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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雷突然反应过来:“等等,他这是视力恢复了?” 救世主平静地应了一声。他开始懒洋洋地整理自己的仪容和周边乱七八糟的环境,倒塌的桌椅被无形的气流扶了起来,地上散乱的碎玻璃悄无声息地悬浮在半空中,一起掉进垃圾桶里。 刺客慢慢皱紧眉头,他迅速觉察到哪里不对:“这是——” “萨缪尔的神力冲击。” 阿祖卡注视着花瓶里一碰就化成灰的鲜花,眉头微微蹙起。陡然的神力爆发,他只来得及护住教授本人以及对方的部分收藏。 还好奥雷送的那只变异双尾蜥龙被光照刺激后老是喜欢咔咔乱叫,而在书房工作的教授总是被其打断思路,终于忍无可忍地将它塞进卫生间里,看来变成标本的日子已经指日可待——否则那只对方最近十分宝贝的爬行生物,若是被萨缪尔的神力冲击折腾成灰…… 那位先生倒不会迁怒,只会自己一个人生闷气——但是在他已经将人招惹炸毛的前提下,对方的怒气能减少一些也是好的。 某人已经开始思考等会儿去哄人的时候,要不要加上这条“好消息”邀功了——毕竟他避免了神力冲击卫生间。 “……等等,所以我又错过了什么?”奥雷抓狂地瞪着一脸云淡风轻的好友。不是说萨缪尔已经死了吗?哪来的神力冲击?! 玛希琳同样虎视眈眈地瞪着他。自那位陛下莫名其妙受伤以来,某种被人排除在外的憋屈早已令她异常不爽了。 “你们两个到底瞒了我们些什么?”红发姑娘冲人威胁地捏了捏拳头。但是这里似乎牵扯到了另一个人,于是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别搞那套弯弯绕绕的,不能说的就告诉我们不能说,但是能说的那部分,你要是还敢装模作样——” “这件事我有征求过教授的意见。”阿祖卡无奈地看着两位好友:“他同意让我告诉你们,所以我也没准备瞒着。” 当时教授思考了片刻后,便平静地表示可以将关于他灵魂的特殊性告知他的两位好友。 为了大局,对方认真地说。但是阿祖卡心知肚明其中也有一部分完全是他本人的缘故,否则对方绝不会将这种要命的东西告诉其他人——这份额外的信赖,源自这个人对于他的信赖。 “以人的灵魂吞噬神的灵魂……”奥雷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同为法术造诣高深的高阶层术士,他自然明白其中的危险性,不由颇为严肃地质疑道:“这样下去真的不会出事吗?” “不,不如说已经出事了。”他不禁想起对方突然跪倒在地的痛苦模样,甚至还有前世越来越疯的暴君,语气不由渐渐沉了下去:“吞噬灵魂会导致记忆混乱、理性衰退甚至灵魂碎裂……简单来说就是死,或者变成疯子——更何况这是神明的灵魂!” 他的好友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生气。” 刺客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还以为你不给他咖啡,是恶趣味发作,故意趁机欺负人来着。” 毕竟失去咖啡后的暴君,看起来真的……有那么几分可怜。蔫头耷脑的,暴躁且沮丧,仿佛连皮毛都散去了光泽,不再柔软蓬松。 “你也不容易,哥们儿。”他忍不住默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那可是一位脾气相当偏执、也相当恐怖的陛下,要想违背对方的意愿可真是一件难事。 阿祖卡平静地盯着他:“我告诉你们这些东西,不仅仅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配合他。” 一种泛着冷意的情绪在他身上凝聚,像是一层灰色的雾气。他的眼睫微微垂下,那双蓝眼睛仿佛被悲哀的月光笼罩。 “如果有一天,我暂时无法陪在他身边。”他的声音很轻柔,也很慎重,罕见地带了点请求的意味:“请你们替我……尽可能地保护他,拦住他,不要让他伤害他自己。” 玛希琳皱紧眉头,为这不祥的话语:“这是自然,但是我不觉得我和奥雷有这种本事。” 他们还能怎么做,将人锁小黑屋?尽管对方是普通人,但玛希琳就是下意识认定暴君有办法逃脱——更何况她的好友已经成神,还有什么能令他产生如此悲观的假设? “假如连你们都拦不住,那说明他心意已决。”阿祖卡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做一项异常艰难的决定,以至于声音很轻,轻柔且沉重:“……那就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别说这种丧气话,你选定的人,你自己照顾。”奥雷实在受不了这种怪异的气氛,忍不住往人肩膀上锤了一拳:“我所认识的那个傲慢的混蛋哪去了?” 救世主的蓝眼睛慢慢瞥了他一眼,其中熟悉的危险意味令刺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警惕地摆好了防备姿态。 但是那家伙居然没动手揍他,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们有没有想过,神明不在人世的时候,究竟在哪里?”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回荡:“是什么令他们忽然在末世纪结束后近乎全部失去了身体,统一变成了灵魂形态?”
第202章 代表 湿润的南风夹杂着海洋的咸腥,为莫里斯港港口的海水送来碎裂的浮冰,还有春季宝贵的雨水,一层薄薄的新绿在港口的各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肆意挥洒着。 船坞里的小学徒正在用锉刀磨船钉。他干起活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时不时用一只沾满沥青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麻短衫的下摆,呆呆地望着窗外砖石缝隙中,一只在黄昏下颤颤巍巍的小白花。 他的师父虽然平时爱用铁尺抽人脊背,但在祭神日前后总会大发慈悲,在繁重的工作之余,指使像他这样的小崽子去街上跑腿,让他们趁机松口气——可是这几天对方不允许他出去,莫里斯港变了天,神罚降临了,以往最低贱的奴隶杀光了港口的官老爷。有传言说,他们会找出全港使用过奴隶的人,把这些人全部烧死。 小学徒不想被烧死。船坞里也有奴工,那些人甚至比他们这些小孩子吃得还要坏,却要做着最重也最危险的活计。但是现在整个船坞停运了,据说掌管船坞的罗斯金老爷死了,像师父这样的大工每天都要去“开会”,争论船坞的所属和今后的命运。 “嘿!” 有人敲了敲窗沿,小学徒一个激灵,想起师父的嘱咐差点扭头钻进鲸油桶后。但是当他看到窗外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时,神情不由放松了些许。 “你找谁?”他握紧锉刀,警惕地问道。 “我不找谁,我问路。”那孩子冲他咧了咧嘴:“你知道市、市,呃,市啥来着……” “市政厅。”一个健壮青年在他脑后拍了一巴掌,那孩子嘟嘟囔囔着缩了缩脖子,躲到一边去了。 那个水手打扮的男人将脸贴过来,往屋内望了望,见小学徒有些惊恐地盯着他,他干脆掏出两枚铜币塞了进去:“小鬼,你知道市政厅该怎么走吗?” “二哥你怎么花钱大手大脚的。”离开船坞后,杰克·拉比有些不满地冲他的兄长抱怨道:“从卡萨海峡跑来莫里斯港,一路没少花钱。问个路而已,干嘛还要给他铜币。” “你小子,这叫该省省该花花。”艾斯克·拉比啧了一声:“我来过莫里斯港,当地的小孩会跑来给外地人当向导赚钱。钱给够了就热情周到,但如果遇上抠搜鬼,必定是要坑人一把,说不定还会把那些外地商人引到专门绑票贩奴的黑店里。” “很快就会不一样了。”杰克忍不住嘀咕:“诺瓦先生在这里,他说要废除奴隶制嘞。” “哪有这么简单。”艾斯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在这里有个屁用,一个文文弱弱的大学教授,恐怕连锤子都挥不动。” “那二哥你离开贼鸥码头跑来这里干什么?”杰克怀疑地盯着他:“难不成你是来找玛希琳姐姐的?” 艾斯克张了张嘴,最终恼羞成怒地往弟弟背上扇了一巴掌:“小孩子家家别问东问西,讨嫌鬼!” …… 市政厅里,忙得晕头转向的格雷文一抬眼,便瞧见了黑发青年站在门口的身影,他愣了一下,连忙离开办公桌,快步上前:“幽灵先生,您来了!” 晚上好,对方冲他庄重地点了点头。格雷文怔了下,有些不太适应地回应问好后,轻轻咳嗽一声继续说道:“安保已经安排好了,贵族代表一个都没来,我们发出的所有请柬全部了无音讯——商会倒是派了人过来,不过不是会长,而是下属的理事。至于神殿方面,只有爱欲神殿表示会派祭司前来参会。” “早有预料。”黑发青年平静地说:“本次会议与贵族自身的利益是针锋相对的,他们属于‘被清算’的对象,不来也是正常,不必过于在意。” 这甚至称得上“倒反天罡”——要知道在银鸢尾帝国的任何决策性组织,贵族、教士甚至大商人才属于决定性成员,能大发慈悲分给平民一两个席位已算是“公平”,哪有一个由奴隶组建、且成员中平民与奴隶占据绝大多数的组织反过来邀请贵族的道理。 深感受到奇耻大辱的贵族们自然不屑于搭理这个崭新、稚嫩且混乱的组织。在他们看来,这些奴隶不过是一群趁火打劫、小人得势的暴民,等周边城市调遣来军队,立马便会重新滚回铁笼子里,何必自降身份和他们打交道? 听出其中血腥意味的格雷文笑了笑,知道对方看不见,他习惯性地拿起文件准备继续同人口述,却被人从手中接过纸张。 棕发青年愣住了,他微微睁大眼睛,颇为惊喜地问道:“您的眼睛——这是好了?” 对方的全部心思都在文件上,闻言抽空冷淡且快速瞥了他一眼,淡淡地应了一声,这种熟悉的冷肃与锐利却令格雷文松了口气,不由真心实意地为人高兴起来。 “事情进展并不顺利,”见人看得格外认真,棕发青年不由苦笑道:“比如说贫民窟附近的船坞大工们愿意负责起整座船坞的运转,但是商会不同意。据说他们和罗斯金家族有合作,按照协议,现在这座船坞应该算作商会的财产,他们有权全权接手。” “我知道了。”黑发青年微微点头,他的身上总有一种令人镇定下来的力量:“等第一次会议结束后,我们会有答案的。” 话音刚落,便有人推开门:“格雷文,幽灵先生——海上来的代表们到了!” 夜晚的市政厅灯火辉煌。短短几天,煤油灯油腻腻的烟便熏黑了往日洁白的大理石砖。远道而来的客人们的影子,在墙壁上一个接着一个掠过,昏黄、巨大且朦胧,像是在梦中游走的魂灵。 密闭的会客厅里,诺瓦沉默地注视着一张张风尘仆仆的、或是熟悉或是陌生的面孔。这些人就是莫里斯港第一次各界代表大会的特别受邀代表,来自五湖四海,来自各行各业。但是无一例外,都是些无产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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