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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妄言?”霁花冷哼一声,向后喊道,“成小鳞,出来。” 听到成小鳞的名字,宇文江雪动作一顿,唇角的笑容也变得神秘莫测——成小鳞早早服下了龟息丹,就算解毒了,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才对。 有哪里不对。 众人看着霁花身后走出来的少年,议论道:“那位是……” 成小鳞攥着拳站了出来,无数双眼睛落在他身上,他只能生涩地作出勇敢无惧的样子,不断去想象——如果是谢无言站在这儿,又会怎么表现。 如果不够勇敢和成熟,就去模仿离自己最近,又最熟悉的一个人。对成小鳞来说,最适合的模仿对象就是谢无言。 成小鳞抿了抿下唇,在人声嘈杂的会场里,脑袋里装着的全都是另一个人的样子。 霁花扬手指着他,说:“这是镇海山庄来的客人,说是来寻亲的,你们应该都见过一遍了吧?” 见众人轻声附和议论,霁花不打算再废话,抓住成小鳞的胳膊,撩起宽袖,将少年的手臂往他们面前一亮—— 纯黑色的藤蔓形斑纹,狂乱地爬在少年的手臂上,它们错综复杂缠绕在一起,像是啃噬着他的毒蛇一样危险。 周围围观的人不论是长老还是普通弟子,都是在药圣堂修炼的经验丰富的医修们,没有人会不认识这种剧毒。 人群后方突然挤来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拍了拍旁人的肩:“那是什么痕迹?” “什么痕迹?你连这都不知……”那弟子刚想嘲讽,转头却看见了一张陌生又威武的脸,声音顿时就怂下去了,“那个……那个是一种剧毒,但是是一种制作起来很复杂的毒素,不可能无意间中毒……只有可能是有人刻意下毒……” “喔,多谢你了。” 了解完情况后,温睿舟静静立在人群之中,环抱双臂盯着霁花与成小鳞,没有见到温灼与谢无言,令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张。 成小鳞默默理好自己的宽袖,深吸了一口气,学着谢无言的样子,笔直无惧地看向宇文江雪。 周围也逐渐安静下来。 成小鳞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今日一早,被关在霁花峰的张览为我们所有人送来了一盒丹药,说是气候转凉,药圣堂为我们提供了驱寒丹。” 周文洪听了,扫视负责管理此事的弟子,弟子忙道:“回堂主,我们并没有派人去送驱寒丹……” 成小鳞垂下眼,继续道:“因为是张览转交给我们的,谁都没有起疑心,但是我们还没来得及服下驱寒丹,宇文仙尊突然来访,说是那驱寒丹药力太强,要为我们换一盒更温补的……” 成小鳞越往后说,人群间议论的声音越是嘈杂,周文洪的弟子不得不出声提醒他们安静。 但是众人投向宇文江雪的视线,明显都比刚刚添了几分敌意。 宇文江雪笑而不语,视线轻轻飘向成小鳞。 成小鳞扭过头,定了定心思。 用谎言扳倒另一个谎言,听起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黎琛说了,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救谢无言,如果是这样,成小鳞什么都愿意做。 霁花颇为满意,成小鳞扯谎话的功夫比他想象的好多了,尤其是他看上去天真质朴,毫无心机的脸蛋,在这种场合非常有利。不过,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心平气和地说谎,也算是种才能了。 一瞬间成为众矢之的,宇文江雪似乎反应不大,他盯着成小鳞,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拖长了声音:“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是我对霁花峰上的诸位下了毒?那剩下的两位呢?若是找不到剩下两位,仅凭着这个外人的一面之词就对我定罪,会不会不太合适呢?毕竟成小弟与我一样,都是第一次见到药圣堂的诸位,并没有谁比谁更可信这一说。” 说罢,宇文江雪斜眼晲向周文洪,后者眼神如死,漆黑的眼波毫无起伏。 正如宇文江雪所说,仅凭成小鳞一言,还不足以扳倒他。 就算真是他做的又如何?没有证据便问罪于他,到最后,丢了名声失了威望的那一方,还不是药圣堂? 几方僵持不定的时候,霁花突然冷不丁地出声:“不光是他可以作证,还有另一个人。” 霁花瞪了一眼旁边的弟子,弟子忙帮他把后面的张览押了上来。 “发现我那儿的人中毒之后,我就把这个鬼鬼祟祟的老鼠抓到了,否则,他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张览被缚仙绳紧紧捆住,毫无反驳之力地跪在了周文洪跟前,脸色苍白,冷汗如雨。 霁花质问他:“张览,当日奉送霁花峰的丹丸里面并无驱寒丹,你这些驱寒丹,是从谁哪里拿到的?” “这……”张览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额头上豆大的汗水,即便隔了很远都能清晰看见。 周文洪眯起眼睛,抬高声音:“说话。” 无数道眼神像是尖刺一样,戳刺着张览岌岌可危的自尊心。 张览双手被束缚在后,因羞愧而涨红的脸几乎快埋进膝盖里:“是……慕霞仙子……执意要将那些驱寒丹要交给我的。” 周文洪的眼神突然变得可怕起来,张览赶紧接着说下去:“可是!可是后来……我实在不敢下毒,良心也过意不去……那个时候,宇文仙尊就出现了,说他是受我师尊之托,特意来替我办成‘这件事’的……” 宇文江雪眸色渐深,紧盯着张览:“难道这位仙友和他们一样,又是个仅凭着几句空话,就想将我定罪的人吗?你说的这些话,分明都是……” 张览却猛地站了起来:“我能以性命作担保!就算周堂主让我结契发毒誓,我也愿意,因为我绝没有说过一句假话!” 张览的确没有说假话,只不过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利益着想,都将真相修饰成了自己所希望的样子。 为了推卸自己的责任,张览并没有说出自己和假宇文江雪见面,而选择毒害慕霞的事情。 这也使得,毒害慕霞的责任,全部都落到了宇文江雪身上。 说至激动处,张览忽然脸色一僵,歪斜着身子倒在了地上,嘴角向外渗出一行浅色的血液,周围几个弟子赶紧上前为他诊脉,手指刚放上去没多久,就急急忙忙去探他的鼻息。 脉象,鼻息,全都…… 弟子们脸都吓白了:“张师兄他、他好像……” 霁花扒开他们,重新为张览诊脉,冷哼一声:“他没死,只是服用过龟息丹而已。” 周文洪蹙眉看向宇文江雪:“龟息丹?” 方才宇文江雪提到过龟息丹,只是现在众人的脑子都有些乱——龟息丹与毒药,慕霞与张览,这种种信息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逐渐构成了一个全新的真相。 一个谢无言为了今天,所布置已久的真相。 “你们还听不懂吗?”霁花一边往张览嘴里塞解药,一边气得喊道,“慕霞交给张览的其实是龟息丹,她还没有胆大到要在我眼皮底下下毒!但是张览那儿的龟息丹,却被这个叫宇文江雪的混账掉包成毒药,喂给了谢无言他们!” 霁花并不知道谢无言的计划,他所说的一切,已经是他所知道的真相的全貌。 也是谢无言重构出的真相的全貌。 看到周围的长老们皆是惊恐不敢言的样子,霁花“啧”了一声,坦然直言道:“恐怕慕霞是发现了这件事,想要找到宇文江雪质问他原因吧,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被宇文江雪反过来暗算,才惨死于此。” “是这样吗?”周文洪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是真相的确如此,那么慕霞也同样有错,只是远不及你罢了,宇文江雪,你犯下大错,若是你肯说出周疏儿的下落,我还可以考虑从轻处罚你。” “既然诸位已为我草拟了罪名,我何必再费口舌呢?”宇文江雪耸肩笑笑,避重就轻地回答。 说出周疏儿的下落,不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这些罪名吗?宇文江雪当然不可鞥说,况且,周疏儿是他在药圣堂握得最稳,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人质,怎么可能轻易交出? 周文洪冷眼盯着宇文江雪,后者虽然仍维持着笑容,却实在没有了轻松的心思。 麻烦了。 事已至此,宇文江雪当然察觉到不对劲了,在他自以为完美的棋局之上,有人潜藏在暗处,偷偷动了手脚。那个人悄无声息地挪动了几颗棋子,就已经把他逼至如此了。 宇文江雪自以为步步稳妥,将棋子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握于心,殊不知,他已经踩入了自己精心布置好的陷阱里。 嘈杂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就在周文洪打算发话的时候,突然看见温睿舟挤过人群,大步走了出来。 “……周堂主,可否令温某插嘴,问一个问题。” “温庄主请说。”周文洪亲自将温睿舟迎到堂前。 温睿舟面色沉重地走上前,看向霁花:“霁花峰上,当时应该不止这位成小弟一人吧,另外两人呢?他们也中毒了吗?” “……”霁花浑身一震,呲着牙瞪向宇文江雪,“这个问题,你该问问那玩意。” 温睿舟眼里的担忧更深了:“怎么回事?” 宇文江雪却佯装不知:“我是谢家的门生,再恶毒,也不可能加害于谢少爷,又怎会知道……” 一声冷笑,骤然打断了宇文江雪喋喋不休的话语。 “你害的还算少吗?” 众人一怔,皆是同时向声音的源头看了过去—— 大门的方向,围观的弟子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让,空出了一条宽敞的大道。 他背后是山巅耀眼的日光,灼目得令人睁不开眼。 霁花惊讶,成小鳞喜悦,温睿舟放心地松了口气,面露微笑地迎上前。 周文洪更是当即瞪大双眼,冲了上去:“疏儿!” 火团唧唧叫着,兴奋地绕着人们飞了一圈。 谢无言将救回来的温灼与周疏儿还给他们的亲人,拍手掸灰的时候,有意无意露出了手臂上的一圈圈纯黑毒纹。 霁花一见到他手臂上的毒纹,焦急地回过神来,忙催人再去拿些解药的材料过来,上前检查起三人的伤势。 温睿舟拍上儿子的肩膀,郑重问:“温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早已知晓谢无言计划的温灼支撑着精神,向温睿舟解释说,“方才宇文仙尊劝我们服下驱寒丹,之后……要不是谢少爷意志强大,率先逃离了宇文仙尊的禁制,他的灵宠又嗅到了我们的气味,我与另一位仙友,恐怕都难逃一死了。” “他算什么仙尊!”温睿舟眉间青筋暴起,这位好脾气的庄主气得险些当众拔剑,“宇文江雪!你今日必须给镇海山庄一个交代!” 宇文江雪的笑容彻底冷了下去。 他看向谢无言,后者也正看着他,如猎食者一般,笔直地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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