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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墨沉默了片刻,他道:“你说的有道理,但……离开极北,闯过结界,哪里有那么容易?” 奚未央:“是啊。哪里有那么容易。但你不了解那个人,他最是巧言善辩,即便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他也能骗的人相信他有八成把握。说到底,他许诺了妖族什么,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承诺可以换来妖族实际的利用价值……不过,既然他敢有此承诺,我们便就不得不防。” “七师弟,你现在不宜离开营地。” 奚未央叮嘱李寻墨:“倘若一切安然无事,你当巩固结界,照看各个门派家族的弟子门人,倘若当真出事,你就是整个边境的主心骨。” “至于极北、妖族,还有那些人——” 奚未央站起身来,李寻墨这才惊讶的发现,奚未央竟然罕见的穿了一身全白的衣衫,仅仅只余下了长发尚未束起,李寻墨心头一跳,吓得声音都抬高了:“师兄!你现在不该离开衍辰为你准备的结界!” “是吗?” 奚未央却是轻快的笑了起来,他重新在窗边的铜镜前坐定,竟然侧首唤道:“三师弟,来为我束冠吧。” 李寻墨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张衍辰一边低声的咳嗽,一边走到了奚未央的身后,接过了奚未央递给他的檀木梳,一点一点的将奚未央的乌发梳顺挽起。 奚未央捧起一只白玉冠,递给了张衍辰。 张衍辰接过,动作轻柔的将它扣住了奚未央束起的发髻,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张衍辰,却在这时真心实意的对奚未央道:“恭喜你,师兄。” 李寻墨隔着水镜看得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奚未央轻笑道:“多谢。” 张衍辰问:“你不向我问卜吉凶吗?” 奚未央明显是不大在意的。他淡淡道:“福祸生死由天定,劫缘皆无可避,我所能够做的,也只有凭心而动。——衍辰,你心里很清楚,我留在你这结界之中,或可得年年岁岁的平安,却大抵永远也等不来我要等的劫雷。” “我当初选择闭关,是为破境,而非将自己的余生软禁。” 水镜消散,李寻墨脱力的跌坐在了地上,他的脑中尚且嗡嗡作响,完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突然的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 ——别的人穿一身白衣,或许是因为喜欢这样穿,奚未央却绝不再此列之中。 纯白的衣服,对于奚未央,只有一种意义。 那就是送葬。 ——他要开杀戒了。 ------- 作者有话说:未央有未过半的意思,所以秦先生最后念得两声未央,一声是喊奚未央的名字,一声是指他们两个才开始。 李寻墨:谁能告诉我,事情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是我错过了什么吗? 奚未央:乖,不是你的问题,只是我突然想通了,想要放飞自我。就算是阿镜没被抓走,我也会找理由溜出来的~ 至于镜子—— 镜子:社死中,有事烧纸,谢谢。 【论乱说‘梦话’会有多尴尬】【噫】【狗头】
第96章 奚未央推开屋门, 张衍辰就隔着两步跟在他的身后,奚未央毫不意外会看见陆离,他只是笑着问:“哥哥, 你怎么只站在院子里?” 陆离并没有动, 他只是神情复杂的注视着奚未央,沉默了片刻,方才近乎恳求的问他:“你一定要去吗?” 奚未央说:“是啊。” 如此毫不迟疑的肯定答案,叫陆离无端的踉跄了一下,他几乎要站不稳,奚未央快步上前, 他既像是拥扶住了陆离,又像是小时候那样, 依恋的靠近了兄长的怀中。 陆离本能地回抱住了奚未央, 他只觉自己的喉咙发紧,努力的平复了好几回,方才终于能勉强开口道:“师尊临去前,我和他发过誓的。” “我和他发誓, 我会一辈子护着你, 然后看住你, 不让你胡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要害怕你出事。” 陆离近乎哽咽的和奚未央说:“如果你受到了什么伤害, 我会觉得, 是我的责任。——我辜负了师尊,也没能照看好你……” “哥,”奚未央告诉陆离:“不是你的责任。” “你和舅舅为我费的心,我全都知道。” 奚未央说:“哥哥,没有人有错, 也没有人需要负责,因为我已经长大了。” “我仍旧会竭尽所能的当好北境的尊主,”奚未央静默了片刻,“我只是不可能,永远强迫自己,活成舅舅的模样。” 有一种说法,讲的是一个人一生之中,最难逃离的存在,既是“母亲”。不论孩子在小的时候,对于父母师长的管束,感到多么的痛苦与不屑,在他长大之后,都会潜移默化的与长辈越来越像,最终猛然间惊觉,原来自己竟然已经变成了小时候讨厌恐惧的模样。而这样结局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则是那个孩子因为心中对于父母的仰慕之情,一言一行皆有意无意的去模仿,长大后,便也就成为了第二个“父母”……奚未央私以为,自己两者兼具。 奚云逸曾经对他做的事情,毫无疑问令他感到痛苦,但他仍旧仰慕自己的舅舅,奚未央从小,便期盼着自己长大以后,能够成为像奚云逸一样的人……他现在做到了。年复一年,他似乎已经不再会觉得这样的伪装有什么难熬,他所戴起的虚假的面具,仿佛就快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了,可是曾经的那个奚未央,他又在哪里呢? 如果从前的那个奚未央,他索性彻底消失了,那么便也不过如此,偏偏他始终存活着,——他将他自己囚禁在了深处,然后攥紧了牢笼的钥匙。 …… “师兄,咳,咳咳……” 张衍辰拢紧了披风,他关紧了房门,走近里间,看着正伏在案前沉默剪着灯花的陆离道:“你留在这里,又是何苦?——咳咳,我真是没有想到,原来这结界里的夜晚,竟然如此寒凉。” 陆离没有抬头,他只是问:“我给你的丹药,你吃了吗?” 张衍辰点头,说:“最近有用。” 陆离淡淡道:“按照药性,应当是每日一丸,你这样今日用,明日不用,倒还不如索性不要用。” 张衍辰也知道这个道理,他不敢辩,只好连连称是。陆离道:“你这样的身体,我本不该劳烦你的。” 张衍辰会意,却是说:“师兄此言差矣。天数虽则瞬息万变,然首座之事,乃我北境之事、天下苍生之事,非你一人牵挂。” 陆离:“……” 烛焰明明灭灭。陆离说:“既如此,他会平安回来的,是吗?” 张衍辰并不明言,只是笑道:“雷劫雷劫,终也是劫。师兄想尽办法,不过是希望首座能够安然无恙,却忘记了,倘若一切真能那样轻松,又叫什么劫难呢?” “心性不坚,破境之机不至。师兄,说一句不该我说的话,这么多年以来,未央他‘安分守己’,你该比谁都清楚,他究竟是真的变了,还是只是因为,他爱重于你,所以愿意听你的话呢?” 陆离沉默不言,张衍辰叹道:“在这世上,是没有人能强迫得了奚未央的,只有他自己愿意,或是不愿意——” 张衍辰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顿,他看向陆离,而后又小心翼翼的接了半句:“情之一字亦然。” 陆离闭目,他两指按摩着眉心,只觉身心俱疲,“情?你是说,你当年为他预言的情劫?” 张衍辰的双手十指绞在一处,他低声答应道:“是。” “再说吧。”陆离现在没有精力,去想太远的事,“将来的事情,等将来再说,何况他现在又不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待他度过雷劫,这四境的局势都少不得要重新洗牌……就像是你说的,难道还能有人强迫他吗?” “至于辜负……” 陆离不在意的道:“若是对方敢变心,就算是把人关在玄冥山又如何?权当做个男宠,又不是养不起——” 待得话说出了口,陆离才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他睁开眼,与张衍辰面面相觑,张衍辰也不免觉得有些尴尬,他讷讷的道:“师兄不必在意,这些……我本来也都能算得到 。” 陆离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对张衍辰道:“皎皎并无意于叫这些事为人所知。” 张衍辰赶忙点头,说:“我自然不会胡言乱语。” 张衍辰的口风有多紧,陆离是相信的,只是他听见张衍辰说能算得到……陆离忽然又有些提心吊胆起来了。 他忍不住问道:“该不会真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辜负皎皎吧?” 张衍辰:“……” 张衍辰也不能多说,他只是安抚陆离道:“二师兄岂是那等会被人随意蒙蔽戏弄的人?” 陆离一想,说:“也是。罢了,随他去吧。总归是冷暖自知的事情,到底和我没什么关系。” ——若是能与他有关系,早几十年前便该有关系了。他们两个人一路上磕磕碰碰,又相互扶持着走到现在,他对于奚未央而言,唯一的身份,只可能是兄长。 再无其他。 *** 顾鉴已经无法计数,自己究竟推开了那扇门多少次。 每一回的初始,他都能够与奚未央一道,弥补尽所有的遗憾。他们或于小屋之中厮守,或携手游历红尘,或于人世间隐居,共看万家灯火……然而最终的结局,无一例外,是奚未央叫他去死。 一次又一次。 每当幻境中的奚未央想要杀死顾鉴的时候,顾鉴便会瞬间清醒,从而开始推开下一扇门,如此循环往复,直到他从期待变作厌倦。 顾鉴不想要再经历这样持续的循环了。 什么垃圾幻境,连人设都模仿不像,还想要来蛊惑人心? 或者说,这幻境以为,让他多经历几次奚未央要他死,他就会真的为此去怀疑和猜忌奚未央吗? 太荒谬了! 能化出这样的“剧情”来,由此可见,这幻境,亦或是幻境的操纵者,实在是不甚了解奚未央。 奚未央的确会动辄翻脸,叫人捉摸不透,但他却绝不是个伪君子。 伪君子会为自己表里不一的行为,寻找无数理由来试图掩盖,奚未央则不然。 奚未央自有一套思维逻辑,且绝对逻辑自洽,他也许有时会为一些事感到后悔,但他却绝不会认为是自己做错了,——奚未央只会怪罪自己,为什么当时没能做到更好。 所以,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是他真的想要顾鉴死,也绝不可能假惺惺的劝他自戕,且说些什么“为我而死”、“为天下人而死”的话。如果真的要说,奚未央只会说一句话,那就是:你不能活。 浓雾重新将顾鉴包裹,天地静默。 顾鉴尝试过很多种方法,破障符也不知画了多少,可即便是他取舌尖血作符,也只能短暂的使那些浓雾变得淡薄一些而已,他始终还是离不开这里,顾鉴实在无奈之下,索性也不折腾了,不如盘膝打坐,多运转两遍心照神海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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