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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低沉的、好像来自胸腔深处的咕噜声响起，九艉的蹼爪安抚性地拍了拍辞穆的后背，随即转过头，猩红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那条黄尾人鱼。他喉结滚动，忍着怒气说：“等下，我，揍他。” 说罢，他似乎觉得赤爪空拳还不够解恨，视线在周围一扫，猛地扯过旁边一株生长茂盛的宽叶海带。那海带足有手臂粗，被他蛮横地拽断，发出“唰啦”一声闷响。他将坚韧的海带在自己的腰上，沉声补充道：“用这个，捆。” 远处的黄尾人鱼珊萝，突然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惊疑不定地左顾右盼，却找不到那股恶意的来源。 他身旁的同伴悄悄用尾鳍碰了碰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羡慕又嫉妒：“那边传来的消息果然没错，九艉的尾巴真是红色的……天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另一条人鱼缩了缩脖子，小声接话：“谁敢去问？你忘了以前在旧海，我们怎么被他挠得几天见不得鱼的？反正我不敢。” 几道同情的目光落在了珊萝身上，但那同情里更多的是看好戏的兴奋。“珊萝，你刚刚不是碰到九艉的人类了？啧啧，小心点吧，他发起疯来，可是会把你的舌头活活拉出来的，咯咯咯……” 九艉不再理会那群在旧海认识的胆小同族，他一手揽住辞穆的腰，另一只手拿着那袋粉贝，带着他朝集市的方向游去。还不忘叫上鱼渊，让鱼渊帮着提鱼苗。 人鱼族的集市远比辞穆想象的要热闹和奇特。这里没有固定的摊位，鱼商贩们各自占据一块平坦的礁石或者是一片茂盛的海葵丛，将自己的货物铺陈开来。 这里被绯丽开了天窗，自然光打下来，水深大概在鱼的腰上，既能浸润尾巴，又能很好的展示美食。 发光的藻类被扎成一束束，如同陆地上的火把，照亮了这片深海中的交易区。五颜六色的鱼类被海草绳串着，奇形怪状的贝类堆积如山，还有些人鱼在贩卖用鲨鱼牙齿和黑珍珠打磨成的锋利武器。 怕是九艉以前在旧海恶名远扬，成年后脸也没有变化太多，加上他传闻中的红尾，一下子就被认出来了。 来自旧海的人鱼们看到九艉，都像见了鬼一样，纷纷避让，让出一条宽敞的通道。九艉对此视若无睹，他的注意力全在辞穆身上。他停在一个贩卖烤鱼片的摊位前，那鱼片被魔法火山岩烤的，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九艉什么也没说，只是从袋子里抓了一小把粉贝丢在礁石上，然后用蹼爪拿起一片还冒着热气的鱼片，小心地吹了吹，递到辞穆嘴边。 辞穆刚刚经历了惊吓，胃里本有些翻腾，但闻到这股香味，又看到九艉专注而期待的眼神，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鱼肉外皮焦脆，内里却嫩滑无比，带着一种奇特的、类似于坚果的油脂香气。他眼睛一亮，咀嚼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怎么做到的？”辞穆看着那个天燃炉灶：“魔法保温吗，泡泡不会破吗？唔，真好吃呀。” 九艉见他喜欢，他又指向旁边一丛看起来像是紫色海草的东西，摊主立刻会意，用贝壳刀切了一小段递过来。这海草入口冰凉爽脆，咬破之后，里面包裹的汁液竟然是甜的，带着淡淡的花香，瞬间冲淡了烤鱼的油腻。 鱼渊抱着贝壳篮子凑过来，里面的小鱼苗们早已被食物的香气吸引，一个个探出小脑袋，发出“啾啾”的叫声。辞穆失笑，也拿起一小块鱼肉，细细地撕碎了，喂给它们尝个鲜。小家伙们争先恐后地抢食，吃得不亦乐乎。 九艉带着他们一路走，一路买。他似乎对价格毫无概念，看中了什么，就丢下一把粉贝，拿了东西就走，那些摊主们收了远超货物价值的报酬，却连一声“谢谢”都不敢说，只是敬畏地低下头。 他们尝了用墨鱼汁和鱼卵混合制成的黑色丸子，口感Q弹，鲜味十足；也喝了一种装在海螺壳里的乳白色液体，据说是某种深海植物的树脂，喝下去腹中一片温热。 最后，九艉停在了一个巨大的摊位前。
第183章 鱼崽的选择 摊主是个体型壮硕的老人鱼，他面前摆着一个几乎和辞穆的脑袋一样大的灰白色物体，表面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孔洞。辞穆好奇地打量着，不知道这是什么。 “藤壶。”鱼渊在后面询问摊主：“这是巨礁藤壶吗？十年才能长这么大一个吧，我以前吃过一个，里面的肉很鲜美。听说是在岛龟身上拿下来的。” 九艉显然也是为此而来。他直接将半袋子粉贝都倒在了老人鱼的礁石上。老人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他拿起一把巨大的、由黑曜石打磨成的石锤，对着藤壶顶部的缝隙，看准了，“砰”地一声砸了下去。 坚硬的外壳应声裂开，一股浓郁到极致的、混合着海水与肉质清甜的白气蒸腾而上。壳内，是满满一汪乳白色的汤汁，汤汁里浸泡着一大块晶莹剔透、微微颤动的贝肉。那肉色泽如玉，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九艉用蹼爪小心地撕下一小条，在滚烫的汤汁里蘸了蘸，吹凉了才递给辞穆。辞穆尝了一口，瞬间睁大了眼睛。那肉质无比的嫩滑，几乎是入口即化，浓郁的鲜甜滋味在舌尖上炸开，好像整个海洋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口之中，鲜美得让他几乎要掉下眼泪。他从未尝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看着辞穆脸上那副满足又惊喜的表情，九-艉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线条似乎都柔和了下来。他胸腔里发出低低的、愉悦的咕噜声，像是在说：喜欢就好。他将那巨大的藤壶挪到辞穆面前，示意他可以尽情享用。 先前在广场上的恐惧和委屈，此刻都被这无与伦比的美味和身边人温柔彻底抚平。 辞穆靠在九艉的臂弯里，一口一口地吃着藤壶肉，又分了一些给眼巴巴的小鱼苗们。 温暖的食物，热闹的集市，以及身边这个强大而可靠的伴侣，哦，不能忘记贪吃的孩子们。 巨礁藤壶那庞大而坚硬的外壳已经被吃空了，只剩下一些乳白色的汤汁在底部微微晃荡。辞穆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一股极致的鲜甜气息从喉间涌上，他低头看向贝壳篮子里，那些小鱼苗们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懒洋洋地沉在篮子底，不再争抢，只是偶尔满足地吐出一串细小的泡泡，发出梦呓般的“啾啾”声。 九艉见他吃饱了，红宝石眼眸里也泛起了柔和的波光。他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辞穆，示意该回去了。 他们游离了喧闹的集市，进入一条由发光的珊瑚和海葵点缀的幽静水道。当穿过一座巨大的、形如拱门的鲸鱼骸骨时，前方的水流忽然变得凝滞。辞穆感觉到气氛的变化，下意识地向九艉身边靠得更近。 果然，从骸骨的阴影和两侧的海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游出了十多条人鱼。他们堵住了去路，形态各异，身上的鳞片大多暗淡无光，神情显得既疲惫又紧张。 辞穆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以为是九艉的仇家寻上门来。可他很快发现不对劲。这些不速之客，没有一个人敢直视九艉。 九艉已经摆出了戒备的姿态，健硕的胸膛微微起伏，鲜红的鱼尾在身后緩慢而有力地摆动，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如同警告般的咯咯声。然而，那些人鱼的视线却越过了他，不约而同地聚焦在辞穆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他手中那个装着鱼苗的泡泡上。 他们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混杂着敬畏、渴望，还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期盼。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地停在那里，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泡泡，好像那里面装着的不是几条吃撑了的小鱼，而是他们全部的希望。 辞穆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藤壶鲜甜余韵的气，那股暖意却驱不散眼前的凝重。 他看看那些面容憔悴、眼神哀求的人鱼，又侧头去看身边肌肉紧绷、已然进入猎杀姿态的九艉，原本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肩膀彻底松垮下来。他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九艉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轻声问：“他们……是来找这些小家伙的吧？” 九艉根本不看那些不速之客，眼眸的全部焦点都锁在怀里的人类身上。他喉咙深处滚过一个低沉的“嗯”声，随即低下头，用下颌骨在辞穆柔软的银发上重重地、带着宣示意味地蹭了蹭，声音又冷又硬：“可以，不给。” 这蛮不讲理的霸道宣言，让辞穆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竟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他仰起脸，对上九艉那张冷峻却专注的脸，伸手拍拍他的胸膛：“哪有你这样不讲道理的。”他目光转向自己手里的贝壳篮子，看着那些吃得肚皮滚圆的小鱼苗，语气变得温和而坚定：“我把它们放出来，想回家的，自然会回去。” 水泡破裂，那些刚从饱足的睡梦中被惊醒的小家伙们还有些迷糊，被突如其来的水流一激，下意识便遵循着最熟悉的依赖感，一窝蜂地朝着辞穆游去，试图钻进他柔软的、在水中如云雾般散开的银发里寻求庇护。 辞穆无奈又好笑，只能伸出手掌，用温和的力道将它们一一拦下。被拒绝的小鱼苗们并不死心，转头又看上了九艉那头在水中如火焰般飘荡的酒红色长发。还未等它们靠近，九艉只是微微侧过头，红眸冷冷一瞥，强大的压迫感便让小鱼苗们惊得瞬间刹住了身形。 失去了两个最温暖的港湾，一群小鱼苗顿时慌了神，在辞穆和九艉之间急得团团乱转，不知所措。为首的那条通体黑尾的小鱼苗见状，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水光盈盈，泫然欲泣地望着辞穆。 辞穆心头一软，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眼角，好像要将那份不舍揉散。他伸出手指，在身前的水流中温柔地一拨，和缓的水流推着那些彷徨的小家伙们，朝对面那群翘首以盼的人鱼们靠近。他的声音在水中传递，带着几分叹息：“好了，都去认一下自己的亲鱼吧。” 小黑鱼苗转过身，用小小的蹼爪去扯那些依旧试图往回游的兄弟姐妹，嘴里发出了一连串急促而稚嫩的“咪咪”声，好像在用它们自己的语言焦急地催促：去呀，去呀，你们这些笨蛋，快动一动！我没有亲鱼，难道你们也没有吗？！
第184章 鱼崽的选择2 在辞穆那道温和水流的轻推下，小鱼苗们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向前漂浮。它们就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茫然地飘向那片由陌生身影组成的、寂静的“森林”。 那群特意而来的人鱼们屏住了呼吸，原本紧绷的身体因为过度的期盼而微微颤抖。他们伸出手，动作缓慢得好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一尾小鱼苗最先被一个高大的雄性人鱼用布满陈旧伤痕的蹼掌轻轻托住。 那人鱼的鳞片是灰绿色的，黯淡无光，眼窝深陷，但当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吃得滚圆的小家伙时，疲惫的脸上透出感动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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