|
在一串叽里咕噜的北狄语中突然听到纯正的中原官话,谢如琢和沈辞都有种感动的亲切,而他们也立刻想起来,能把中原官话说得这么流利的北狄人是谁。
谢如琢像是活过来一般长长舒了口气,抬头看向来者,惊喜地唤道:“四王子。”
面前的人是他们在去年春天见过的扎布苏,不同于那时穿着汉人儒生服的文雅模样,扎布苏披挂着盔甲,里面是一件藏青色的袍子,与中原的样式迥异,形制较为宽肥,衣长及地,腰间佩着北狄骑兵常用的马刀,全然褪去了那股书生的文气,虽然面庞还是更像汉人,但眉目间却与他们遇到的每一个北狄骑兵别无二致,乍一看去也不会有人觉得他是个汉人。
扎布苏显然一开始没想到是他们,还有点懵然,疑惑地打量一身狼狈的两人:“你们……”
“濮县外的骑兵是你的人吗?”谢如琢强撑起一口气站直,找回一点属于大虞皇帝的威仪,打断扎布苏的话,“我们在濮县外遇到沙暴,与大军走散,迷失在荒漠里,朕和沈将军都受了伤,一时半会回不去,恐怕要请四王子帮个忙。”
沈辞始终紧紧攥着谢如琢的手,旁人看谢如琢是镇定自若的模样,可沈辞却知道谢如琢的手一直在发颤,勉力撑着一口气站在这儿和扎布苏说话,看起来好像只是有点虚弱,但并无大碍,事实上却是——只要他一松手,谢如琢就会跌在地上。
之前谢如琢神志都已混乱,现在能这般对答如流,他无法想象谢如琢是怎么强撑下来的,那一线清明的神思又是怎么在摇摇欲坠中没有崩断,他除了能给谢如琢一个支撑,照样还是什么都做不了,生死都要仰仗他人,因而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戒备地握着刀。
“濮县外面是我父汗的兵马,大部分都撤了,但有一支骑兵一直没回来,兀良哈部就在附近,父汗就让我来找人,看看是不是遇到沙暴迷路了。”扎布苏道,“没想到碰到了陛下。”
“你说的那支骑兵应该是负责断后的,当时起了沙暴,一片混乱,但你们的人看起来是应对沙暴有些经验的,没出什么事,不过后来朕和沈将军与大军走散,也不知道濮县外是什么情况,我们的人有没有去驰援。”谢如琢脑袋里其实嗡嗡直响,下一瞬就能昏过去,但他偷偷咬破了舌头用痛感刺激自己保持冷静,“路上碰到一队人马似乎是在探查,被沈辞杀光了。”
扎布苏:“……”
“陛下,您现在是有求于我,就这么直白地告诉我,您和沈将军把我先一步派出去查探的人杀光了,就不怕我也杀了你们吗?”扎布苏意味深长道,“还是说陛下觉得我肯定会帮你们?”
“你们的人要杀我们,必然有人要死,他们打不过沈辞,所以死了,有什么问题吗?”谢如琢腿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全靠握着沈辞的手借力稳住身形,淡然地看着扎布苏,“怪也只能怪你的人武艺不精,十几个人打一个汉人都打不过,朕劝四王子还是别声张了,让别人知道了也不嫌丢人。”
扎布苏倒是没生气,笑了一声,道:“陛下还是这么能说。”
“朕愿意跟你说这么多自然是确信你会帮我们,你现在杀了我并非明智之举,大虞没了我也可以有别的皇帝,没了沈辞也还有北疆四位总兵,你们照样打不过他们。如果大虞被许自慎灭了,你们还得跟许自慎打,他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人,且朕敢保证,许自慎绝不是肯与北狄相安无事的皇帝,他只会选择继续征战,荡平你们北狄。”谢如琢话音虚弱,每个字却依然咬得很重,清晰落在扎布苏耳中,“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囚禁我,和大虞谈条件,不过大虞现在要什么没什么,估计并不想再费那么大功夫把我接回去,直接换个皇帝岂不更好?所以最后你还是得杀了我,又回到第一个选择,多没意思。”顿了顿,他又冷着脸补道,“你要是囚禁我,而大虞又弃了我,你不杀我,我也会死在你面前。”
这人把除了救他一命以外的其他选择都明明白白地说清了利益权衡,仿佛自己不是个人,而是一个在这些利益关系中称斤论两卖的一件物品,有哪些用处都告诉了对方,扎布苏摇头笑道:“陛下对自己真狠。”
“如果你今天愿意帮我,你要什么条件随便提,只要我给得起。毕竟这是救命之恩,我会很大方。”谢如琢的神色依旧很平淡,“四王子在得不偿失和大赚一笔之间选一个吧。”
扎布苏摊手:“我好像没得选。”他看向沈辞,“陛下怎么样?感觉伤得不轻。”
谢如琢其实早就猜到扎布苏会帮他们,若是权衡利益,扎布苏是个聪明人,若是看在他们的私交上,扎布苏是个大方仗义的朋友,但他还是在听到扎布苏说出确定的话时才松懈下来,那根紧绷的弦一下断开,他再也撑不住地往地上滑去,沈辞赶忙将他打横抱起,对扎布苏道:“陛下眼睑上的伤口进了沙,恶化灌脓,一路都在发烧,必须马上医治。”
“那他前面还说这么多话?我以为他还好呢!”扎布苏有点服气,对谢如琢肃然起敬,“确实是对自己非常狠。”
扎布苏用北狄语对跟着他的骑兵说了几句话,那些骑兵不知有没有清楚他们的身份,但已经散去了敌意,其中一人将自己的马让给了他们二人。
“你的伤还行吗?”扎布苏看了眼沈辞胸口上的箭伤,“还能骑马?”
“可以。”沈辞点点头,抱拳一礼,“多谢四王子。”
扎布苏看沈辞确实还能动作利索地抱着谢如琢一起翻身上马,没再多说,亲自带着他们回兀良哈部,吩咐其他人继续往前找人。
作者有话要说: 扎布苏:十万两银票还了吗!!!还钱!!!
小谢:啊我晕倒了
扎布苏:这年头债主讨不到债就算了,还要被欠钱的蹭吃蹭喝,太惨了。
感谢在2021-05-28 16:07:27~2021-05-29 17:58: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luet 25瓶;落隰渊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 前尘旧梦
谢如琢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前世重回坪都后, 他让人在宫里栽种过许多棵桃树,寝宫外面有, 御花园也有,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明明侍弄花木的内臣和宫女都照顾得很好,可桃树还是长势不佳,能安然长大的只有一棵,还瘦瘦小小的。
那棵桃树就在寝宫外头, 他日日看着,等待着每一个春天的到来,期待可以看见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三年后的冬天,沈辞死了,他平静地接过沈辞的骨灰, 平静地处理完了西北的军务, 就这样平静了许多天。
直到某个极冷的下雪天, 他突然想沈辞了,很想很想,想得快疯了, 坐在皇极殿里直到夜幕降临, 也没能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声音告诉他,沈辞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于是他抱着沈辞的骨灰在那棵光秃秃的桃树下喝了好几坛酒, 大醉一场, 仰躺在初雪后湿淋又冰冷的地上,像抱着极其珍贵的东西,紧紧抱着那个青瓷小坛。
何小满冒着雪来拉他:“陛下, 快进去了,小心冻病了。”
他拿起一壶还没喝完的酒,坐起身去揽何小满,醉得口齿不清:“伴伴……你会想宋青来吗?他来梦里见过你吗?”
何小满的眼眶一下就红了,那一年的冬天,是宋青来死后的第四年,那个会抱着绣春刀笑得又痞又坏的人早就不在了。
“我想他……我怎么可能会不想他……”何小满边说边落下泪来,冷风一吹,眼泪似是被冰封在了莹白的面庞上,“会梦见他……他在梦里都不说话……他明明那么能说……却只看着我笑……”
他把酒递给何小满,两人一起坐在雪地里碰杯,一饮而尽。
“原来人死后是可以梦见的……”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可是为什么这么多天了,我都没有梦到沈辞呢?”
他双眼认真地看着何小满,像在急切地确认着什么:“他是不是没有死?他骗我的对不对?他其实就是想离开我了……”他点点头,自言自语道,“他一定去江南了……他没有死,只是不喜欢我了……那我、那我春天去江南找他……我去江南找他……”
何小满沉痛地闭了闭眼,拽着他的手去摸他搁在身侧的青瓷小坛,声音颤抖:“陛下,这是沈将军的骨灰,西北的所有将士亲眼看着他的尸骨焚化,再装起来送回京城……陛下,他死了……沈辞死了……”
像是有人在抽离他所有错乱混沌的神志,强行塞入了他不想有的清醒,他的脑子里好痛,痛得他快要被生生撕裂,这么多天他都那么平静,甚至没有掉过一滴眼泪,因为他一直在骗自己。
他不相信,沈辞怎么会死呢?沈辞那么厉害,战无不胜,无所不能,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死呢?
一定是骗他的,所有人都在骗他。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他,这个人就是死了,他这几天都在自欺欺人,抱着骨灰却还不相信。
死了,就是不在了,再也见不到了。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见到沈辞了。
刹那间,他便在无尽的悲恸里溃不成军,扑到何小满的怀里放声痛哭,似是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脏都跟着哭出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边哭边喊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都不来梦里见我?为什么他连梦里都不让我见见?为什么……”
何小满抱住他也在哭,一遍遍轻声对他说:“会梦见的……”
雪下了一整夜,桃树的枝干上铺满了洁白的雪,风一吹过,雪像落下的花瓣一样簌簌掉落,轻软的雪絮温柔地亲吻他的头发和眉眼,如一个人的手指无数次轻轻抚过。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手捧着装了沈辞骨灰的青瓷小坛,一手拿着酒壶往口中灌酒,清冽的酒液和雪水一起湿黏在衣襟上,他像喝了酒就诗兴大发的诗人,在雪中踉跄地往寝宫走去,又哭又笑地吟道:“一晌风月酿做酒……邀君同醉此间留……”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2 首页 上一页 88 89 90 91 92 9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