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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拂玉尚未说话,下首席位上诸位大臣及家眷已争先恐后夸了起来。 只是这和谐的声音里,一道嗤笑声尤为突兀。 “什么赏菊宴,连最稀罕的万寿菊都没有,还不如宁府后花园里那堆多得没地放的菊花来得稀罕!” 满殿死寂中,萧拂玉放下酒杯,垂眼望去。 一位身着亲王服制的中年男子坐在下首最左边的席位上,面颊被酒意熏红,臃肿的身形几乎让身侧陪伴的王妃坐不下。 萧拂玉自然认得他。 太皇太后的亲生儿子,与先帝一母同胞,他的皇叔。 原书里,反派扶持的宗室幼子就是平王的孩子。 即便此刻平王还未与反派串通一气,但因对主角受昏庸的行事作风失望已久,心中早已有某些念头蠢蠢欲动。 “实在是母后薨逝突然,平王伤心太过日日买醉才在御前冒犯陛下,平日里并不这般,还请陛下见谅,”平王妃朝龙椅跪下请罪,字字恳切,怀里的小孩被吓哭,欲哇哇大叫又被她一把捂住嘴。 若是真的这般在意太皇太后,就不会这么多年都不去广济寺上看上一眼,死后还得王氏殉葬替他去地下尽孝。 萧拂玉没说话,平王妃就一直跪着,满殿一片死寂。 他散漫的目光落在平王妃怀里抱着的稚子时,眸底划过一丝暗光:“这是鸿轩么?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平王妃低低应了声是,把孩子又往怀里藏了藏。 “抱过来让朕瞧瞧,”萧拂玉笑道。 来福立马走下台阶,停在平王妃面前,“王妃,将孩子给奴才吧,陛下想瞧小世子,可是他的福气。” 平王妃低着头,不情不愿将怀里的孩子递出去。 来福小心翼翼抱着,走回天子旁。 “陛下,小世子给您请安呢。” 这孩子不过两岁的年纪,生得粉雕玉琢,脖子下套着一个金镶玉的项圈,即便哭起来也只会惹人心疼。 萧拂玉将孩子抱在怀里,敷衍地拍了拍他的背,“乖,不哭。” 方才还啼哭不止的平王世子忽而止了声,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与天子对视。 不安分的手紧紧抓住萧拂玉胸前的衣襟,将龙袍上的金龙绣纹都抓皱了。 萧拂玉半眯起眼。 就是这么个小东西敢抢他的皇位? 沈招那混账东西是大反派,这小东西便是小反派。 来福谄笑:“陛下与小世子有缘呢,陛下一抱他就不哭了。” 萧拂玉捏了捏小孩的脸,轻笑:“既然皇叔因皇祖母的薨逝沉痛买醉,想来也管教不好世子,不如这样,让鸿轩留在宫里住上一段时日。” “朕如今尚无子嗣,正可与鸿轩作伴,替皇叔教他如何做好皇室宗亲的本分,来日也好替平王府撑起脸面。” “陛下!”平王妃急切道,“鸿轩还小,不懂事……” 萧拂玉淡笑一声,语气温和,眼神却是居高临下不容置疑:“朕知道你们母子情深,自是舍不得,所以待鸿轩想家了,朕自然会送他回去。” “臣妇遵旨,”平王妃袖中的手几乎要扯碎丝帕,不得不拉过醉醺醺的平王一起叩拜谢恩。 可她如何不明白。 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孩哪里知道想不想家,所谓何时送回来,不过是天子一句话。 小世子张嘴含湿了天子素白的指尖,咯咯地笑,全然察觉不到殿中怪异的气氛。 “真乖,”萧拂玉勾唇,心中被平王挑起的怒意渐消。 从前天子性情温和,难免总有人挑衅,可如今平王前车之鉴在此,满殿皇亲国戚皆歇了不安分的心思,乖乖赏菊起来。 毕竟这位陛下,真的与从前不一样了。 萧拂玉并非真的喜欢小孩,只是用这孩子打压打压平王的气焰,逗弄够了便让老嬷嬷抱着在一旁侍候。 他慢悠悠品了一口菊花茶,侧目触及青年怔愣的眼神,轻笑:“谢家小子,你一直看着朕做什么?” 谢无居起身作揖,面颊涨红:“陛下恕罪,臣只是觉得陛下与传闻中不太一样,一时之间入了神。” “是么,”萧拂玉指尖捏着盏盖轻敲杯沿,每一声都漫不经心敲在谁心上,“朕也觉得你与传闻中的拼命谢家郎不太一样,不像你父亲说的那般不像话。” “臣羞愧,”谢无居低低道。 陛下下首第一个位子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坐的,一场宴会下来,挺直的腰背都僵了。 他站在殿前台阶下,与诸位大臣家眷一同恭送天子离开, 但偏偏陛下又停了下来,随手摘下最明艳的一朵凤凰振羽丢进他怀里,笑吟吟道:“若居无竹,朕以为菊花气节亦不逞多让,你觉得呢?” 谢无居布满厚茧的手捧着那朵娇嫩欲滴的花,神情有些怔忪。 那人一走,周遭霎时活络起来。 “你有没有觉得陛下和从前不一样了?” “这次平王是栽了个大跟头,平日里拿捏陛下习惯了,谁能料到陛下今日发威,小世子被押在宫中,那平王就这么一个儿子,只得乖乖夹着尾巴给陛下驱使了。” 谢无居向来最烦上云京这群爱论口舌之人,默默将花别在腰间,独自离宫去见了宁徊之。 宁府比他去年来时萧条了许多。 “我听说今日萧拂玉罚了平王?”宁徊之替他沏了壶茶,开口便是嘲讽,“就因为平王提及我?他还是这般上不了台面,分明想尽法子让太皇太后解了先帝的封禁,还要玩欲擒故纵这一套。” 谢无居没喝,不赞同地拧起眉:“够了,直呼陛下名讳是大不敬。徊之,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为何私底下对陛下如此刻薄?”
第12章 朕要开始调教反派了 宁徊之一愣,道:“少将军,你这是怎么了?” “……”谢无居沉默片刻,捏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硬邦邦道,“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不喜欢他,如今也已得偿所愿去了秋闱,为何不与陛下说清楚?” “你不与他断干净,又日日在府里埋怨他……他再怎样也是大梁的天子,徊之,你不该这样的。” 宁徊之面露狐疑:“可你从前不也很讨厌陛下么?” “我是讨厌他,”谢无居轻咳一声,“但一码归一码,若我是你,便不会忍心这样对他,大家好聚好散不好么?” “少将军,你今日很奇怪,”宁徊之淡淡道。 谢无居严肃道:“徊之,你在回避我说的话。” 宁徊之再次沉默。 不知为何,这两年来纠缠自己的天子是何模样他总是无法清晰记起,哪怕在梦中都模糊不清。 可唯独那次在御书房中萧拂玉执剑杀人时,瑰丽面孔被血珠溅染,时时刻刻都让人心尖颤动,就好像……那副让人厌烦的躯壳忽而有了灵魂一般。 宁徊之猛然回过神,惊觉自己在想些什么可怕的东西,愈发烦躁。 “你腰间的菊花是何处来的?”他忽而问道。 “哦,陛下赏的,”顿了顿,谢无居移开目光,又补充道,“去赏菊宴的官员家眷都有赏,我再不喜欢也不得不戴在身上,免得陛下追究下来连累谢家……” “是吗?”宁徊之冷冷道,“那为何我从宫里得来的消息是,陛下不仅让你侍候在侧,还独独赏了唯一一朵凤凰振羽给你?” “……” 谢无居:“我怎么知道那昏君在想什么,我本就是为你特意去看着他的!”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宁徊之语气稍缓。 “啊?”谢无居怔了一下,“你知道?” “我与你是至交好友,上云京无人不知,他身为天子又怎会不知?”宁徊之笃定道,“如今他将你也牵扯进来,不过是做给我看,想要逼我服软罢了。” “少将军,你又被我连累了。” “……”谢无居声音低下来,唇瓣抿起,“原来是这样吗?” “你放心,他如何纠缠我都可以,但牵连我身边的人我绝不会允许,”宁徊之抬眸望着他。 “你要怎么做?”谢无居有些心不在焉,一壶茶都被他喝光了,仍旧口干舌燥,“其实没什么的,被你连累真的没什么……” 次日清早,御书房。 萧拂玉刚下了朝。 早朝上户部几个官员因为工部修建皇陵超支的事吵得不可开交,正是心烦的时候,来福端着热茶走进来,谨慎道:“陛下,宁公子在宫门外求见。” “求见?”萧拂玉拨弄茶面的动作一顿,笑了笑,“是求见还是让朕去见他?” 来福干笑:“陛下还是那样了解他。” “让他来御书房,”萧拂玉放下茶盏。 “是,”来福领命退下。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的殿门从外打开。 宁徊之气势汹汹走进来,“陛下。” 萧拂玉垂眸翻阅奏折,“连御前觐见的规矩都不懂么?” “……” “臣参见陛下,”宁徊之撩起衣摆跪下叩首,“吾皇万岁万万岁。”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龙椅上的人方才放下奏折,懒洋洋抬眸望过来:“平身吧。” “你非要见朕,又想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陛下才对,”宁徊之眸色极冷,“陛下到底想做什么?” 萧拂玉眉梢挑起,支着下巴打量他,“你难道有什么地方值得朕做什么?” “若是这样最好不过,”宁徊之绷着脸,声音坚定,“谢小将军是无辜的,陛下不论想对我做什么,尽管冲我来,不必将旁人扯进来。” “是谢无居让你来警告朕的?”萧拂玉若有所思,“朕赏他一朵花,是瞧得起他,他还不乐意了?” “是我自己,”宁徊之道。 “这样啊。” 萧拂玉屈起指节敲了敲桌案,“来福。” “陛下,奴才在,”来福躬身。 “拿下。” “是。”来福一挥拂尘,领着几个小太监围住宁徊之,先用麻绳捆住手脚,然后押到萧拂玉面前。 “萧拂玉!”宁徊之不知想到什么,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你身为天子就可对臣民强取豪夺不成?!” “放肆!”来福按住他的肩往下压,“胆敢对陛下无礼!” 萧拂玉半垂眼皮,而后抬脚,那绣着龙纹的缎靴轻柔地踩在宁徊之脸上。 “朕似乎提醒过你,好好珍惜这条命,看来你没有放在心上啊。” 大内千万臣民供养的天子,就连鞋底都染着龙涎香的香气,肆无忌惮钻进脚下青年因羞恼而翻涌出的血气里。 宁徊之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 他的神色甚至有些恍惚。昔日在他面前委曲求全卑微到尘埃里的天子居然会有一日踩在他脸上,打趣他,羞辱他,视他如卑贱的狗。 “萧拂玉,你不是说想要我的爱么?”宁徊之哑声道,“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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