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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禾雪转头,“我今日忘了你,七日后也会如此,再七日后亦然如此。人生三万天,你能忍受多少次?” 他的声音清寒,即便不凛冽,也无端令人感到刺痛。 周山恒下意识地上前想要牵住辛禾雪的手,却只拂到轻飘飘衣摆,从指尖悄然溜走。 哗然水声—— 淋得周山恒红袍狼狈,眉骨向下滴水。 雪色鳞片的人鱼在山泉池中摆尾,趴在岩壁边缘。 声色清幽,淡淡道:“周山恒,你回去吧。” 【周山恒虐心值+5】 【当前周山恒虐心值95】 ……… 眼见着几个话语来回之后,周山恒面目灰败,低声喃喃,“我过几日再来寻你。” 甚至和恨真擦肩而过的时候,周山恒眼皮也没有抬,没有给昔日的仇人蛇妖任何一个眼神。 但是走过两步之后,周山恒站定步伐,“你是不是同禾雪说了什么?” 他疑心是恨真做了什么手脚,或是说了那些诋毁他的扭曲事实的话语。 否则辛禾雪不会突然态度转变得如此反常。 恨真耸耸肩,冷笑道:“你自己没本事留住人,却要埋怨旁人吗?这就是饱读圣贤诗书的状元郎的气度?” 周山恒沉默几瞬,终是拂袖而去。 辛禾雪在山泉中冷声:“看热闹看够了?” 恨真竖三指以示清白,信誓旦旦道:“我可什么也没有偷听,你叫我到松林沙路里罚站,我就去了。哪里敢偷听?” “不过……”恨真踱步到山泉池边,“你当真放下了那个穷书生?真不喜欢了?” 辛禾雪凉凉瞥他一眼,“你想如何?你要帮我唤他回来?” 恨真摇头如风,“我可没有将心上人拱手相让的癖好。” 他最多是辛禾雪的狗,又没有长着牛头。 辛禾雪怠懒地趴在光滑石壁边缘,“我既然已经报完恩了,他也顺利考取了功名,眼下这样有什么不好?” 恨真听他的话里,只提到了辛禾雪自己和周山恒,可没有提及恨真,“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忘。”辛禾雪掀起眼皮,朝恨真的方向勾了勾手指,“小狗,过来。” 恨真装模作样地缓步走过去,屈膝蹲身在山泉池边。 一双洁白的手从水中探出,捧在恨真的下颌两侧,湿淋淋。 辛禾雪脖颈仰起,曲线伸展,流畅又漂亮。 温泉白雾蒸腾,月光朦胧。 他们交换了水漉漉的一个吻。 许久,风穿过林间。 辛禾雪松开手,气息紊乱。 缓过来之后对恨真道:“我明天要清洗记忆,别来吵我。” 恨真迷得七荤八素,不知道天南地北,当然答应了。 ……… 辛禾雪在池底睁开眼睛。 眼中一片清明。 他摊开手,掌心当中的正是一瓣已经剜下来的浅金色鳞片。 护心鳞片。 上面沾了丝丝缕缕的血迹。 护心鳞片原本紧紧贴着护住丹心。 如今剜下来,既然剥离了,就相当于丹心多了一个豁口,福泽自然而然地不断从那小口流泻而走。 福泽支撑的是他这一类锦鲤妖的生命,若是福泽全流逝而去了,那也就不再是锦鲤妖,自然不再像以往那般自动清洗记忆。 辛禾雪能够感受到由于生命力在不急不缓地流失,天地缘法对于他的限制在削弱,因此他的脑海正不断闪回过往的画面。 他攥住了护心鳞片。 辛禾雪对K道:【兑换无痛脱离世界程序。】 K:【是。】 他往记忆里觉察出不对的方向去。 在京城的东北郊,是当时科场鬼体内业障遁逃的方位。 离太初寺底下的安宁塔也很近。 今日在那里进行新科进士的曲江游宴。 ……… 春和景明,百花竞放,塔影山光。 日光与水气相映,桥拱犹如三条长虹横跨湖心。 静院明轩,布幕芦帘,亭中又悬挂以名贤书画。 青衫白袷,错杂其中,犹闻笑语。 任轲疑惑地问:“周兄,你这是怎么了?为何愁眉不展,好似郁结在心?” 周山恒手中的酒盏都已经倾斜,酒水滴滴答答流落湖中,听闻有人向他说话,这才回过神来。 他艰难地扯起唇角,“不,我无事。” 遥遥湖面过来一艘六柱船,有如楼高,画船箫鼓,红幕青盖。 进士们谈笑着上了船中。 旨酒嘉肴已经齐备,箫鼓乐器之声清越激荡。 周山恒从酒席当中走出来,到了前方的甲板上透气。 他才搭着栏杆,却见天际风云色变。 雨覆云翻,银雷滚滚。 顷刻间大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 周山恒觉得这天气变得太诡谲,转身再往船舱中去提醒,见到酒席之上的进士同僚个个伏倒在桌上。 与此同时,画船四角忽而无风起火,燎烧窗边花帘,吞没角落的梨木携花桌椅,火势汹汹。 热浪扑面而来。
第85章 失忆(完) 辛禾雪抵达湖畔的时候,正是炸雷轰轰,银火闪闪的时候。 满园春色坠入阿毗地狱,白昼昏暗如长夜。 曲江之外的长街与园林,游人惊慌地四散奔逃。 辛禾雪沿着东侧长街快步走过,他正在从满雾的湖心当中,寻找到进士画船的踪迹。 灰色雾气当中隐隐闪烁火光。 找到了! 辛禾雪双目微眯,将火光中画船的阴影看得真切。 他搀起摔倒的小孩,送到前来寻找的父母手中。 没有回应对方的道谢,辛禾雪在惶恐的人流当中逆向前进,走到沿河而下的青石阶。 正欲变回原形游往湖心之时,隔着利落的窄袖,辛禾雪手臂被男人锢住了。 他诧然回眸,恨真赤红眼瞳一片阴郁,语气森寒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被你骗了第一次算了,第二次算了,还会有第三次?!” ……… 临水大殿靠近曲江湖畔,坐北朝南的方位可以将晦暗湖心当中的情况尽收眼底。 殿内御用帷幄高挂围起隔绝春风,珠帘翠玉装点各处,光彩溢目。 云龙戏水屏风,朱漆明金椅。 凡间界的年轻帝王已经被美色酒肴掏空了身体,疲惫地躺在逍遥椅上,面目尽显出亏空之色。 他问:“国僧,你说的事情可否能成?” 了意双眉花白,早已经没有了在人间传唱的故事当中那样年轻,他的皱纹像是老树一般盘根错节,布在面容上。 头顶金色戒疤,德高望重的高僧行了个合十礼。 “阿弥陀佛。” “陛下忧国忧民,宵衣旰食,勤于政事,实乃我大澄之幸,理当长生,好延续我大澄千秋万代。” 了意垂眼,目无慈悲,仍惺惺作态,“这数十个进士的血肉与魂魄,能为陛下分忧,已是他们修来的福分。” 年轻的帝王哈哈大笑,双手鼓动拍出掌声,“来人,赏。” ……… 辛禾雪冷声:“松手。” 恨真:“不。” 恨真大手牢牢钳制住辛禾雪的手臂,两人立在湖边迎浪处对视。 辛禾雪耳畔的发丝被吹得飘起在呼呼湖风当中,不断拍打着虚空。 他以不容拒绝的态度重复道:“恨真,放手。” 恨真阴鸷的视线紧紧盯着对方,湖畔太吵,连说话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你要我放手?要我看你去救那些穷书生?然后在业火里受伤,甚至是死去?” 辛禾雪立在风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胸膛气不顺地起伏,恨真一咬牙,“辛禾雪!你怎么这么心狠?!” 辛禾雪侧了侧头,“这里有你。我不会死。但你不能帮一帮我?” 恨真冷笑:“那些人死便死了,与我何干?” 他既然是京城人人闻风丧胆,事迹可以止小儿夜啼的血锦鲤,只有吞人噬妖、背上血孽的道理,哪里有救人的缘由? “与我有关,恨真。”辛禾雪叹了一口气,“他们与我有关。” 若是周山恒在命定轨迹之外死去了,辛禾雪就将面临他大世界职业生涯的第一个难题。 此刻,恨真与辛禾雪无声对峙着。 青年说的话语内容极端残忍,但语气平淡,不急不缓,一字一顿都像是小刀子剜心脏—— “如果你不想我去死,那就去和我一起救人。” 恨真话音更重,近乎字字泣血地警告道:“你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业障妖鬼之事吗?背后的还有了意,甚至太初寺的其他僧人。” 恨真撕破了真相的窗户纸。 “那个老不死的了意,这么多年斩妖除魔,他以为杖下死去的全是邪妖恶鬼吗?死在他手中的凡人和灵妖数不胜数,他负载的业障已经沉重得让他无法坐化成佛了。” “所以,他才会在年初催动地龙,震动河山大地,引得去年各处妖鬼闹患、这些所有的妖鬼,都因为地龙所致,注入而分散了他的业障。” “它们已经成为了他的伥鬼。” “最终聚集在此,这些书生就是最后一道饵,湖心正是阵眼。” “通天罪孽会与血肉至精至纯的书生相抵,一起深埋入阿鼻地狱,销声匿迹。” 恨真说到这里,“了意能够布置得如此周全,你以为这个阵法是你我能够随意阻断?” “为了不相干的人……”恨真薄唇开开合合,最终握紧青年的小臂,问:“辛禾雪,你不怕我死吗?” 辛禾雪静静地看着恨真。 比起真的去死,对方好像更在意的事情是,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为了恨真担忧或者是心疼的情绪。 辛禾雪意识到,在恨真的视角里,事情多严峻、胜算多渺茫不是关键,他可以为了辛禾雪去死,但他不能容忍辛禾雪是为了周山恒的性命而求情,为了周山恒。 辛禾雪不能再向恨真编织谎言。 如今的情况,却也不允许事态继续放任其发展。 辛禾雪轻轻抬手,抚在恨真的侧脸上。 再轻柔地滑落而下,安抚地抚过男人下颌与肩颈,在恨真被引导着低头时,辛禾雪缓缓抬眸。 两唇相贴,之后是额心相抵。 他们的倒影在湖面上模糊不清。 辛禾雪:“你不会死的,恨真。” 他屈指,撑开恨真紧握的拳,十指轻柔地相扣,好似缠绵尽了世间所有情意。 两人交换了一个吻。 略硬的触感刮蹭到恨真掌心。 一枚金色的鳞片,上面还篆刻了他的名字。 恨真整个人的身形都僵硬了,不敢去猜想如今辛禾雪的躯体正在遭受怎样的损害。 他想去挣脱辛禾雪的手。 平日里好似弱不胜衣的青年,恨真好像第一次察觉到他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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