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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岁安开心地晃晃头发,代替顾柏舟回答：“他喜欢。” 离开“黑暗传送带”,视野豁然开朗，似乎这片海域的颜色并不像其他地方那样平滑过渡，而是有着某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跨过那条“不可视”的分界线后,海底的一切涌入眼帘。 左右是间隔排列的管道，前后是其他飞行器。 管道之外，海水蔚蓝，说不出名字的鱼群绕着管道游来游去,时不时在几个管道之间穿梭，像是一条五彩的缎带。 体型稍大的鱼从眼前游过，巨大的黑色眼睛忽地动一下，好像在也在好奇地打量飞行器内的陌生访客。幼崽跟在它的身边，努力甩动尾巴想要跟上自己的父母，推动着水流拍打在管道侧壁上，留下一道道波纹。 还有胆子大的小乌龟、小章鱼，扑腾着腿贴过来，扒在管道上，努力往里面瞅。有的更活泼一些，看上了某个飞行器，感觉直接沿着管道往前蹿，努力和这架飞行器保持平衡。 许岁安就撞上了一只这样的粉色小水母，小家伙逆着鱼群追他们，触手晃得飞快，还时常被擦肩而过的鱼撞翻，懵懵地走错一点路，又抓紧绕回来。 这片海域里会发光的生物并不少，除了这只小水母，还有很多其他生物也都在发着各种各样的光，但它这种近乎于粉白渐变的微光，看上去确实最漂亮的。 小水母追着许岁安跑，路程久了，也开始有其他海洋生物追着小水母跑，断断续续的光沿着管道铺展开去，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飞行器途经一辆在隔壁管道慢吞吞行驶的星际班列，不少小朋友都趴在舱壁上，睁大眼睛好奇地向外张望，有时候还会伸出手来，在窗户上戳戳点点。 ——即使是在淡季，海天星也从不缺少游客。 许岁安也正透过管道，看着外面。 那只粉色的小水母快要游不动了，几次慢下来，被匀速向前的飞行器抛在后面，又努力摆动身体追上。 许岁安想了想，在飞行器的窗户上轻点两下。 柔和的光悄悄钻过管道，没入海水，无声地包裹住再次掉队的小水母。 小水母突然精神起来，像是坐上了星舰，嗖地追上来，绕着这架锦轮3800上上下下，活泼地转圈圈。 许岁安弯起眼睛。 就在小水母再次贴上来的瞬间，海水突然震荡了一下，所有管道按照固定流程，紧急停止，管道里的飞行器和星际班列反应不及，顺着惯性，被狠狠甩了一下。 小水母也“啪”地贴上管道，懵懵地晃了晃脑子。 五彩斑斓的光带和它一起卡在道路中央。 “给我回来！”一道声音从某处响起，直直扎入海里。 那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像是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孩子，正在充满怒意地发泄。 停在外面的小水母像是被吓到一样抖了两下，依依不舍却又十分迅速地隔着管道和许岁安贴了一下，飞快地转身往回冲。 其他鱼群早都快它一步，争先恐后地没入头顶更深的海里，似乎晚上一步，就要受到什么可怕的惩罚。 不过几秒种的功夫，原本热热闹闹的海底就如同被清空一样，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这些还停在管道里的飞行器，茫然地四下张望。 许岁安目送小水母离开，转头看向自己的几个队友。 那个孩子的声音让他感觉很不舒服，用着十足的命令口吻，像是在无理取闹。 几个队友也在看他，但都一脸茫然。 片刻对视后，闻远率先明白过来：“你听到了什么？” 许岁安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问：“你们没听到？” 四个人一起摇头。 莫行止想了想，微微蹙眉：“刚刚许欠发来的帖子里，好像有类似的东西。” 许岁安低头翻id机。 莫行止说的，是一条夹杂在各种乱七八糟转发当中的“海天星诡异传说”。 传说最早的样子是： 十年前，海天星旅游刚刚兴起的时候，曾经有旅客在海里听到过一个孩子的叫喊。 周围的所有鱼群都像是被那到声音控制一样，整齐地游向大海深处的某个地方。 甚至有不少海底生物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了对声音的恐惧感。 可是除了帖主本人，跟他同趟班列的其他旅客，没有一个听到那个声音，倒是有不少人见过“众生归巢”的景象。 有人给出了这一景象的科学解释，帖主此后又一直没再回复其他内容，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但随后几年，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几个这样的贴子。 于是传说就这样传开，最终变成了：海天星的深海里，藏着一个能够执掌海洋万物的“海神”。 海神是海天星所有海洋生物的先祖，能听到海里的一切，见到海里的一切，所以千万要对海神毕恭毕敬，更不可以说什么坏话，否则海神就会发怒，惩罚所有处于祂领域内的人类。 而“众生归巢”的现象，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 这条转发下面，是许欠的评语：海神大人在上，你们一定谨言慎行。[双手合十] 许岁安看完，摇了摇头，说：“不是。” “不是什么？” 此时，被迫中止的“传送带”已经重新开始工作，所有飞行器和星际班列再次起航，前往浅海之外的云端停车场。 许岁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不是海神，不是先祖。” 他见过“先祖”的模样，在光渡族禁区下方，那个漂亮、巨大、温柔的存在。 许岁安轻轻摸了摸手腕上浅金色的羽毛印记，说“它应该，不配。” 一个种族的神、或者先祖，是被热爱、被敬仰的存在，而不该被万物惧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平息下来的海水突然再次汹涌，翻滚着巨浪砸向这边。 许岁安看向他的队友们，有点恍惚地眨了眨眼。 “滚开！！！”没等他开口，孩童的声音钻入大脑。 四周的管道被海水撞击得噼啪作响，看上去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要碎裂。 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所有管道，飞行器和星际班列内也开始传出人群惊慌失措的叫声。 锦轮3800内部突然传出一道幽幽的叹气声，紧跟着是一句：“又被你们作到了。” 背景音里混着“混蛋学生”的鸟叫。 “林老师？”几个学生同时四下张望，最后一起把目光落到小机器人身上。 小机器人甩甩脑袋，打出无辜的颜文字，说：“小九不知道哦。” “别看啦，我在学校呢。”林木笑嘻嘻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样呀岁安，需不需要老师帮帮忙？” 青年隔空喊话，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又隐隐含了点期待：“你说一句林老师好——” 一句话没说完，林木的声音卡在一半。 许岁安已经朝向窗外，伸出手，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一个呼吸间，微光轻盈闪现。 汹涌的海潮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阻挡，拍击在空处，又归于大海，只在管道之外掀起成片成片的浪花，看起来反倒像是一场无害的海底烟花秀。 停滞的传送带再次开始运转，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似乎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海神”的惩罚气势汹汹，但好像……就只是凶了一下？ 大家茫然，又莫名其妙地睁开紧闭的双眼，小心翼翼向外张望。 然后就看到了夹在管道中间的那些“滔天巨浪”化作“深海烟花”的模样。 运送飞行器的管道确实已经在第一波海水冲击下出现丝丝缕缕的裂纹，但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一波浪潮可以扑到管道之上。 一部分海底生物被浪带着，从深海卷回这里，七荤八素地在浪花里挣扎，也被那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举，慢悠悠避开海浪，送往安全的地方。 “……是星神大人！肯定是星神大人！”突然有人拍开扩音器，激动地大喊起来。 男人激动到颤抖的声音顺着海浪传递出来，点燃了其他人的情绪。 “星、星神？是那个星神吗？”有人好奇地问着。 “竟然是星神大人！庇佑还没有消散！祂还在守护着我们！”有人已经跟着最开始那个一起振奋。 “谁？哪个星神？什么星神？”还有人没听明白，然后立刻被其他人提醒。 “就是那个星神大人啊！全宇宙最亲民的星神大人！会庇护每一个受到胁迫的飞行器。我们敬爱的星神大人啊——！” 寂静的海底莫名其妙地喧闹起来，声音在这里难以传递，但似乎每个人都把扩音器调到最大，声嘶力竭地叫喊，呼唤着、感谢着真正属于他们的神明。 除了一架飞行器。 低调安静的茶色锦轮3800内，“星神大人”默默捂着耳朵蹲下来，扎在脑后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垂落下来，可怜兮兮地盖在脸侧，像只蔫了的垂耳兔。 ——好羞耻。这就是羞耻的感觉吗。 林木的笑声还在狭小的空间内回荡，哪怕外界喧嚣，也依然显得格外清晰：“不好意思啊，是老师冒犯了。原来我们星神大人这么厉害啊。” “不许说！”星神大人抬起半个脑袋，凶巴巴命令。 林木憋笑憋了两秒，紧接着笑得更大声了。 叶枫站在许岁安身后，一本正经地帮他一起捂耳朵：“不理他——噗。” 许岁安悠悠抬眼扫他，金色的眼睛里溢出几分难得生动的哀怨。 叶枫努力憋住：“……这证明，你很强啊。” 莫行止冷冷补充：“是，也很受欢迎。” 眼见着马上被送出海面，外面的人大概是觉得马上就要脱离星神的庇佑，开始越喊越过分，已经从“尊敬的星神大人”变成了“星神我爱你！！” 许岁安一边捂着耳朵，一边无助地听众人表白，以及夹杂在中间的“海神”的怒吼，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人类，好吵。”他闷闷不乐。 飞行器内安静一瞬，紧接着，是笑成一片的声音。 连闻远都忍不住跟着低笑两声。 许岁安瞅瞅笑成一团的四个人，抬手一滑，异能串成细线，灵巧地左右穿行，缝住了四个人的嘴，又击碎了特意被林木藏到角落的扩音器。 世界，安静了。 星神大人心满意足。 …… 锦轮3800浮出水面，终于来到浅海，汹涌的暗潮在这里看不出一点迹象，不久前还在发疯的“海神”好像彻底消失。 大片大片的植物扎根海里，倒着生长，高一些的几乎要触碰到下方的软绵绵的云尖。 许岁安他们跟着其他飞行器一起，缓缓驶离浅海，在云端停车场落定。 飞行器的底部陷进松软的云里，从舱内跳下来的人们一时间难以适应，跌跌撞撞地摔进去，摇摇晃晃爬不起来，转眼间就沾了满身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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