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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啾啾的脚爪在裴度的手指上收紧,努力回想自己的记忆,却惊愕发现,模糊的不仅仅是关于镇国侯府的记忆。 他记不得从金陵北上抵达京城的经历,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镇国侯府,更记不得在侯府发生了什么…… 甚至,就连许多沈溪年曾经在金陵成长、读书、考取功名的经历也模模糊糊,脑袋就好像被蒙住一层厚实的白纱。 被继母陷害、替人顶罪、冤死狱中……这些经历的的确确存在他的脑海中,但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细节。 继母是怎么陷害他的? 他究竟顶了什么罪名? 既然是被关押,又是因何而死? 沈啾啾抓着裴度手指的脚爪越来越用力,翅膀半张未张,每一根飞羽都似乎绷紧了,边缘处微微颤抖。 他,真的是沈溪年吗? 他……真的曾经是人吗? 蓦地,熟悉的气息漫过来,裴度的手指指尖在半空微微停顿,而后轻轻碰了碰小鸟的翅膀。 沈啾啾一惊,本能地缩紧翅膀,却没感觉到预想中的碾压。 裴度的手指触感温温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抚过小鸟的脊背,力道不轻不重,带着股奇异的安定感。 沈啾啾渐渐放松下来。 算了,他是不是沈溪年也没什么重要的。 以前是不是人也没差。 反正沈溪年已经死了,而他沈啾啾就是一只没有妖精能力的普通小鸟。 作为一只口不能言的小鸟,沈啾啾记得裴度的恩情,甚至脑海中很多东西都忘了,唯独对裴度的脸记忆清晰深刻,所以——鸟、要、报、恩! 他沈啾啾就是要做裴度身边受宠被信任的鸟,即使不能帮裴度做什么,陪陪他,能让平日紧绷的裴首辅私下里摸摸小鸟放松心神。 也算报恩了。 虽然总觉得好像有什么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也被忘记了,但想开了的沈啾啾在裴度手上蹦跶了一下,担心自己的爪子抓伤裴度,索性尾羽一翘,鸟爪往前一伸,十分人性化地一屁股坐在了裴度的手指上。 “啾!” 抛开镇国侯府的事儿不说,沈啾啾看了口供前半段掌柜三年当差昧下的银两,都替裴度觉得心塞。 再有钱也不是用来养蛀虫的啊! 裴度像是看懂了沈啾啾小鸟眼里的扼腕叹息,将口供放进旁边打开的匣子:“裴府需要烂账。” 这已经是裴度处理的第五个掌柜了。 要是裴府外务内宅都像是铁桶一样,那他和皇帝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表面和睦就真说不好了。 而且有烂账才方便裴度私下运走银两。 朝堂的事沈啾啾不懂,沈啾啾只是心疼那一大笔银子。 只是一个掌柜就能贪这么多,裴府的破烂账加起来得是一座金元宝小山叭。 裴度低头看已经在他面前装都不装,长吁短叹啾声听着一股子肉疼劲儿的长尾山雀,开口:“能听人言,会识文断字,可开笼逃走,如此聪颖,为何会在宫中绝食?” 这问题要回答,可就说来话长了。 但鸟不会说人话。 沈啾啾歪头想了想,朝着裴度特别诚恳地摇了摇小鸟脑袋,张嘴发出一声啾。 他不是精怪。 就是一只小鸟。 裴度沉默半晌,意识到人类和小鸟之间的沟通障碍。 “可会写字?”他问。 沈啾啾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小翅膀和小鸟爪,看了一圈裴度桌上比鸟大的文房四宝。 裴度抬手扶额,冷静片刻,道:“后日子明会出发去围场打猎,你便跟他去,我会嘱咐他放你自由。” 子明是那天逗鸟的那个青年,沈啾啾听裴度这么叫过对方。 沈啾啾听裴度这么说,立刻急眼,一个没坐稳,从裴度手上滚下去,团成一个鸟球球在桌上滚出去老远,一头撞在了砚台边。 “啾!” 脑壳受到重击的沈啾啾惨叫一声,用翅膀捂着脑袋眼前晕乎了好一阵,才扶着裴度伸过来的手指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嗯? 砚台? 沈啾啾脑中灵光一闪,推开裴度扶着小鸟的手指,转身蹦跶上还残留着墨汁的砚台,伸出鸟爪,用指甲尖尖小心翼翼成功蘸取。 然后十分兴奋地翘着一只小鸟脚,一路蹦跶到裴度展开摊在桌面的宣纸上。 全然不顾身后墨迹滴滴答答溅了一长条,又被拖在身后的尾羽划拉成凌乱的墨迹。 站在宣纸上,即将被当做精怪放归山林的沈啾啾翘着小鸟爪,孤注一掷地落爪—— 【我以前是人】 【来找你报恩】 【不是精怪】 【我出去会饿死的】 简简单单的四行字,却霸道占据了铺在桌面的一整张素宣。 沈啾啾来回蘸墨蹦跶,在裴度的书桌上挥墨创作,硬生生写了小半个时辰。 累得气喘吁吁的沈啾啾疲惫转身,不愿意面对自己那歪七扭八、根本看不出形状,更谈不上风骨的字,黑着小鸟爪,眼神可怜巴巴地看向掌握小鸟生杀大权的裴度。
第5章 大鹏展翅 “报恩——?” 隋子明指着桌子上正在咔嚓咔嚓嗑瓜子的长尾山雀,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家神色淡定从容的表哥。 “这叫碰瓷吧?!” 什么叫碰瓷?这话说的小鸟就很不乐意听了! 沈啾啾一翅膀推开磕到一半的瓜子,跳上桌边的貔貅摆件,在貔貅脑袋上小鸟爪叉开站定,对着青年就是一顿音调此起彼伏的“啾啾啾啾啾啾”。 “嘿,你这不是碰瓷是什么!” 隋子明也不知道怎么的,莫名其妙就听懂了面前小鸟团子的不满,双臂抱胸站在书桌前,盯着小鸟开始吵架。 裴度的手指间拈着一颗墨玉棋子,微微思忖,落在棋盘之上,而后又取出一颗白玉棋子沉思,对近在咫尺的人鸟对骂充耳不闻。 “话本子里来报恩的狐狸蛇妖哪一个不是貌美如花,聪颖绝伦,就算是稍微一般点的,那也至少有几分人类所不能及的力量。” “而你这只小鸟团子呢?” 隋子明微微弯腰,手指尖戳着沈啾啾毛茸茸的小鸟胸脯。 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 “不会说话,字写得歪歪扭扭,还不能变人——啧!这不就是白吃白喝的碰瓷小鸟么!” 隋子明哼道,看着小鸟团子的眼眸深处却带着几分笑意。 “哦,你还不会飞!是只小小走地叽~”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沈啾啾:“?” 这是挑衅是吧? 是挑衅对吧? 沈啾啾张嘴发出一连串极其败坏的啾啾啾啾,然而面对愤怒的小鸟,隋子明却抬手掏掏耳朵,一副听不懂小鸟骂人的欠揍模样。 沈啾啾气得脑门上那一小撮呆毛都立起来了。 鸟在桌面上气得追着自己的尾羽螺旋跑了五六圈,然后直接一个助跑俯冲就往桌子下面跳。 隋子明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要去接,结果发现桌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放了几个摞起来的软垫,小鸟团子砸进去不仅没事还弹起来在半空调整了一下落地姿势。 然后气势汹汹杀到裴度身边,熟门熟路地揪着裴度的外袍衣袖,一个小鸟攀岩爬上裴度的手臂,在裴度捏着棋子的手背上跳来跳去。 见裴度停下动作,朝着小鸟看过来,沈啾啾一个小鸟卧倒,整个毛球身体都贴向裴度的手背,翅膀拢着裴度的手指,小脑袋一下又一下蹭着裴度的手指骨节,张嘴叫出的啾啾声那叫一个委屈巴巴又可怜兮兮。 你看他~ 他骂小鸟走地叽! 他在骂你的小鸟唉! 裴度压下唇角的上扬,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小鸟的脊背:“看你,怎么还和一只小鸟计较上了。” 隋子明看得张口结舌,指着沈啾啾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痛心疾首:“表哥,这小鸟一股子狐、鸟媚子样!留不得啊!!” 沈啾啾扭头给了隋子明一个眼神,得意“啾”了一声。 哎呀,争宠之战,向来如此啦~ 隋子明重重切了一声,故意扬声道:“表哥,这养鸟呢,就得养那种威风帅气又厉害的!我这次来带了我的海东青阿飒,要是表哥你喜欢,我就把阿飒留下!” 海东青? 沈啾啾脑袋一动,小鸟眼睛里掠过一丝好奇。 自从重生成鸟后,他还没遇见过其他鸟。 不知道他现在能不能听懂鸟的语言? 如果能的话,他是不是有可能帮裴度培养出一个小鸟军团? 想到自己一声令下,一群鹰隼展翅起飞的威风画面,沈啾啾一下子从裴度手上弹起来,两只翅膀尖尖拢在身前搓了搓,用脑袋轻贴了下裴度还拈棋的手指。 “啾!” 裴度手中的棋子落盘,温声道:“嗯,去吧。” 沈啾啾于是原路拽着裴度的衣袖滑到地面,蹦跶着跳出了书房。 隋子明目送那颗小鸟团子蹦跶出去,也没出声。 等到以隋子明的耳力都听不到小鸟团子的动静后,他才抬步走到棋盘对面坐下:“有意思,真有意思。” 隋子明是军武出身,他自认没有和裴度下棋的本事,索性双腿伸长,交叠着搭在罗汉榻边缘,侧身对着棋盘。 “表哥,你真要留下这只……噗,报恩小鸟?” “这可是御赐的贡鸟,识文断字又聪明,万一真是只小鸟探子呢?” 隋子明说是这样说,但话说出来脸上还是忍不住带出笑意。 这只小山雀对比鸟儿的确很聪明,比起一只鸟,某些时候的行为举止更像是人。 但不管它说的是真是假,从前是人是妖,它都是最不适合当探子的那一类。 什么是探子? 是毫不起眼能无声无息窃取密报的存在,而不是像这只小山雀一样铆足了劲拼命表现自己的异常,还往裴度眼皮子底下凑的。 “他的身份还需要进一步落实。”裴度垂着眼睫,唇角却微微勾起,“往镇国侯府那边查,如果他所言不假,从前做人时,应当年岁不大。” “镇国侯?沈家?行,我查查。”隋子明抓了几颗棋子在手里抛着玩,“上一个掌柜昧下的银两就是往那边去了吧?正好,还没来得及连本带利抠回来呢。” 裴度身后养着参狼军,每年可都是一大笔的支出,还不能被有心人看出是他在背后资助,所以像是这次这样的事儿他们已经做了有几年了。 先是养蛀虫把银两捯出去,再引导其他势力施压迫使对方运走银两,最后由隋子明暗地派人假扮山贼截盗卷走银两,完美实现每年来一次的左手倒右手。 想到即将到手的一大笔银子,隋子明的眼睛里满是兴奋:“这事儿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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