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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也包括我。” “此后多年,我一句话都不曾对他说过。” “直到有一日,他也要死了。” 听到这里,沈啾啾再也忍不住了。 他从裴度手里把自己拔出来,愤怒地扑棱着翅膀飞回里间屏风后。 没过一会儿,少年模样的沈溪年就飞快跑出来,用力抱住了静静坐在原地看向门外月色,动都没动一下的裴度,硬生生将自己挤进了裴度怀里。 桌上的账本被扑过来的沈溪年撞翻,散落一地。 沈溪年反手拽着裴度惊愕抬起的胳膊,态度强硬地按着裴度的手放在自己腰上。 “我不舒服,”沈溪年的脸埋在裴度怀里,听上去闷闷的,“你抱抱我吧。” “裴度,你抱抱我吧。” 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快要哭了。 可怜极了。 为他而哭吗? 可他有什么好哭的呢? 牺牲的不是他,活下来的却是他。 内阁首辅,风光无限。 有什么好哭的呢…… 裴度这样想着,被沈溪年强行压下去贴近少年腰背的手缓缓抬起,拉开了与沈溪年的距离。 方才还平静如湖的眼眸,此刻像被搅乱的深潭,晦暗的漩涡里裹着太多东西。 沈溪年感觉到裴度的动作,想抬头说什么,却被裴度拢在后脑的手掌以一种不容违抗的力道按了回去。 裴度手指带着一层薄茧,顺着沈溪年披散的发丝一点点侵入,贴着沈溪年的头皮,引得沈溪年因为那种要害穴位被抚过的异样感觉轻轻一颤。 院中一片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沈溪年感觉到裴度的另一只手终于落了下来。 小鸟无比熟悉的指尖轻轻触碰单衣的肩线,一点一点往下。 布料下少年清瘦的肩胛轮廓清晰可触。 裴度的动作慢得近乎凝滞,仿佛每移动一寸都在斟酌力道。 按在少年脑后的手指力道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像是怕自己的失态吓到少年,却又不甘于放手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灼热的牵挂。 裴度的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扣在少年后背的手又紧了紧。 他眼底的挣扎更甚,晦暗的情绪里掺进了几分自嘲。 沈溪年一直安静感受着裴度所有的挣扎,直到他感觉到那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 又叹息? 又要退? 沈溪年趴在裴度的怀中,忽然,扭头狠狠咬在了裴度的侧颈,用力之狠几乎尝到了铁锈味。 裴度却没有半点挣扎,任由沈溪年抱着他咬。 狠狠咬了别扭的家伙一口,沈溪年心里爽了,把裴度稍稍推开了一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嘴。 “你……” 沈溪年才说了一个字,就被裴度捏住了嘴。 裴度的眼神沉得像化不开的墨,带着些许的怜悯,更多的却是一种温柔缠绵的引诱。 “溪年,你愿意去祭拜我的母亲吗?” “当然!” 沈溪年睁大眼睛,连忙用力甩开裴度捏着他嘴巴的手,生怕裴度改变主意。 进入祠堂,祭拜生母,这可是板上钉钉的关系! 沈溪年低头看看方才身上胡乱套上的衣服,纠结:“现在吗?” “对,现在。” 沈溪年能感觉到裴度横在他后腰处的小臂。 那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感。 裴度的面上渐渐染出几分克制的温柔。 “只是溪年,你要想清楚。” “你今日应我,来日若是变了主意……” 裴度的手指卷起少年鬓边的发丝,轻轻拨到对方耳后,语气温柔而缱绻。 “我是不会答应的。”
第69章 沈溪年十分坚持地回去内间,把衣裳重新好好穿戴整齐,这才和裴度一起走出房门。 裴度手中握着一杆竹骨灯笼,他走的很稳,灯笼溢出的暖色光晕也稳稳笼罩在他与沈溪年的身前。 祠堂在裴府东北侧,府中本就没什么人,祠堂在裴家更是有种被刻意弱化的趋势,沈溪年除了刚来裴府熟悉府中院落时大概进去过外,平日并未来过这边。 “小心,台阶滑。” 裴度停下脚步,侧身轻轻握住沈溪年的手腕,灯笼的光恰好落在他眼底。 沈溪年有些忐忑的心因为裴度这一抓,反而落定下来。 裴度看他,忽而一笑:“怕不怕?” 沈溪年摇头,实话实说:“不怕。” 他其实没去过祠堂。 沈溪年生来记事,从前在镇国侯府的时候,因为他的身体和批命不好,沈明谦总是借口孩子还小害怕冲撞,逢年过节祭祖从未让沈溪年去过。 后面跟着谢惊棠回了金陵,祠堂阴寒僻静,谢惊棠是真的担心沈溪年的身体,便也没让他进去过,只在祠堂外敬香磕头。 所以,这是沈溪年第一次真正进去祠堂。 还是国公府这样高门大户的祠堂。 但他也是的确不怕。 转过抄手游廊,裴家祠堂便在月色里显露出完整轮廓。 祠堂正门口上,“裴氏宗祠” 四个鎏金大字直直撞入沈溪年的视线里。 左右廊柱上挂着副暗红色木刻楹联,上联 “世笃忠贞传家久”,下联 “代崇孝悌继世长”,字迹遒劲,墨色深浓,浸了百年的时光。 裴度也驻足站定,抬眸看着这两联大周开国皇帝御赐的墨宝。 沈溪年的视线下意识从匾额转移到裴度身上,竟在裴度眼底捕捉到一丝讥讽又畅快的笑意。 裴度察觉到沈溪年的目光,转过脸颊,那抹笑意就那么明晃晃地漾开在沈溪年面前。 不遮不掩。 沈溪年却摇摇头,反手握住了裴度的手指:“我们进去吧。” 裴度收起眼中的笑,静静看他。 沈溪年再次看了眼那代表国公府辉煌与过往的铭文,手指收紧,用力握住裴度的手。 “裴度,我想听故事的下半段了。” 祠堂的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声轻缓的 “吱呀” 响。 殿内燃着长明灯,正中央的楠木供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供桌上整齐排列着数十个朱红牌位,每个牌位前都摆着只白瓷香炉,炉中残留着些许香灰,淡淡的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特有的味道,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供桌之后是一片漆黑的阴影。 “先帝托孤当夜,府里突然闯进几个黑衣刺客,招式狠辣,目标直指手握圣旨的父亲。” “我知道那是吴王的人。” 裴度自一旁取了线香,拈在手中。 “我训练暗卫,招揽部曲,可不是为了在府中坐以待毙,任由所谓皇权随意欺辱斩杀的。” “吴王本就有争夺反意,我帮他一把又如何呢?” “弑父杀兄,多精彩的戏码。” “然而,吴王注定登不上那个位置,永远永远,都只是差了一步。” “他会感激我,忌惮我,进而……畏惧我。” 裴度靠近长明灯,注视着火舌燃上手中长香,簇出一瞬间更亮的火光。 沈溪年看向供桌一层又一层,一排又一排的牌位,视线最终无声停留在最前方的,属于裴度父母的灵位上。 他跟着裴度的动作拿了香,却并没有急着点燃,而是拈在手中,置于身前,心有预感地等待裴度接下来的话。 “他本不该回来。” “拿了圣旨,自此便是大权在握的托孤重臣,他应当留在宫中,听着钟声响起,等着第二日面对朝中重臣,宣读先帝遗旨。” “而不是为了我这个已经被放弃的儿子,回来这座冷冷清清的国公府。” 圣旨上写着谁的名字,谁就是即将荣登大宝的人。 裴国公在宫中才是最安全,但同样的,身在国公府的裴度便是身陷险境,任人鱼肉。 “刺客的刀刺中了他的左肩,本是轻伤,敷上金疮药便能愈合。” “他却拉着我走进了书房。” “他不问先帝之死与我有几分关系,不问吴王与我达成了什么合作,不问夺嫡之争幸免于难的几位皇子为何先后暴毙。” “他只是满眼疲惫的坐在那,颤抖着手抚摸我的脸颊,问我——” “扶光,痛吗?” 沈溪年第一次从裴度口中听到“扶光”二字,却是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语句里。 “我当然痛。” 裴度低低轻笑,抬手挥灭线香的火苗,看着袅袅轻烟飘荡而起。 “牵机之毒,蛊虫之痛,丧母之恨。” “每一日,每一夜,每一刻都在痛。” “看见他的时候,最是痛。” 裴度曾经有多么敬爱这个父亲,曾经看过多少父母琴瑟和鸣的恩爱,就有多恨,多痛。 “他老了,鬓发花白,眼眸浑浊。” “他阻止不了我。” “所以,他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沈溪年猛地抬眸看向裴度,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裴国公在这样的境遇下,想的居然是……和自己唯一的儿子,做交易?! “他将内力全部传给了我,让我不再受经脉枯竭之痛,死死攥着我的手腕,让我握着母亲留下的扶光私印,发誓终我一生,绝不谋反。” “还说,若有朝一日,我被权势迷了心窍,敢起兵造反,便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死后魂魄不得安宁,日夜在地狱里煎熬,永世不得超生。” “裴家的麒麟子。” “大周的裴扶光。” “他到死念着的,都是这些。” “我还记得,那时,他的头歪在椅背上,眼睛还睁着,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记住了誓言。我抱着他的身体,才发现他的手已经凉了。” “只是,他终究看轻了我,也高看了他忠心一辈子的郑氏。” “我当然不会谋反。” 裴度将长香轻插进香炉,抽手后轻抚去手指尖沾染的香灰,长长凝视裴国公的牌位,语调柔和,眼神凉薄。 “我什么都不做,便够了。” “郑氏,坐不稳这个江山。” 窗外的月光终于找到缝隙探进殿内,被拉长的一条月光铺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照亮了楠木供桌后的阴影。 照亮了曾经高悬在国公府邸外,代表了无尽荣宠的国公府匾额。 一柄长剑深深钉进匾额之中,剑刃将国公二字劈开,狰狞的裂缝横亘在过往之间,将所有的爱恨挣扎永远留在了祠堂牌位后的阴影里。 沈溪年看到了,裴度自然也看到了。 但裴度却只是静静注视着沈溪年。 过了许久,沈溪年终于动了。 他捏着线香,在长明灯处点燃拂灭,对着裴度母亲的牌位恭敬三拜,而后走上前,将长香插进香炉中。 裴度没有说什么,而是牵着沈溪年缓步走出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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