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裹着刀鞘的长刀被哐当一声搁在桌上,伙计刚送过来的茶水都震了震,谈轻瞥了那人一眼,是个长得五大三粗的高壮男人,看着就不好惹,这人一坐过来,饭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尤其是那些兵马司的小吏。 谈轻不明所以。 裴折玉倒是镇定,自顾自倒了两杯热茶,一杯送到谈轻手边,淡声道:“徐校尉有事?” 谈轻恍然大悟,重新打量起这个男人,这个人就是派来护送他们的兵马司头领,本是个巡城校尉,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派来。 而眼下这位徐校尉正盯着谈轻,“我看这位是生面孔吧,宁师爷,之前没见过这位吧。” 裴折玉捧起热茶,笑应:“这是我表弟,也出自宁王府,是与商行的船一道来的,会跟着我们去赣州,还没来得及同大家说一声。” 徐校尉显然不是很信这套,“你之前怎么没说还有人会来?万一有什么不怀好意之人混进来,伤及几位大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 谈轻挑了挑眉,回头看裴折玉,其实他不仅是一个人跟上,还带了好多人,这怎么解释? 裴折玉一看就知他在看戏,不由暗笑,倒也从善如流,颔首道:“我会跟季大人交待的。” 说来也巧,裴折玉话音刚落,那位季大人正好带着人过来用饭,见几人聚在角落,上前一看,见到裴折玉身边多了一个人后眸光一顿,很快反应过来道:“此事宁师爷早已跟本官报备过,徐校尉放心吧。” 这一行护送的两位大人中便是这位大理寺少卿季帧官职最高,与宁王走得近,连宁王府的人都是他带过来的,徐校尉当即起身行礼。 “季大人,突然多出来一个人,下官也是担忧会出事。” 季大人面带笑容,随和地摆摆手,“无事,徐校尉这几日护送我们辛苦了,已经上了船,应当不会有什么危险,先回房休息吧。” 听他这么说,徐校尉只好先告退,这一走就把他手底下那十几个人也带走了,饭厅一下子空旷许多,谈轻看着他们出门,回头一看,那位季大人已然站在他们桌前。 “没位子了,可介意我们同坐?” 徐校尉等人是走了,可桌上的残羹剩饭还没人收拾。 裴折玉抬手,“请。” 季大人笑着道谢,身旁看着文士打扮的中年男人也跟着坐了下来,季大人也没让几人冷场,笑呵呵道:“之前宁师爷就与本官说过,宁王府还会有人过来,这两天本官一直没见着人,还道赶不上了,原来就是这位小兄弟,听说你是宁师爷的表弟?” 谈轻看他应当已年过四十,唇上蓄须,修剪整齐,穿着虽简单却也素雅得体,一眼便觉得他是个好说话的人,又看看裴折玉,见他点了头才回道:“我叫钟轻,见过季大人。方才听表哥说过季大人一路都很照顾他,一直都想当面跟季大人道谢来着。” “钟轻?” 季大人低喃一声,眼神隐晦地看向裴折玉,心道钟轻钟轻,隐王殿下的王妃不就是大名鼎鼎的卫国公外孙谈轻吗?卫国公也是姓钟的。猜想到谈轻的身份,他暗自心惊,面上却仍是温和的笑容,“原来是钟小公子。本官名季帧,在大理寺办点差事,先前去沧州赈灾时也曾听宁王殿下数次提过钟小公子,可惜一直没能见上。” 一听这话,谈轻就知道被认出来了,不过季帧是宁王的人,他也不在意,委婉地说:“可能是因为我以前总去麻烦宁王殿下吧。” 他转眼看向季大人身边的中年文士,“这位大人是?” 他们说话时,这人已经打量谈轻许久,闻言笑道:“鄙姓石,单名云,刑部一郎中罢了。” 宁王派系的季帧倒好,这个刑部郎中谈轻是真不认识,裴折玉知道他不擅长社交,适时出声解释:“石大人是永安六年的榜眼,当年在御前所作的咏史诗引得不少学子传颂。” 永安六年,那就是六年前的科考,早年安王生父登基,年号为天盛,后来狗皇帝继位,又改为天佑,结果过了几年与漠北战败被迫割地和亲之后,就又改成了永安。 至今,已经是永安十二年了。 可议和之后,这个永安年号怎么看都多少有点讽刺。 谈轻找到话头,配合地噢了一声,“久仰大名!” 石大人微笑道:“宁师爷和小公子太客气了,石某愧不敢当,要说这诗词,还是季大人的好,季大人可是永安三年的状元郎,在季大人面前石某哪儿献丑?不过小公子看着有些面善,总觉得是在哪里见过。” 这人好圆滑,奉承季帧的同时,还隐约话里有话? 但谈轻看他面生,想到之前裴折玉说过除了季帧之外其他人都是刚调回京城的,他就有底气了,装傻充楞地挠挠脸颊,“是吗?有这么巧的事?可能是我长了张大众脸吧。” 石云看着谈轻须臾,又缓缓摇头,“小公子气质出众,又是宁王府出身,若石某见过定不会忘记。听闻这趟去赣州隐王殿下也会去,不知钟小公子从宁王府出来可有见到隐王?这两日风雪拦路,我们已经耽误了许久,石某只是怕追不上隐王殿下。” 谈轻顿了下,笑问:“隐王不跟我们一路吗?我也不清楚呢,听说他体弱多病,还有个霸道的王妃,怕是不方便跟我们同行吧。” 诚然,这个时代勋贵之后不论是精气神还是外表都与普通百姓截然不同,他穿过来运气好,娇生惯养的镇北侯府小公子、内定太子妃,能长得不出众吗?单是自小养出来的一身好皮囊都足够惊艳众人了。 听石云这意思,他怕是猜到了谈轻身份不简单。 可是谈轻这一手自黑,属实也是叫石云尴尬了。 他自己敢说自己霸道,石云哪儿敢当着季帧的面,说与宁王一派走得近的隐王妃不好? 裴折玉在桌下握住谈轻的手,不动声色转移话题,“季大人的诗我也拜读过,比起诗,宁王殿下和我都更喜欢季大人的文章……” 季帧笑得很是谦虚,跟裴折玉你一句我一句的,很快就将话题扯远了,石云也识趣地没再插嘴,聊着聊着,饭菜便送上来了。毕竟是船上,厨房做的吃食没得选,除非自己找食材做,不然吃的都是炖鱼。 河道上从不缺鱼,船上厨子手艺很一般,清蒸鱼淡而无味,腥味也没有完全去除,另外便是两道炖菜,像是放了什么蔬菜炖的肉。 谈轻一向好胃口,可这一顿也没怎么下筷子,只就着炖菜吃光了自己碗里的白米饭。 饭后,二人跟季帧告辞,谈轻推着裴折玉回房。 路上没见什么人,裴折玉有些担忧地问谈轻:“怎么吃这么少,可是受凉了身体不舒服?” 谈轻摇头,“那个石云一直在偷看我,吃不下。” 裴折玉倒没有留意,但谈轻一向五感敏锐,他相信谈轻,而后不悦地拧起了眉头,“这个石云确实有点小聪明,不过刑部的人会派他去赣州,应该查过他的背景是与右相无关的,或许他是其他人派来的吧。” 谈轻警觉起来,“赔钱货?” 裴折玉失笑,“不一定。”他说着看向谈轻,笑道:“我本还以为你会更讨厌徐校尉一些。” 谈轻挑眉,“这倒没有,他是比石云粗鲁了点,都是为了你们路上的安全,还挺负责的。” 裴折玉颇为认同,“这位徐校尉,本是在军中的,听闻这次回京本该是升迁的,结果得罪了人,被扔到兵马司做一个巡城校尉。这趟护送季帧和石云去赣州调查,应当是兵部的右侍郎为他争取立功的机会。” “难怪他这么严格。” 谈轻笑了,“一个宁王派系的季大人,一个有兵部右侍郎撑腰的巡城校尉,还有一个身份不明但眼神毒辣的刑部郎中,再加上伪装成宁王府师爷的你、我,没想到小小一艘货船上竟聚集了这么多卧龙凤雏!” 眼看快回到房间了,裴折玉笑问:“王妃没吃饱吧?要不要回去再让人做点热饭菜吃点?” 谈轻嘿嘿一笑,在袖子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拿出一根干柴的肉干塞到裴折玉嘴里,“尝尝?” 东西都送到嘴边了,裴折玉只好张口咬下,入口麻麻辣辣的,但又意外地好吃,让他不舍得吐出来,他睁着丹凤眼看向谈轻。 谈轻也往嘴里扔了一块牛肉干,便收起来接着推他回房,便嚼着有滋有味的麻辣牛肉干说:“我出发前让人连夜做的,好不好吃?不过你不能多吃,我还带了一些蜜汁猪肉脯和其他干果脯,回头再给你尝尝。” 裴折玉不太能吃辣,光是一小根麻辣肉干,就辣得鼻尖红了,玉白的面上还故作平淡地说:“确实美味。看来是我多虑了,王妃那么爱吃,不管去哪里都不会饿到自己的。” 谈轻带的零食多了,也变得有点挑食了,“我感觉那个石云好像真的认出我了,我们之后就不去饭厅用饭了吧?我还带了一些食材,再找管事切点鱼肉什么的,足够我们在路上吃上几顿火锅。”他知道裴折玉不能吃辣,又说:“有你喜欢的番茄哦。” 裴折玉本不是好吃的人,可有谈轻带着,他对吃饭也变得期待起来,“也好,就在房里吃,免得跟他们说太多话,破绽也更多。” 谈轻笑着点头,推着他回房后就出去找福生张罗吃的,他们这边房间大,就在他们这边花厅里吃火锅,把他们自己的人都叫齐了。 到这时,裴折玉才知道,原来谈轻不仅是自己偷跑来了,还带上了福生、新来保护他的洛青洛白兄弟二人,还有叶澜这位先生! 队伍多一个人是多,多五个人也差不多,谈轻也有不得不带上叶老师的原因,这不是还有一个月就要过年了吗?国子监也是要放假的,到时叶澜如果留在京城,他娘亲说过会带他去后爹家过年,这多尴尬呀? 叶澜跟安王又有心结在,没办法对父亲为了拥护先帝一脉而被冤死这件事释怀,就算堂哥就是安王妃,他也断不会住安王府的。 不过到底是在裴折玉眼皮下,众人都有点放不开,谈轻没办法,只好让人分了两锅,他跟裴折玉坐榻上吃小的铜锅涮菜,其他人坐另一桌,等吃完锅子,屋子里全是红油火锅霸道的香气,只能先开窗透气。 这会儿天色已经彻底黑沉,开着窗屋里也冷,谈轻索性推着裴折玉去后方甲板消消食。 天上还在下雪,一片片在河道上铺开,乍一眼看去,河水中时有微光暗涌,煞是冷寂。 等福生和燕一等人收拾好屋子,两人才回去,屋里已经重新点上了檀香,角落里烧着炭的火炉温着热水,热气熏得房间暖烘烘的。 关上门窗,裴折玉也不必再伪装病弱到无法行走的假象了,就着刚送上来的热水洗漱。 这大冷天的,本就不方便沐浴,更别提是在船上,送来的热水只够人洗洗脸,泡泡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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