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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第一天就认出你来了。”那位曾为他倒茶的梅森太太,将他拉到角落里,悄悄地和他讲:“你就是那个站在光明教堂门口演讲的学生,还被那些教士抓住了。” 艾德里安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他忽然有些担心眼前看起来瘦弱亲切的妇人会翻脸,要去辉光教廷举报他。 这些天他们也曾遇见威胁说要去辉光教廷举报他们的人,尽管学生们没说任何亵渎神明的话。最危险的一次,是调查到了一位休假的教士头上,而他们只得含糊着声称这是白塔大学的课外作业后迅速溜走——至少目前来看一切平安无事。 “别紧张。”梅森太太压低声音,脸上闪过一丝憎恶:“不是你们这些孩子的错,那些教士总是这样……”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说错话了,立即闭上嘴,艾德里安却是敏锐地觉察到这一点。 他决定赌一把:“我和您说实话吧,不久前,我们的一名平民同学被异端裁决所无缘无故地指认成异端,并宣称他杀死了一名圣巴罗多术士学院的贵族学生,也许您曾听说过这件事儿。” 艾德里安想起了马代尔·拉比,那个懦弱温和的老好人,不由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原本只是为了引出话题,说着说着,他也变得真情流露起来:“他是个好小伙儿,从小在白塔镇里长大,从来不和人生气,案发当天一直和同学呆在一起……大家都觉得这里面有猫腻,但是异端裁决所不容置疑地抓走了他——然后他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梅森太太悲伤地凝望着他。 “起初我们只是想着,假如能多了解一些相似案例,多掌握一些关于辉光教廷的不利证据,说不定就能逼迫异端裁决所重新调查此事……可是后来我们发现了越来越多教廷内部简直令人难以忍受的脏污,包括最近的博莱克郡私吞煤矿事件。” 艾德里安的神情看起来极其坚定,而这种只有在年轻人的脸上才会出现的东西,明亮,易碎,却十分吸引人,就像阳光下的钻石。 “我们是神学院的学生,毕业后有很大概率进入教廷工作。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未来,也不是任何一个虔诚信徒想要的未来,甚至根本不符合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对我们的教诲!” 年轻人越说越激动,他望着脸色变得越发苍白的女人,愤怒而严肃地说道:“教士做的不好,我们就要批评,但他们却容不下批评的声音,反而要堵住我们的嘴巴,捂住我们的眼睛,塞住我们的耳朵。” “只有我们学生的力量是不够的,所有因教廷的迫害而受苦的人都该站出来,只有这样才能——” “嘘——孩子,小声些!”对方忽然打断了他,颇为紧张地左右看了看:“快走吧,不要再随便和人说这些东西,你会没命的!” 最后他被梅森太太格外坚决地从家里赶了出去。 艾德里安颇为沮丧地走在街上。太阳西沉,又是毫无所获的一天。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对方要同他敞开心扉了,也许明天他该再来一趟。 他正有些走神,忽然被一群人挡住了去路,艾德里安抬起头来,瞳孔顿时剧烈一缩——是一群衣着打扮和普通教士截然不同的白衣教士,他们穿戴着臂甲和胸甲,胸前雕刻着两柄十字交叉、锁链缠绕的长枪。 这些人十分眼熟,正是那天因为猫头鹰的出场、白来一趟的异端裁决所的裁决者们。 “伊凡·艾德里安先生?”为首的那人冷冰冰地问道,其余裁决者渐渐围了上来:“有人举报你涉嫌出言亵渎神明,并且和异端有关——和我们走一趟吧。” ——跑! 艾德里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唯一一个念头。 他转身就跑,街道上的路人们纷纷惊恐躲闪,所到之处顿时一阵鸡飞狗跳——为首的裁决者冷哼一声,站在原地,对准逃犯逃跑的方向举起手来。伴随着教士的吟唱和路人的尖叫,数条耀目的光链竟是直接冲着人群砸了过去,丝毫不顾忌是否会造成误伤。 光链在泥地上犁出数条深深的沟壑,但是等扬起的雪雾与尘土消散,本来胜券在握的裁决者震惊地发现,现场只余下一片狼藉,被波及的路人躺在地上呻吟,掀翻的货物洒落一地,而那看起来十分平凡的学生却是没了踪影。 混乱不堪中,一道无人察觉的黑影悄悄离开了此处。 艾德里安只觉得自己从未跑得如此快过。他听见背后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但压根没敢回头看,只是瞄准任何一条看起来隐蔽些的小巷便胡乱往里面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一只手忽然攥住了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拽进一个隐蔽的角落里。 他差点拳打脚踢着惨叫出声,却被人死死捂住了嘴。 “嘘,是我!” 艾德里安震惊地瞪着她,等对方放手后,这才惊叫出声:“——梅森太太?!” 见他重归冷静,梅森太太示意他跟着自己,七拐八着穿过街巷,竟带他重新回到了自己家中。 艾德里安不安地低声道:“这样我会给你们全家带来麻烦的。” “我有东西要给你看。”梅森太太摇了摇头。此刻的女人看起来冷静极了,竟一点不像一个懦弱无知的农妇。她直接从地板上掀开一道隐蔽的小门,带着一头雾水的艾德里安爬进了地下室。 “这是……” 梅森太太点亮了油灯,艾德里安震惊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地下室里仔细摆放着属于孩童的衣物和玩具,用料劣质,造型粗陋,却明显是经过用心挑选的,只是陈旧得仿佛被遗忘在记忆里的产物。 “我曾有一个儿子。” 女人举着油灯,语气平静,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的小卢克,死的时候只有五岁,那天早上他去教会学校念书,走之前还亲吻我的脸颊,兴高采烈地和我道别。但是我等啊等,等啊等,中午过去了,下午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回来。” 梅森太太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起来:“我到处找他,那些教士说我的儿子死了,却连尸体都没有让我看一眼。我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跪在地上哀求他们发发慈悲,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把我的小卢克还给我。” “最后是一个年轻教士可怜我,收了钱后偷偷告诉我说,今天下午异端裁决所在抓捕异端的时候,不小心误伤了小卢克。”眼泪忽然从女人的眼眶里大滴大滴地涌了出来:“我发了疯,不停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至少让我看看孩子的尸体——但是那些教士突然改口了,宣称怀疑我的小卢克也是异端,否则为什么和异端来往,再闹下去连我也一起抓起来。” 她的声音嘶哑,喉咙仿佛已经被盐水腐蚀得支离破碎:“——我倒宁愿他们这样做!我那才五岁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异端啊,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啊?!” 艾德里安呆呆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眼前这心碎的母亲。 梅森太太似乎变得冷静了一些,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道:“他们说的那个异端是镇上卖蜡烛的寡妇艾琳,教士们说她在梦中和魔鬼偷情——但我知道真相。” 她嘲讽而憎恶地冷笑一声:“不过是那不幸的漂亮女人不愿意成为教士的情人,还威胁他要去向教区的主教告状——然后他们就贿赂了异端裁决所的人,宣称她是异端,当众杀死了她。” “可是我的小卢克呢?我的小卢克是很懂事的,他知道家里蜡烛用完了,那天不过是下了课去买蜡烛——” 艾德里安以为她要再次崩溃了,但女人没有,只是麻木地怔怔地望着儿子的玩具与衣物:“我的小卢克死了,我也不想活了。这么多年来每一天的每分每秒我都在想他……” “……我的丈夫害怕我自杀,劝我再生一个孩子,就当这只是一场噩梦。” 名为复仇的火焰在一个母亲的眼中灼灼燃烧,她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不,如果我不记得小卢克,这个世界上很快就没人再记得他了——我想给我的儿子报仇,但我该向谁报仇?那个误杀了他的裁决者,还是那个陷害艾琳的教士?我一个普通的农妇又能对那些老爷们做什么?” 梅森太太缓缓弯下腰来,从废弃的柜子里翻出了厚厚一踏纸,上面爬满了笨拙丑陋的字迹。她将这些东西递给了艾德里安:“我记下了这些年来偷听到的、打听到的东西,其中有不少教士的丑事……我想这对你们来说有些作用。” 年轻人只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颤抖,他结结巴巴的:“您、您就这样相信我们……” “你们都是好孩子。”梅森太太轻轻摇了摇头。她看起来一下子瘫软了下去,静静靠在墙上,用手去抚摸那些小小的衣物。 “……而我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第123章 异端 直到深夜,冰冷的月亮笼罩大地,伊凡·艾德里安才敢偷偷返回白塔大学。他觉得自己怀里就像捂着一团火,源源不断的热气顺着那些早已干瘪脆弱的纸,不断蒸腾着他的胸膛。 白塔青年会的其他学生早就急坏了,艾德里安回来时,他们已经商量着要不要去找猫头鹰先生帮忙了。 “光明神呐,伊凡!”同伴们激动地冲过来挨个拥抱他:“我们听说异端裁决所在大街上追捕你,你没事吧?!” 一名学生担忧地望着他:“你在发抖。” “他们没抓到我。”艾德里安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颤抖不已,也许是因为寒冷,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只是因为难以抑制的激动。 “不说这个!”他掏出那沓得来不易的稿纸,分发给众人:“你们不会相信我得到了些什么,我……” “怀亚特先生让你回来后立即去找他。”一名学生打断了他。等艾德里安匆匆赶到校长办公室时,发现诺瓦先生也在那儿——向来笑眯眯的副校长坐在办公椅里,难得绷着脸,而他们的神学教授坐在待客沙发上,双腿优雅地交叠着。 微卷的黑发遮住他的脸,看不清神情,被皮革手套严密包裹的手指抵在下巴上,仅仅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像一尊沉默不语的石碑,在海浪的冲刷下屹立不倒。 “艾德里安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吧。”怀亚特疲惫地望着他:“我希望你们停止这项危险的‘社会调查’。” 艾德里安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不可置信地问道:“为什么?” “白塔青年会已经取得了许多进展,”他急切地说:“我们通过收集资料,调查得出短短五年来白塔镇便发生了八十三起异端审判案件,而这仅仅只是记录在案的。我们走街窜巷,发现一些‘异端’只要交足‘赎罪金’便草草了事,但还有一些闹出了人命,其中许多都是无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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