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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轻失笑一声,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不要太过悲观,他总不能让法师来把我收走吧?” 裴折玉抿紧薄唇,默然不语。 谈轻见他是真害怕,轻咳一声,抬头亲了亲他嘴角,哄道:“先前不知道他就是钟思衡,以为他只是白观主,我跟他说过话,他是个讲道理的人,就算让法师来收走我,真正的谈轻也是回不来的。我会跟他好好谈谈,不管是什么补偿也好,我会尽力做到的,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裴折玉倾身拥住他,忧心忡忡道:“我会做好十足准备,哪怕得罪所有人,也会保住你。” 谈轻心道他是真被吓到了,暗叹一声,拍着他后背安抚道:“好啦,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谁也收不走我,我也不想离开你。” 他的安抚没什么用,裴折玉仍是十分忧心,虽然没有派人去追福生,也出了一趟门吩咐燕一做了什么,回来后便半步不离地跟着谈轻,生怕他会出事,让谈轻啼笑皆非。 直到入夜,福生才回来,带给谈轻一个消息,钟思衡愿意见他,也可以让裴折玉一起来。 这让谈轻松了口气,裴折玉捉摸不清钟思衡究竟是认同了谈轻还是顾忌他们会暴露他的身份,亲自推着谈轻出门,坐上马车,在福生带领下去找钟思衡,虽然明面上只带了几个护卫,可谈轻五感敏锐,稍微放开精神力一探就知道暗处带了不少人。 裴折玉要以防万一,谈轻无话可说。 夜色深沉,马车穿行在街上,最后停在县城北边一处隐蔽的园子前,下马车前,一路上时不时看着谈轻想说什么的福生终于开口。 “夫人上回跟少爷道别是真的有事要离开,可听说少爷要陪殿下去赣州,夫人不放心,便先我们一步到了刘县,师枢也是夫人派来,主动将他们查到的消息透露给少爷。” 福生恳求道:“夫人这些年真的很辛苦,少爷,我求求你,不要让夫人更伤心了好吗?” 谈轻意识到福生话里的深意,不大认同地摇了头。 “他早晚会知道的。” 福生耷拉下脑袋,闷闷下车。 谈挑了挑眉梢,跟裴折玉相视一眼,裴折玉默默握紧他的手腕,将人打横抱起下马车,放在马车下的轮椅上,便推着跟上福生。 园子大门隐藏在偏僻巷子里,已经有人等在那里了。 师枢就站在挂着灯笼的门口跟人说话,一见到他们,便冲他们笑着招手,“哟,来了!” 看他还是那副不正经又自来熟的模样,燕一快步上前护住二人,裴折玉面色也冷了下来。 “人在何处?” 知道他是在问钟思衡,师枢撇了撇嘴,让开门口往里走去,“早就等着了,跟我进来吧。” 裴折玉双手攥紧轮椅椅背,到底还是推着谈轻进了门,燕一和几个护卫护在他们身前身后,福生也紧跟在一侧。园子里很大,地上铺着平整的石板,他们进来后有人在后面关了门,师枢则是在前面带路。 燕一边走边打量园子内部环境,师枢看在眼里,嗤笑道:“行了,知道你们要来,园子里没什么人,没打算跟你们打打杀杀的。你们的人就好好待在外头,别疑神疑鬼了。” 燕一顿了顿,看向裴折玉。 他们暗里带了不少暗卫,看样子已经被发现了。 裴折玉面色平静,淡声道:“你最好是说到做到。” 师枢对裴折玉依旧不是很客气,捋着小胡子说:“最讨厌跟你们这些皇子皇孙说话了,不过谁让小福生不小心被你们发现了呢?师兄要见你们,我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了,师兄就在前面,我带他过去就行了。” 他说着就要靠近轮椅,裴折玉递去一个眼神,燕一便拔了剑。路边石灯微弱的火光映照在剑锋上,光芒雪亮,师枢不得不止步。 “哎,说好不动手的!” 裴折玉道:“我带他去。” 师枢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可师兄不想见你这位隐王殿下,只想见他自己的小崽子。” 他说到‘隐王殿下’时语气十分讽刺,裴折玉面色又冷了几分,谈轻见状伸手拉住他的手。 “别急,我跟他说。” 裴折玉拧紧眉头,没有说话。 福生一看燕一手里锋利的剑刃,额角猛地一跳,急忙出声劝道:“算了,人都来了,就让殿下送少爷到门口吧,也没几步路了!” 谈轻看向师枢,“先前在县衙,你不是挺客气吗?” 师枢倒也给他们二人面子,嘀咕了一声,“那不是在他的地盘吗……行吧,你们跟我来!” 他摸了摸鼻子,往前走去。 谈轻捏着裴折玉的手指冲他笑了笑,裴折玉面色才缓和些,推着他跟上去,谈轻看看前面的师枢,笑说:“听说之前我出事时,是你带人来找我的,那我该多谢你才是。” 师枢哼哼两声,有些得意,“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谈轻在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之前说好的银票,就是找不到人,喏,现在给你。” 师枢果然为钱回头,看见他手里的银票一把接了过来,总共两张,都是一百两,他有些惊喜,而后狐疑地看着谈轻,“多了?” “不想要吗?” 谈轻伸手,“那还给我?” 看见他被纱布包裹只露出手指的手,漂亮的双手满是伤痕,师枢迟疑地将银票收回去。 “到我手上,就是我的了。” 谈轻笑眯眯地说:“拿人手软,这是承诺过你的银票,多的一半,换你今晚少惹裴折玉。” 师枢觉得手里的银票有些烫手,纠结了一下,抽出一张,又全部叠起来放进怀里,“我考虑考虑。反正到我手里就是我的银子!” 谈轻失笑摇头,又回头拉住了裴折玉衣袖,冲他眨了眨眼。裴折玉全程看在眼里,原本冰冷的面色好转几分,眼底仍是充满戒备。 很快到了房间门前,屋中灯影绰绰,俨然有人。 师枢张嘴回头看向裴折玉,本来想说什么,见谈轻盯着他,就只是伸手说:“师兄就在屋里等你,隐王殿下就免进了。我推你进去?” 还未见到钟思衡,裴折玉自然不放心将谈轻交给他,谈轻却冲他摇头,“没事,我去跟他聊几句。你跟福生他们在这里等会儿。” 他说着给福生递了一个眼神,福生立马点头,“少爷放心,我在这里陪着,殿下不会有事。” 谈轻颔首,又捏了捏裴折玉手掌心。带着血痂的手摸上去有些粗粝,裴折玉眉头紧锁,僵持须臾,最终俯身轻轻抱了谈轻一下。 “有事叫我。” 谈轻笑着点头,“放心!” 师枢白眼快翻到天上去了,等裴折玉终于舍得放开轮椅,立马就将人挤开往房门前推去。 裴折玉往前跟了两步,便被福生抬手拦住了,裴折玉脸上覆上一层冰霜,冷冷看向福生。 福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坚持拦住他,“殿下放心,夫人是少爷的生父,不会伤害他的。” 裴折玉眉头紧锁,确实没再跟上,只是目光紧追不舍地看着谈轻,如何也不能放心下来。 谈轻也不大放心,在轮椅上回头冲他摆手,两个人依依不舍的样子,师枢看了颇牙酸。 “就分开一会儿,至于吗?这些皇子也太弱了吧!” 谈轻闻言转过身打量他。 师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是他自己问的,谈轻如实说道:“吃不到葡萄……” “得得得!你还是别说了!” 他一张嘴,师枢就知道他要说什么,警觉打断,快步推着他到了门前,说道:“你还是省点口水,一会儿跟我师兄好好聊聊吧。” 谈轻抬头看他,“师兄?” 师枢没有解释,自顾自推门。 屋中空荡荡的,供着一座观音像的神龛,摆着一些贡品,香火萦绕,漂浮着一股好闻的檀香,而神龛前站着的人穿着素白道袍,高高瘦瘦,观其背影有几分出尘的仙气。 从他的背影,谈轻一眼便认出来,这是白观主。 也就是钟思衡。 师枢抬脚把门关上,将谈轻推向他身后,语气听着很是随意,“师兄,人我带过来了啊。” 钟思衡背影似乎僵了一下,而后缓缓转过身,他这次没有戴面具,露出一张与谈轻眉目相似的脸,并非老国公那样轮廓分明的硬朗,也非裴折玉和叶澜那样的清冷矜贵或温和清雅,而是极秀气温柔的长相。 “你来了。” 谈轻还认得他那双温柔的眼睛,与他相视一瞬,便见他弯唇笑了起来,眼尾依稀有一条细细的纹路,昭显着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先前他还是白观主时,谈轻感觉他很亲切,会主动跟他说上话,可此刻却不知要说什么。 见他不说话,钟思衡跟师枢说:“你先出去吧,替我好好招待隐王殿下,不要为难他们。” 师枢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好,便转身出去了。谈轻扭过头看着他再次把门关上,手指不自觉抓紧衣袖,他本以为自己到了钟思衡面前可以好好把话说清楚,但当他真正见到钟思衡时,他还是有些紧张。 似乎察觉到谈轻心不在焉,钟思衡手中握着一柄拂尘,缓缓走到他面前来,温声道:“不必担心,我无意为难隐王殿下,知道你和他相处得很好,这次也是他拼了命去救你。” 他垂眸看向谈轻双腿,嗓音比先前要更轻柔一些。 “你的腿,还疼吗?” 谈轻暗自深吸口气让自己放松下来,摇了摇头,又点了头,“伤得不深,不小心碰到会疼。不过大夫说,到除夕应该能愈合了。” 钟思衡仿佛笼着烟雾的温柔双眸望向他的脸,“福生应该跟你说过了我是谁,对不起,先前一直隐瞒你我的身份,见到我之后,也没有叫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谈轻看他满是希冀的眼神,好像在等自己喊他一声爹,心里突然冷静下来,“白观主……不,现在应该叫你镇北侯夫人,或者是西北军军师钟思衡,先前不知道你就是谈轻的生父,但福生跟我说过,猎场的线索是你给我们的,那天我出事时你们也出力帮忙了,我很感激你。不过……” 钟思衡眼神黯淡下来,却见他包裹纱布的双手扶在轮椅上,支着一条腿站了起来。钟思衡不由紧张起来,伸手扶他,“你的伤……” 谈轻摇头,“没碰到,不疼的。” 他看着钟思衡,轻叹一声,说道:“对不起,我并不是真正的谈轻,也没办法叫你爹。” 钟思衡怔了下,笑容变得勉强,“是因为我明明还活着,却一直没有回来,阿轻生气了吗?对不起,但爹真的没办法,爹已经尽力了……爹若是回去了,会连累你和外公的。” 谈轻摇头,“不是的,我只是想告诉你,很抱歉,三月宫宴,镇北侯府小公子谈轻在宫中落水后大病一场,就已经死了。我并不是真正的谈轻,就算这具身体确实还是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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