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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注意到他的视线,道:“谢少爷,汪然可否向您提起过艳园的事?” 谢无言应了一声:“艳园出事,封闭至今,是吗?” 李叔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细致解释道:“是,原本庄主打算请您去艳园看看的,只是这两天艳园出了些事……为了以防万一,庄主命人关了艳园,不许所有人进出。” 谢无言试探地看了他一眼:“闹鬼?” 李叔脸上顿时浮出一片惊讶:“这……谁与您这么说的?” “听说的。” 李叔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对他说:“即便真是邪祟作怪,庄主也会想办法解决的,还请谢少爷莫要往外说,若是让镇上的百姓听去了,恐怕会影响不好……” 谢无言答应了李叔,他这才安心不少,松了口气。 仙界的修仙者们对妖孽鬼魂早已见怪不怪了,但是凡人不一样,凡人害怕鬼怪,将其当做不详之物,若是知道镇海山庄里闹鬼,一定会很长时间都不敢靠近。 李叔将谢无言带到温睿舟与黎琛所在的房间跟前,很快便退了下去。 谢无言刚要叩门,大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了,和身材健硕的温睿舟一同扑出来的,是满屋淡而醇厚的药香。 谢无言还没看清屋子里的情况,温睿舟大步跨来,整个身子都挡在了他面前。 “谢小弟,你总算来了!” 温睿舟大步走来,并没有邀请谢无言进房间,而是将大门紧闭,将他带到了隔壁的另一间房间里。 谢无言站在方形雕花的窗子前,风声劲劲,能够听到海浪翻涌的响声。 温睿舟合上大门,随手掷出一张无声符,符纸轻轻飞入一个圆盘内,上面的符文浮出微光,莹光点点。 他走到谢无言身边,望着窗外被海风呼啸压倒的一排树林,自顾自地说道:“今日是月圆之夜,海边风高浪急,鲛人出没,百姓的船只也收起来了。” 说完,温睿舟转身看向谢无言,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和蔼的笑:“谢小弟,有一件事,我昨夜便很好奇了,今日便趁着医治你徒弟的时候,一并问问你吧——” “你们师徒二人,是怎么把自己的魂魄搞成这样的?” 谢无言对上温睿舟笃定的眼神,问:“庄主看的出来?” 在此之前,能够一眼洞穿,看出他魂魄残缺的人是薛玲,没想到,如今又有了一个温睿舟。 “当然。”温睿舟并没有谦虚的意思,半是玩笑着自夸道,“仙界有我这般眼力的人可不多,由我负责你们的伤势,你们算是运气顶好的了。” 谢无言沉寂一刻,问:“……我魂魄不齐,这我知道,黎琛又是怎么回事?” 当初在黄泉秘境的洗魂海里,他魂魄太轻,无法一人通过洗魂海,是黎琛出现帮助了他,但是黎琛的魂魄看起来……显然不正常。 那个时候,黎琛的魂魄浑身都是重重叠叠的残影,脸上遍布着深红色的伤疤。 谢无言的视线忽然一滞。 温睿舟没注意到他片刻的停滞,双手覆在窗沿边上,感受海风的习习凉意。 “你魂魄不齐,他却身负二重魂魄,虽是难以恢复原状,但是既然你们找到了我,日后保住性命一定不成问题,只不过……” 二重魂魄? 谢无言追问:“不过什么?” “……只不过,需要一种特殊的药草。”海浪的声音愈发猛烈,温睿舟关上窗子,转身看向了他,“安魂花,听说过吗?” 谢无言沉下一口气,答道:“十万年份的伤魂草,才有可能开出安魂花。” 谢无言与成小鳞都被霍遥用伤魂草暗算过,这是种仙界才有的毒草,误食后会流泪不止,陷入极度的悲伤之中,长期服用还会伤及魂魄。然而当伤魂草活够十万年,就有可能开出与之完全相反效果的灵草——安魂花。 一闻便能使人心情愉悦,服用它熬制出来的药汤,可以安抚魂魄,稳定境界,对于高境界的修士来说,是颇为抢手的灵草。 只是,光是十万年份的伤魂草就一株难求了,更别提安魂花了。 “我也不是没有安魂花,只是如今这花早已用完了,要想尽快得到此花,不是件容易的事。”温睿舟思索一刻,说道,“我在药圣堂倒是有几位老友,可以帮你们打听打听。” “有劳庄主。” 谢无言拱手作揖,温睿舟连忙喊不用,粗犷的脸庞笑起来竟是与温灼有几分相像。 “当初要是没有你父亲出手相助,今朝的父亲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温睿舟目光微微闪动,“他父亲,盛阳曾是我最喜爱的徒弟,我是看着他们夫妻俩一道长大的,他们……可惜,太可惜了。” “庄主节哀。”谢无言默了一会儿,问道,“庄主方才所说的二重魂魄,是什么意思?” 温睿舟缓缓转身,神色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魂魄,谢小弟明白吧?魂魄该是最纯净,透明的东西,你徒弟的魂魄,却有一层深深的重影,像是挤了两重魂魄一样。” 说到这里,温睿舟又露出一副纳闷的表情:“起初我以为是邪祟藏身,意图夺舍,结果这二重魂魄互不排斥,甚至有融合的迹象,但是如果没有安魂花,迟早有一天这二重魂魄会残食彼此。我以往从未见过这种事情,真是稀奇。” 谢无言垂眸沉思。 他魂魄残缺,失去记忆,那么黎琛的二重魂魄,就意味着,他拥有两个人的记忆?或者说,是两个他自己的记忆。 谢无言思考得极快,脑海里悄然浮出一个猜想。 温睿舟与他清谈了几句,便也没有什么其他要紧事了。谢无言与他作别,起身欲走,温睿舟忽然又想起一事,叫住他:“还有啊,谢小弟!有一件事,需要你这个做师尊的帮帮忙。” 温睿舟颇有深意地一笑。 谢无言隐约有不好的预感。 “你那个徒弟啊……他身上缠着一圈都是血的破布,死活不让我拆,险些都要和我打起来。” 谢无言静静看着温睿舟,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我虽是半个医修,但也不能强迫他做什么。”温睿舟作苦恼状,闭上眼摇了摇头,“你是他师尊,能帮则帮吧。他好歹也是玲珑门门主的儿子,现在又是我手下的伤患,不能总是缠着满身脏布走来走去,太不体面。” 说罢,温睿舟立刻叫人送来厚厚一叠崭新的白布,条形长布整齐地堆叠在一起,被塞到了谢无言手里。 温睿舟:“谢小弟,这件事可拜托你了!” 谢无言:“……” 温睿舟把他请到黎琛的房间,“啪”一声关上了门。 这是要他给黎琛……解衣换布? 谢无言看了看手里这一叠细长条形的干净白布,又望向房间尽头——黎琛正背对着他,坐在窗沿边上,凝视着窗外被海风压倒的层层树林,似乎并没有听见谢无言进来的动静。 海风将他长发吹至狂舞,从他身体两侧的缝隙里,一阵一阵地灌入房间里。 整间屋子都充斥着海水淡淡的咸腥味道,寒冷得犹如置身冰窖。 他上半身未穿外衣,只缠着那一圈圈骇人的血色布料,在秋铃楼的时候,几个医修为他医治,都因为谢无言的话,没有解开这层碍手碍脚的布料,但伤口严重的地方,不得不在布料之间剪开一个小洞,方便医治伤口。 有几条白布已经无力地垂了下来,实在不太好看。 谢无言见过黎琛另一个世界的样子,他的后背遍布可怕的伤痕,烧伤,刮伤,刺伤……甚至刻上了羞辱他的文字。 他将身体匿藏在重重的布料里,不让这个秘密被任何人发现。 黎琛自幼一直住在玲珑门,那些伤口很可能就是玲珑门的人造成的。 谢无言垂了垂眸,缓缓走向窗边,将那一叠细长条的白布扔在了床上。 黎琛这才迟迟地回头,似是茫然地看向他。 “师尊?” ------- 作者有话说:怎么才能不让小猫挠墙纸呢(点烟)
第90章 艳园幽歌(1) “你打算缠着这圈破布,到什么时候?” 谢无言这句话一说完,黎琛瞬间露出警惕的表情,他立刻转过身,宁可将后背对着窗外冰冷冷的海风,也不愿意被谢无言触碰。 他看了眼床铺,深青色的被褥之上,是谢无言刚刚丢上去的一叠白布。 黎琛月牙似的眼睛微微翕动,忽然作出一副略带伤感的样子,说:“师尊,这缠布虽破,我却爱惜得很,其实,是有原因的。这是我离开玲珑门前,唯一照顾我的那位沈老为我缠上的,想为我遮住伤疤……” 谢无言看着他,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见他不为所动,黎琛眨了眨眼,接着说:“师尊若是介意,我回头披上衣服,将这些破布挡起来就是了,师尊眼不见为净,就当做今日什么也没看见,行吗?” 谢无言用一记冷冷的眼刀告诉他:不行。 即便温睿舟不说,谢无言也得这么做。黎琛要想拆掉这缠了一身的破布,换上新布,光靠他一个人是没法顺利完成的,他总不能因为自己的那些伤痕,一生一世都挂着这一层破布。 黎琛倒也不急,不慌不忙地继续说:“师尊眼里容不得脏东西,我知道,可是师尊若拆了这布,恐怕会更加厌恶我,我的后背……生来就有许多难看的胎记,父亲就是因为这些胎记,才厌恶我的吧,否则也不会……” 黎琛说着说着,渐渐没了声音,他落寞地垂下眼睛,看向一边,眼神里似乎藏匿着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若是谢无言对黎琛一无所知,恐怕真是会被他的演技骗过去。 “我对你的‘胎记’不感兴趣,一眼也不会看。”谢无言盯着他说,“就算你今天蒙混过去,往后再遇到什么事,受了重伤,到那时就是医修为你拆布了,你若是觉得被他们看见也无所谓,现在大可以翻窗逃出去,我绝不会追你。” “……”黎琛没接受也没反驳,似乎是在犹豫。 谢无言曲起手指,将床上的白布勾了起来,丢到黎琛怀里。他相信黎琛会做出聪明的选择,比起让外人看见他后背的印记,显然,让谢无言来处理要好得多。 海风呼啸,黎琛默默跳下窗子,他向后抬了抬手,木窗立刻合拢,风声被挡在窗外,周围也顿时暗了一圈。 他终于开口。 “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我倒是有个主意,可是这办法对师尊来说,可能有些……”黎琛欲言又止,颇为卖关子地停在这里,“只怕,师尊接受不了。” “说。” 黎琛笑了一笑,告诉他:“师尊把眼睛蒙住,不就行了?” 谢无言蹙起了眉头。 不等他回应,黎琛继续往下说:“师尊既然要帮我,便帮到底,亲手为我换布吧。我知道师尊体谅我,只要将眼睛蒙上,便看不见那些胎记了,师尊一定做得到的,即便蒙着眼,也不会妨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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