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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清算完最后一个罪人?后,天还没?亮,晏景便带着陆家兄妹的骸骨独自离开了蕴华宗。 他一向不太擅长离别,所以也很少郑重?其事地告别。 他先是去陆家兄妹的故乡埋葬了他们,然后又?折转玉州,在?白?鹭山的某处山坳里,他找到了一座被荒草掩埋的坟。坟冢荒芜,碑铭简陋,谁也无法想象这里埋的会是一位生前救人?无数的仁医。 晏景简单清理了坟冢周围,又?寻了个干净地方坐下,然后再一次对坟冢说起话。 他成长经历中的温柔与慈爱并不多,因而也未学会如何?善待他人?,对活人?他总是冷淡锋锐,只有?面对坟冢时才露得出些许柔和。 “我们交情应该够不上称一句老友。”第一句后晏景陷入了短暂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和坟里这位能有什么好谈的,他们只见过两面,第二面对方便死?于他的剑下。 最后他决定跳过所有?客套,直接说来意:“总之,你儿子现在?还活着,我也见过了,品性修为都足以独当一面。你给我的东西,我还给他了。你该放心了。” 身?负罚恶使之责,晏景杀过许多罪人?,他从未对任何?人?感到过抱歉。因为那些都是经过慎之又?慎的审判后,依旧被判定?为罪无可赦的人?。 但也有?那么几次,他想过“是不是可以不杀”。 解悬壶算是一个。 然而不行。 解悬壶以自己的肉身容纳祟物,已?然与祟物合二为一。 善恶律对祟物从不姑息。 看到罚恶使出现在?自己面前,解悬壶似乎也知?道了自己的结局,他并没?有?狡辩或是抵抗,只是请求晏景第二天再来处决他。 晏景只当他和其他人?一样?,在?谋求一个“体面”的死?法。 但解悬壶接下来的解释改变了他的想法。 解悬壶将死?期选在?明日并非为了做什么告别与准备,而是因为第二天是他的药庐一月一次的施药日,届时会有?很多病患前来求药。 他打算在?大庭广众之下赴死?,让众人?看清他死?后的丑陋面目,告诫他们,绝不可沾染祟物。 其中,绝无生路。 仁善的医者在?生命的最后还在?想用自己给世人?下一味猛药。 可惜那时的晏景还太年轻,把冷漠和轻视别人?当成帅气。他已?经被说动了,但没?有?选择立即答应解悬壶的请求,只说不想为了解悬壶耽误去吃本地的特产。 或许那时的解悬壶已?经看透了他冷酷外表下幼稚的内心,主?动递来台阶。 解悬壶说他救治过城里最好酒楼的老板,只要晏景拿着他的手信去酒楼,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定?能得到最妥善的款待。 此前晏景从未遇到过即将死?于他手下,却依旧对他和颜悦色的人?,思忖片刻松了口:“只有?一晚。” 可紧接着解悬壶又?得寸进尺地拿出了一个玉盒,道:“我对自己的罪行很清楚,死?无可怨,只是还有?一件事放不下,那便是我的孩子。他看着执拗,但其实很懂事,小时候就闹着要跟我学医,帮我分担。 只是身?为父亲,我一来不能让他在?剑道上的天资被埋没?,二来也不想让他跟着我吃这份苦。 如今想来,这算是我唯一尽到父亲责任的地方了。 可是现在?,我非但要收回这点慈爱,甚至还要将他推入更?加万劫不复的境地。” 解悬壶沉默。 他并非不顾及儿子,只是在?做与不做之间他并没?有?太多的余地。 “明天过后,他的路将满是坎坷。我抹消不了对他的伤害,却也做不到真正地置之不理。所以我想拜托律使一件事。” 按照当年的性格,晏景当时该反问“自己凭什么答应解悬壶”,然而他没?有?,他沉默了。 如今回想,或许那时他便隐隐自觉,比起他自顾自决定?濡慕的微明,解悬壶其实才更?接近他理解的父亲形象。所以他说不出不。 “我的孩子不会接受将要发生的事。在?将来,他可能会对您纠缠不休,但他是个不会做坏事的好孩子,希望您在?面对他时多些宽谅。如果可以,请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个给他。届时他会明白?一切。”解悬壶将手中的玉盒往晏景面前一推。 晏景反问:“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一个他足够坚强,对信奉的正义足够坚定?,哪怕知?道真相也不会被摧毁时候。”说这话时解悬壶也有?些迷茫,他也不知?道那一天是否能够到来。 这一等?就是快两百年。 坟前,晏景忍不住抱怨:“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啊。” 微风吹过山谷,山花摇摆,野草低头。天地片刻宁寂。 * 奚启在?晏景离开的第一时间便感应到了。 如他所料,晏景并没?有?再来见他一面。 “他还真是薄情,对不对?”奚启摸着小云狐蓬松柔软的毛发,轻声抱怨。 说完后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竟然也有?抱怨别人?薄情的一天。 太阳西沉,空寂的洞府逐渐变得阴冷,粘稠阴沉的气息从黑暗中漫出,从四?面八方涌来,尽数压向奚启。“它”在?责备奚启,责备他没?有?做该做的事,放过了晏景。 奚启灵力一震,击散了那股无形的意识。 威压消失,洞府重?归空寂。 两行血泪缓缓却从奚启覆眼的缎带下淌下。 小云狐闻到血腥味,受惊发出呜咽声。 银色的火焰燃起,烧掉染血的缎带。奚启云淡风轻地换了一根缎带,并不将反噬当回事。 想要要晏景的性命? 那为什么不亲自动手,而是大费周章地创造了他? 你在?怕什么? 微明。
第47章 蕴华宗大量高层的横死在修界嫌弃了?滔天巨浪, 各仙宗修士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纷纷惊疑:难道又有祟王现世? 在得知是死而?复生的罚恶使所杀后,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纷纷陷入了?沉默。 虽然过?去晏景也有过?不留情面,斩杀修界高层的作为, 但像此次这么?多?的人数还是头?一遭。过?往大名鼎鼎,走到哪都要受到礼遇的第一仙宗掌权者们就这样轻飘飘地便被斩杀了?,和鸡鸭牛羊的死亡并没有多?大区别。 这样的事,会不会有一天也发生在他们身?上? 一股隐晦的不安流荡在为数不少的修界大人物之间?。 不过?对于大部分普通人而?言,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大快人心的消息。 毕竟众所周知,罚恶使剑下从无无辜的亡魂。 也有有心之人意识到,当前?正是蕴华宗衰弱之际。 那么?,是否有可能趁此机会从这个“昔日”第一宗门的手中拿走些什么?? 然而?第一批探听消息的”访客”抵达蕴华宗时,却并没有瞧见期待中的衰败的景象。宗门内虽少了?许多?人, 但大小事务依旧有序运转着?。正在他们疑惑之际,一个冷峻秀丽的女弟子出现在渡口:“宗主?恭候许久了?,请诸位前?往议事堂一叙。” 此话一出,众人诧异。 不单是因为蕴华宗在遭逢大变之后,依旧保有组织力,并且能短时间?推举出新的领袖,更?因为女弟子口中那个称呼。 之前?说过?,蕴华宗为微明尊者创立,历代掌权者皆奉其为真正的蕴华宗之主?, 因此自称“掌门”,取“代掌宗门”之意, 从未僭越自称为“主?”。 名号的变更?,透露出微妙的讯息。 是谁如此不逊? “如今的宗主?是哪位长老?”访客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那位率先提出疑问。 叶婵玥也不卖关子,甚至略带几?分刻意地回道:“宗主?并非长老出身?,但诸位也识得。他曾掌管过?刑律堂, 期间?与诸位都打过?照面的。” 刑律堂…… 众人有印象,这是蕴华宗开辟不久的新衙门,堂主?姓奚名启,来历颇为神秘,据传是那位尊者的弟子,但在尊者“隐世”前?从未有人知晓过?他的存在。 蕴华宗老派势力死伤殆尽,尊者弟子接管蕴华宗并自称“宗主?”,事情愈发微妙了?。 必须立即回报宗门。 春去秋来,野棣棠又一次铺满了?蕴华宗的道路,风裹挟了?几?片零碎的花瓣,吹入书房,璇落在苏相宜手中的卷宗上。 晏景杀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了?,蕴华宗却差点整个毁掉。 不,或许他的本?意就是要毁掉蕴华宗。 那场风波后,苏相宜思索了?许久,逐渐也回过?味儿来。或许晏景过?去对宗门长老们的恶劣不单是因为性情乖张,更?因为他与蕴华宗腐朽的旧势力早就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以晏景的性情,比起小心翼翼地刮骨疗毒,干脆利落地将病灶整个切掉才?更?像他的作风。 至于宗门会不会因此毁灭他并没有特别在乎。 倒了?一个蕴华宗还会有另一个宗门顶上来,修界不会缺愿意担任“第一宗门”的存在。 不过?蕴华宗终究还是挺了?过?来,甚至地位也没有大幅跌落,而?这都因为—— 苏相宜看向慵懒地坐在主?案后的人。 奚启侧着?身?子,覆了?缎带的正脸朝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但苏相宜想,其中大部分应该是倦怠,这是这一年来最常出现在奚启身?上的情绪。 一年前?,面对前?来试探的各宗修士,奚启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派叶婵玥将他们请入议事堂。 苏相宜不知道那天的议事堂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各宗大佬离开时神情都十分凝重,之后修界便开始传言蕴华宗新的掌权者是罚恶使之后的又一位渡劫期大能。 渡劫期? 听到这个消息时苏相宜竟没有很诧异。 一来,以他的境界还不完全清楚渡劫期是多?么?高不可攀的存在;二来,在他心目中,奚启有多?大的能为都不奇怪。 总之经此一遭,蕴华宗算是度过?了?一劫,当然,这份安宁还得加上一个“暂时”,对于修士来说,一年的时间?并不算长,还不能说余波已经过?去。 而?苏相宜也并不认为奚启挽救蕴华宗是出于“情谊”。 这件事情是他在这一年里慢慢意识到的。 虽然展现实力保住了?蕴华宗,但奚启并不在乎宗门的发展,也完全没有过?彻底解决后顾之忧打算。之前的作为,目的更?像是维持“落脚之地”一时的安稳宁静。 他并没有将这里当做归宿。 发现这点的时候苏相宜不可谓不失落。 宗门、律使、上司,这些过去他认为理所应当是一体的存在,结果并非同?一立场,那他的立场呢? 若是过?去苏相宜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自己该忠于宗门。 但现在他不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忠于宗门的那一部分才?算忠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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