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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墙上放着一副挂画。 没记错的话,这是某一天陆慎到格斗场接他回家,在地下城区偶遇一个街头画家,那只中年雌虫惊叹于陆慎区别于其他雄虫的成熟俊美,连一个星币都没收,主动为他们绘制的画像。 洛厄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再一次出现了幻觉。 还是变成灵魂状态以后在塞里利亚海底光屏上亲眼目睹却根本无法阻止的一切彻底将他逼疯了。 他用最快速度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镜子面前,瞳孔再一次狠狠收缩。 不为别的。 因为镜子里那张脸没有沾染上任何腥风血雨的凌厉和冷肃,没有独自走过十年的麻木与寂寥,左半边脸上也没有那道丑陋不堪的蜿蜒伤疤。 镜子里这只雌虫有一张干净漂亮的脸,一看就被悉心照顾得很好。 同时还有一双洛厄尔无比怀念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寻回的清澈眼眸,青涩、纯真、无辜、美好……每一个形容词都与早已面目全非的他毫不相干。 洛厄尔望向自己的手。 指腹上没有常年持枪握出的茧子,虎口处也没有临死时与异兽首领殊死一博震裂的伤口。 而且不同于半透明的灵魂状态,眼前这双手柔软、温暖,触感真实,因为皮肤过于冷白,所以可以清晰看到手臂上青色血管的痕迹。 洛厄尔缓慢而僵硬地回过头,墙上的挂钟显示现在正是首都星时间凌晨两点。 床上虽然是空的,但另外一侧的床单有明显睡过的褶皱。 洛厄尔仍然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心底里却升起了一种巨大的、无与伦比的震惊、希冀与狂喜。 明天应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因为广袤的天幕之上能清晰看到罕见的繁星和满月,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让房间里的光线看起来没有那么昏暗。 当洛厄尔走出卧室,抬眸就看到一道曾无数无数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 他挡住了月光,导致身后落下一大片阴影,也看不清脸。 但洛厄尔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认错。 十年。 相隔十年再一次看见陆慎,洛厄尔脑子里“嗡”地一声,眼睛瞬间通红至布满血丝。 胸口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激烈沸腾、燃烧,令他颤抖又痉挛的手指都暴起明显的青筋。 陆慎不知道在想什么。 平素敏锐至极的人竟然完全没察觉到身后洛厄尔的动静。 他只是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望着广袤无垠的漆黑夜空,手边的烟灰缸已经按满了烟头。 洛厄尔动不动地站在后面定定看了陆慎近五分钟,才终于完全确定——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看他们的结局太过惨烈,竟然将已经在战场上死去的他重新送回到了十年前。 陆慎在未知生死的情况下决定离开奥诺里,换取他活着的时间。 可能是洛厄尔视线中所蕴藏的情绪实在太汹涌,陆慎终于发现异常转过身来。 在对上洛厄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之后,他蓦地愣了一下,下意识走到洛厄尔面前,刚准备开口说话又注意到洛厄尔没有穿鞋,光着脚站在地上。 “怎么了?”陆慎抬起手来碰了碰洛厄尔的额头,因为抽了太多烟的缘故,嗓子微微有些沙哑,微微蹙着眉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是不是精神力暴乱还没完全过去?” “要不要再注射一针抑制剂?还是我现在带你去医院看看?” 洛厄尔张了张口。 他发现自己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目光像被奥诺里最强力的黏合剂死死粘在了陆慎身上。 久违至极的一张脸。 久违至极的关心。 等洛厄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陆慎的手腕,修长的指骨上面泛起突兀的青白。 用力之大,像是将生生将自己的手当成了用来逮捕星盗时使用的钛合金手铐,一旦铐上,就再也无法挣脱。 S级雌虫的手劲有多大根本毋庸置疑。 这一刻,陆慎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差点被洛厄尔捏断。 但在察觉到洛厄尔双目赤红,浑身都在发抖,明显状态不对的情况下,陆慎也没有阻止,也没表现出疼。 而是用另一只手将洛厄尔揽进怀里,低声叫他的名字:“是做噩梦了吗?” “我……”陆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凌晨仍然站在阳台上的事,顿了片刻,继续道:“我中间睡醒了所以出来抽了支烟。”他亲了亲洛厄尔的头顶,“所以你起来才没看到我。” 洛厄尔依然没有松手。 他喉结颤动,死死攥着陆慎,跟他紧紧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陆慎身上真实到令他热泪盈眶的体温。 他顺着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了十年前。 而陆慎。 陆慎也没有用决然地选择在三角湾海边吞枪自尽。 半晌之后,洛厄尔的情绪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点。 他用尽全部力气地张了张口,想立刻将所有一切跟陆慎挑明。 想问他是不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是不是准备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径直跳进塞里利亚海域,是不是准备独自一人在地球上孤独而煎熬地活下去…… 然而话到嘴边,却好像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不允许他说出口。 洛厄尔狠狠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似乎他的灵魂在塞里利亚海底被那股巨力推进漩涡之中的时候,耳边曾响起一道冰冷机械音的提醒。 那道声音跟他说: “洛厄尔少将,您好。” “系统检测到您与爱人因种族差异导致分离,最后双双身死,结局惨痛,所以我们特别破例送您回到当初分离的关键节点。” “但请您务必注意。” “为维护时空页面稳定,您不可主动提及未来发生的种种,不可贸然揭露已经发生的结局,需由对方在完全不受未来结局影响的情况下作出选择,方才有机会真正改写你们之间的未来。” “祝您顺利,也祝您好运,再见。” 不能暴露穿越。 不能提及未来。 洛厄尔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最终再张开口的时候仅仅只“嗯”了一声,他哑着嗓子说是,“我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梦里全都是血,还有枪声。” 洛厄尔看着陆慎的眼睛,“……我听到噗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海面上只泛起一丝涟漪,就将那道身影吞没了。” “而且因为是在晚上,海水一片漆黑,”洛厄尔一字一顿地轻声说:“连鲜血的颜色都看不清楚,就彻底在我眼前消失不见,沉进很深很深的海底。” 陆慎心头蓦地一跳。 并不是因为洛厄尔描述的这个噩梦,而是因为洛厄尔仿佛压抑着某种极端痛苦的表情,这让陆慎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微微抽痛起来。 他胳膊环着洛厄尔的腰身,在他后背很轻地抚摸了两下,“没听说过吗,梦都是反的。” 顿了顿,陆慎笑了一下:“更何况,塞里利亚海域危险重重,怎么会有虫冒着生命危险靠近那里?” 听到这句话,洛厄尔攥着陆慎手腕的力气不由自主又加大了几分,甚至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洛厄尔别过头去,克制住山呼海啸一般翻涌而来的情绪,缓了半天才又转过来,竭尽全力不让陆慎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丝毫异常。 他问陆慎,“您还要继续抽烟吗?” 陆慎笑着说不了,他亲了亲洛厄尔的额头,“陪你睡觉。” 时间过去太久。 洛厄尔都已经忘了跟陆慎抱在一起睡觉是什么感觉。 以至于在陆慎从后面抱住他的瞬间,洛厄尔就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睛,心中酸涩难当,极度痛苦也极度满足。 因为怕自己身上的味道难闻,陆慎在上床之前重新去浴室洗过澡,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因此清新的沐浴露香气融合陆慎身上原本的味道充斥在洛厄尔鼻尖,将他完全包裹。 这是任何信息素都无法代替的气息。 洛厄尔忍不住想,这么简单的道理,陆慎为什么就是不懂得? 怕自己完全克制不住情绪,洛厄尔强迫自己假装睡着。 陆慎就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脊背,用安抚又珍惜的姿势,后来怕洛厄尔睡熟了,就换成用指腹在脊骨上轻轻地刮。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道狭窄的暗色天光。 陆慎的动作还是没停。 他始终抱着洛厄尔,一直看着他,一直安抚他,好像有今天没明天,抱一下就少一下似的。 洛厄尔闭上同样酸涩至极的眼睛,终于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埋在陆慎肩膀上。 ——阔别十年,穿越生死,重新和自己渴望至极的爱人拥抱在一起。 * 回到这个时间线以后,洛厄尔才发现当初的自己究竟有多愚蠢,多迟钝。 作出离开他的决定之后,陆慎几乎夜夜都睡不着觉。 他引导着洛厄尔去格斗场磨练战斗能力,又深入研究首都星政治和军事格局。 他越发努力去赚取星币,在洛厄尔名下的储蓄卡里存下一笔堪称巨大的财富。 他向洛厄尔讲述帝国S级军雌可能拥有的光明未来。 要洛厄尔看着他的眼睛承诺,无论如何都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 全部是陆慎提前为他铺好的路,也是他平静而沉默的道别。 洛厄尔不敢想象陆慎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边替他的未来打算,一边计划着离开他,去奔赴一场未知的死局。 曾经的委屈、不解、崩溃、绝望全都烟消云散。 洛厄尔心里只剩下唯一一个至关紧要的念头——那就是改变结局。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陆慎从他眼前再离开一次? 然而。 在不能向陆慎透露未来发生一切的前提下,洛厄尔也很清楚要改变陆慎的决定究竟有多困难。 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种族差异。 陆慎宁愿自己跳进塞里利亚海域,宁愿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明知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生命。也要换他活着。 因此,陆慎同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身为S级雌虫的洛厄尔因为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的安抚,最终血脉暴乱而亡。 在塞里利亚海底,从四面八方的光屏上将陆慎离开三等星之后经历的一切悉数看过一遍的洛厄尔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自己对于陆慎的重要性——这是虫族这种畸形社会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爱。 顾不上再次责怪自己当初的疏漏和愚钝,洛厄尔胸口起伏。 他清楚,仅仅只是告诉陆慎自己宁愿死也希望他能留下来是没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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