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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的时候,桑维斯已经起来了,正在旅馆的前厅里被一群人围着,听他说这趟漫长而折磨的亚洲之行。 闵悉和云霁都没注意到桑维斯,但还没进门就听到了他的嗓门,声音亢奋又带了点愤怒:“……要不是那该死的飓风,我们怎么会偏离航线那么远!谁知道印度洋上十月份还有飓风,只能说我们倒霉!碰上了!” 闵悉这才知道是这么回事,就说前往亚洲这条航路的正常航行,是不太可能出现新鲜蔬果短缺而出现大面积的严重坏血病的。 店老板察觉到有人进来,问:“客人是要住店吗?” 闵悉忙说:“不、不,我们是来找桑维斯先生的。桑维斯,好久不见!” 桑维斯听到闵悉的声音,赶紧从人群中站起来:“闵!云!好久不见!感谢上帝,让我还有命回来见你们一面!” 他走出人群,依次和闵悉、云霁拥抱了一下,抬手摸摸迭戈的脑袋:“你们把小迭戈照顾得很好,他都快赶上我了。” 闵悉说:“谢天谢地,你还活着!迭戈最担心你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问问我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你一定会没事的,果不其然,你平安回来了!” “是啊,还是我老桑维斯命大,坏血病都没要了我命,不过牙齿掉了好几颗,没死也去了半条命。”桑维斯张开嘴,果然,一嘴的牙起码掉了五六颗。 闵悉看着瘦弱佝偻的桑维斯:“你瘦得太厉害了,这场病对你的健康影响太大了。你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行。可惜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葡萄牙回国了,不然的话,可以去我们那儿,我一定好好给你补养一下身体。” 桑维斯惊讶地看着他们:“你们要走了?” “是的,就在下个月,具体哪天还没定。”闵悉说。 “是谁的船?” “费尔南多男爵阁下的船,爵士号。” “有同行的船吗?” “好像还有两艘船要去马六甲。” “那还好,走这种远洋航线,最好是别单独走,太不安全了。”桑维斯说。 云霁说:“桑维斯,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去我们家吃饭吧。” 桑维斯叹气说:“我也想去,不过我才刚回来,还有好多事情要跟我的合伙人对接,船上的货物也都还得卸下来,等我忙完了再来找你们。” 闵悉想了想:“要不这样吧,你现在就搬到我们那儿去,我们有马和马车,你忙完了就回我们那儿,我那儿环境安静,还能给你做好吃的,给你补补身体。你瘦得太厉害了,在我们离开里斯本之前能把你养得胖一点。” 迭戈一听,赶紧也劝说:“去吧,桑维斯先生,东家在郊外租了一个院子,你去了就住我的房间,那儿可安静可漂亮了,我有空了,就能来看你。” 桑维斯听到这里,想了想,觉得这主意也不赖,他在这里住着,三餐是在店里吃,就算是额外加钱,伙食也好不到哪里去,不可能和闵悉的厨艺比。 “那行,我就搬到你们那儿去,不会打扰你们吧?”桑维斯说。 “当然不会!你的行李呢,我们去帮你收拾,现在就过去。”闵悉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现在吗?” “对啊,现在就去认门,在我家吃了早饭你再过来。”闵悉说。 桑维斯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便收拾好了行李,退了房,上了马车。迭戈跑步回店里去上班,他胸腔胀得满满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一般,太好了,桑维斯先生平安回来了,还搬到了东家那儿去住,从今天开始,他晚上都要回去,这样就能见到他最亲近的三个人了。 一路上,桑维斯说起了他这趟有如地狱一般的航程,被飓风吹得偏离航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回到原来的航线,却没有可补给的地方,到了一处岛上,想去补给,结果跟当地的土著发生冲突,补给没要到,领航员还受了重伤,从岛上逃出来后,船员们陆陆续续出现坏血病症状,等他们拼了命抵达锡兰岛才获救,船上已经有三分之一的没了。 “那段日子就跟在地狱中一样煎熬!”桑维斯说起自己的惨痛经历,依然忍不住抹眼泪。 闵悉抬手拍他的肩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桑维斯抹了一把鼻子,说:“我想我可能是太久没出海了,已经不熟悉海上的情况了,结果这一出去,就导致这么多人失去生命,我对不起大家。” 闵悉继续安慰他:“桑维斯,这不关你的事。这是飓风,自然灾害,不是你能决定的。只能说这次的运气不太好。” 桑维斯无声地摇摇头,看来这个阴影一时半会儿是走不出来了。 本来重聚是一件开心的事,但桑维斯的经历实在过于惨痛,在陌生人们面前,他不能展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如今在闵悉和云霁跟前,重提起那段经历,这才止不住真情流露。 闵悉想起来一件事:“桑维斯,我们托你带的信,你帮我们送出去了吗?” 桑维斯回过神来:“哦哦,去年在马六甲的时候,我把信交给了一个中国船长,他说会帮忙带到中国的。” 云霁和闵悉听到这里,都松了一口气,这样信被送到家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到家后,闵悉赶紧去做饭,做了香喷喷的海鲜饭给桑维斯吃,桑维斯吃着吃着就泪流满面起来。 闵悉和云霁见状,对视一眼,还是闵悉开口说:“桑维斯,怎么了?” 桑维斯咽下一口饭,说:“我觉得,活着真是太好了!” 闵悉说:“是的,能活着回来,说明你是幸运的。你就在我们这里住下,过段时间,我们离开之后,这里你依然可以住着,房子是我们租的,到明年三月才到期。到时候你是接着住还是搬走由你自己决定,我租这房子花了20雷亚尔每年,因为我是租来开餐厅的,所以租得贵一点。你可以和房东杀杀价。” 桑维斯说:“我还没确定,以后再说。” 吃完饭,桑维斯赶着马车去了码头,鲨鱼号刚到里斯本,船上的货物还得卸下来。这趟亚洲之行人员损失已经非常惨重了,但该买的货还是得买,否则损失就更大了。那些死去的船员,都还得进行赔偿。 桑维斯走后,闵悉和云霁在厨房里准备中餐。 闵悉说:“我刚刚一直想问他,都是哪些人不在了。但怎么也问不出口,怕他伤心,也怕我们伤心。”毕竟鲨鱼号上大部分水手都是他们熟悉的,他真怕问出来那几个关系好的水手不在了。 云霁说:“那就先不问,过段时间再说。” “嗯。”闵悉的情绪也不由得低落下来。 过了一阵,闵悉又说:“桑维斯现在这状况,让他一个人待着,还真不太放心,要不问问迭戈,他愿不愿意留下来?”本来迭戈要跟着他们走,是因为在里斯本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了,现在桑维斯回来了,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留下来陪他。 云霁想了想:“也行,回头单独问问他。其实我觉得他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他如果还是想跟着我们去大明,可以等下次我们回来的时候再带他走。” “对,这样也可以。不过还是尊重他自己的想法吧,我们只是问一下,不是给他安排。”闵悉说。
第230章 迭戈的选择 傍晚的时候,桑维斯赶着马车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客人还在用餐,他刚踏入门内,便见到一群衣着光鲜的客人正在谈笑风生,低头看到自己身上寒酸的一身,顿时有些局促,便没再继续,而是退到门外,坐在院子里抽烟斗。 倒不是他买不起衣服,毕竟他也是鲨鱼号的船东之一,并不差钱,只是刚回来,事情都没忙完,根本就没时间去布置行头,讲究衣着。 云霁见到马车回来,知道是桑维斯回来了,他出来安置马车,发现了桑维斯正坐在院子里的圆木墩上抽烟:“桑维斯,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 桑维斯看到他,笑着说:“我抽烟呢。” 云霁猜到他是怕打扰客人,所以才没进去,便在一旁坐了下来:“今天怎么样?货物需要几天才能卸完?” 桑维斯说:“起码要好几天呢。你们开的这个一桌餐厅生意还不错?” 云霁点头:“最近知道我们要走,很多客人都想赶在我们离开之前多吃几次九弟做的菜。” “也挺好的。只做一桌,没那么辛苦。”桑维斯说。 “是的,我们本来也就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住着,又能赚点生活费,不想像之前那么辛苦。” 他们闲聊着,天色渐渐暗下去,夕阳把西天染得通红,头顶的天空变成了紫色,晚风拂过,倦鸟归巢,桑维斯吐出一口烟,感慨说:“还是在陆地上踏实啊。” 云霁说:“这是真的。我们还没跟您说这两年发生的事吧,去年,我们去了一趟英国,结果在海上遇到了海盗……” 桑维斯张大了嘴,听天书一样听着他们英国之行的经历,他以为他们先前遭遇海难的经历已经够传奇了,没想到还有反制海盗这个经历。 听完后,桑维斯感慨道:“海上真是永远不缺故事。” “是的!在海上讨生活,脑袋是别在裤腰带上的,随时都可能掉脑袋。所以大家在选择这条路之前,都是做好了失去生命的准备。”云霁说。 桑维斯明白过来,云霁这是在安慰自己呢,他想告诉自己,那些船员的死并非是自己的过错。 “谢谢!”桑维斯说。 云霁站起身:“你先坐会儿,我去把马卸下来喂料。” “马我让人喂了点豆子的,不过恐怕不太够,你再喂点。”桑维斯说。 “好!” 云霁走后没多久,迭戈就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脸蛋红扑扑的,看到桑维斯,就兴奋地扑了过来:“桑维斯先生!我回来了!” “是迭戈啊。你现在可以了啊,都能管好一家店了,出息了。”桑维斯先生透过烟雾看着迭戈,两年未见,这孩子长高了不少,模样变化也很大,不再是以前那个灰扑扑脏兮兮的小灰老鼠,看着像个好人家的孩子,干干净净的,主要是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局促怯懦,相反,充满了自信,闵悉和云霁应该在培养他上花了不少心思。 迭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是东家信任我,教我做点心,又教我识字算数,不然我哪里管得过来一家店。” 桑维斯抬手摸摸迭戈的后脑勺:“不错,两位先生对你好,你要把他们放在心上。” “我当然会的。对了,先生,您吃饭了吗?我给您带了些点心,我自己做的,花钱从店里买的。”迭戈把带回来的点心放在石板桌上,这桌子是闵悉和云霁找回来的,典型的中式庭院必备装饰,平时可以在这里喝喝茶。 桑维斯笑起来:“好,我尝尝!你做得不错,虽然是你自己做的,但东西都是东家的,你不能公私不分,该给钱还是要给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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