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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永宁宫,谢如琢知他应该是全知道了,没再多说,只是把一沓纸放到他面前,道:“东厂的人去吏部把先生的访单都誊抄了一份,写访单的人倒是没什么问题,都是按惯例和章程选的,六部中有公务上接触的同僚以及翰林院的新老官员,先生自己也看看。”
按照规矩,被考察官员要到过堂当日才能看到自己的访单,但此时谢如琢既然拿出来了,杜若也没推辞,把每张访单都看了一遍,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二十余份访单有一半的言语都谈不上太好,这些人平日与他不算很熟但也没结过仇,背后没有人操纵他是不信的。
杜若告罪道:“臣又给陛下添麻烦了。”
“先生这说的是哪里话?”谢如琢忙道,“背后之人对付先生的同时不也是在对付朕?至少在卫所改制一事后,朕与先生已被所有人认为是在一条船上的了。”
“上次去衡川清查卫所,元翁有意动那里的卫所,臣还是照原来的方式查了,后来补上去的官员也都是陛下过了眼的。”杜若叹道,“当时元翁什么动静都没有,但臣早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过去。”
谢如琢摇头道:“他也不是记这点小仇的人,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想把先生调出京城,让先生离朕远点。”
杜若苦笑道:“臣现在根本无法与他相抗,何必一直要这么步步紧逼?”
“唉,先下手为强总是对的,如果是朕,也会越早动手越好。”谢如琢也叹了口气,“他很清楚先生的才学智谋,完全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也就清楚以后朝堂上若有人能与他相抗,那个人必然会是先生,有这样一个人存在,当然要趁早剪除,等到羽翼丰满就晚了。”
杜若将访单放回桌上,问道:“臣可以亲自去见元翁一趟吗?”
谢如琢知道他有些话还是要与孙秉德单独说,颔首道:“去吧,朕想元翁大概也等着先生去找他。”
作者有话要说: 小谢:总有刁民想害朕和先生,我们这样善良迷人的小白花,真是招人嫉恨呢。
孙秉德:……
注:京察部分来源于史料,部分自己编的,就当全部都是编的就好,勿考据。
部堂是对尚书的尊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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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背后执棋
眼下京察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孙秉德是礼部尚书,平日虽多在内阁处理事务, 但近来得时常回礼部照看京察之事,谁的访单出了问题也要像韩臻一样找人谈谈,不能让自己手底下的人出事。
因而杜若出了宫就直接去了礼部,不出所料地见到了孙秉德。
礼部的官员们看到他都有些沉默,来回偷瞄着这两人看到对方的神情,发觉孙秉德也沉默不言, 眼观鼻,鼻观心,纷纷退了出去。
桌上的浓茶已经见了底,显然孙秉德在这里待了一个下午,且没有好好休息,又靠喝浓茶来提神, 杜若淡淡收回目光, 见了一个礼。
孙秉德并不惊讶他的造访, 直言道:“陛下给你看了访单?”
杜若也没瞒着,点头道:“是,下官对此事有不明之处, 特来向元翁请教。”
“都已经猜到了, 请教什么?”孙秉德给自己添了杯茶,语气疏离,“觉得不平, 来讨个说法?”
杜若沉默少顷, 像是猜到了结果但仍想一探究竟,问道:“元翁是因为上次衡川卫所之事吗?元翁还是想要军方势力?”
“你若是这么认为的也好。”孙秉德淡笑道,“就当我是在记仇吧。”
这是杜若最不愿听到的回答, 他闭了闭眼,道:“下官还是想问一句,为什么?”
“刚来乐州没多久的时候,朝廷开了一次恩科,那批人都还在翰林院,据我所知,和你关系都不错,是以你为首的。”孙秉德喝了一大口浓茶,又按了一下眉心,扫去了些疲惫之意,“当初开恩科就是为了尽快填补朝廷缺位,现在六部中一些人还是从绥坊抽调来的,之后会放回去,按以往的惯例让翰林官来填补。这次京察后,翰林院那批人也该入六部了,虽然时间上不合从前的规矩,但特殊情况有所变通也正常。”
这一番话听起来有些突兀,但杜若立刻就明白了,有点好笑地看着孙秉德,道:“那些人都是年轻士子,下官算是他们前辈,那时下官在还未在六部任职,每天只能待在翰林院,与他们相熟是必然的,元翁是已经把这些年轻后生归为下官的党羽了吗?”
“朝廷在濒临灭亡时开恩科,愿意入朝为官的士子都是有志向抱负的,非泛泛之辈,这样的一批人,和你有些像,心性纯直,不愿落于俗世淤泥。”孙秉德面对杜若,似是不管怎样都有极好的耐心,“当初我愿意提出开恩科,也是想到这点,你可以理解为我在利用你,因为我相信只有你能成为后生的追随者,而你又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后面的事孙秉德不用再说,他们谁都明白,只可惜杜若最终没有和他站在一起,那杜若和这些年轻后生必定是和他对立的,不是后浪杀死前浪,就是前浪挡了后浪的路。
杜若又笑了一声,道:“元翁或许把下官想得太厉害了点,如今下官在这些后生里远没有那么高的地位,也不能一呼百应,更成不了一个派系。”
“不是我把你想得太厉害,是你自己还不愿面对与我终有一日的决战。”孙秉德清正的鹤眼锁住他那对澈亮的瞳仁,“我所说的局面不用等多久就会出现,那批士子一旦进了六部就是正式入了朝堂,他们有想做的事,又不能一个人做成,自然而然会寻求同行者,那时你们就会成为一个派系,而事实上,朝堂上的派系大多是这样形成的。到了那时再动手,已经晚了。”
最终会与自己曾经的老师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会互相使绊子,甚至互相陷害,这些杜若何尝不明白,而这次孙秉德下手的原因他又何尝没有想到,只是他终究还是不愿也不想承认孙秉德在一开始就选择了赶尽杀绝,什么机会也不想留给他。
杜若对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而道:“元翁这次对唐大人下手,是又想要提督三大营之权?”
“这次沧州守战大获全胜,可见三大营已成气候,这已是陛下坚不可摧的后盾。”孙秉德对他每个问题都有问必答,语气始终清清淡淡的,又如在和任何一个陌生人说话无异,“文官若再不插手,三大营就是可怕的威胁。”
杜若无端又有些想笑,孙秉德面对对手永远是一种轻蔑的态度,唐和春那伙人在他眼里都已经不算文官了,或者说,在他心里,只有他能代表文官,所有的利益都必须指向他所在之处,这是成功者的姿态,也是成功者的自信。
“下官还是那句话,三大营不能沦为文官争权夺利的工具,理应由有能力的武将去管。”杜若目光锐利地直视回去,不闪不避道,“元翁可以一试,可以暂时拿走三大营,但总有一天,下官会从元翁手里抢回来。”
孙秉德听到这样的话反倒笑了:“这才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学生,才是配当我对手的杜芳洲。”他像是当真有股棋逢对手的快意,“那就试试吧,谁输谁赢不到最后不见分晓。”
杜若的手指捻着袖子的一角捻出了褶皱,道:“内阁如今的权势对朝堂和一个国家来说已十分接近危险的巅峰,也不应该再去碰军方势力,不管怎么说,下官都不会允许内阁有自己的军方势力。”
“那我也想问你一句话。”孙秉德眸中深沉,“若你有朝一日坐到我现在的位置,你还会这么想吗?你还会像现在这样一意孤行吗?”
“会。”杜若没有任何犹豫,不是年轻的冲动和义无反顾,而是固守本心的坚定,像是已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排演了无数遍,无需考量,“若一个人经年以后便丢失了从前的理想,那现在的一切其实都是可笑的,如同元翁不会丢弃您的理想,下官也不会。下官的坚持注定是与元翁不同的,杜芳洲若有一天为文官之首,不会是第二个孙怀守。”
两人的眼神在浓茶轻袅的雾气中交汇,十年来的朝夕相伴,不仅两人的风韵气度在无形之中极为相似,有时眼里的神采、面上的神态甚至说话的语气都会有许多相似之处,孙秉德像是从杜若的眼中看到了年轻的自己。
那是很遥远的事了,但他可以相信,那时的自己一定也是如同现在这样甘愿逆水行舟,孤绝一渡。
只是在迈出第一步时,他们选择的就是全然不同的路,追逐的也是全然不同的理想。
有那么一瞬间,孙秉德微微合上了双眸,似是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慨叹,人生逆旅,岁月不复,他再不愿承认,也不得不从那张年轻又坚定的面庞上比衬出自己已然迟暮,或许终有一天,他会厌倦这一切,疲累地转身走开,走离浮沉了大半生的官场,让那些理想在岁月的尽头消散而去。
一代人老去,一代人成长,也许这就是亘古不变的准则,他们这些人现在握在手里的东西终会不情不愿地传到后辈的手里,皇帝不能看顾后世的江山稳固,他们也不能看顾二十年后朝堂的风云幻变。
孙秉德举杯又喝了口茶,扫清了脑子里这刹那间生出的不合时宜的叹惋,再抬眸时还是那个将所有情绪藏于眼底的内阁首辅,道:“陛下既然知道了访单之事,想必会想办法帮你。”
杜若沉默地垂下眼,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如孙秉德所说,谢如琢确实在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且还有点棘手,他为了一个杜若直接插手京察就把动静闹得太大了,但要润物细无声般地插手又并非易事,他已为此愁了好些天。
在他想出一个万分妥帖的法子前,这件事竟忽然出现了转机。
有一个人主动为杜若跑了一趟兵部,又去吏部找了人,最后亲自去找了孙秉德希望可以在此事上有所通融。
孙秉德打量着找上门来的华扬舲,道:“给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吧。”
在华扬舲被调去刑部后,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找过孙秉德,孙秉德自然也不会找他,重新找上门是上次派杜若去衡川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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