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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神明似乎对他们很是好奇,近乎耐心地等待骑士们出招,再逐一进行化解,这让这场悲壮而荒诞的自杀进度变得迟缓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伊亚洛斯的指节深深陷入掌心,他捡起牺牲者的枪,攥紧沾满同伴鲜血的枪柄,怒吼着,和余下的两名骑士一同毫无迟疑地扑向那名为死亡的风暴。 ——就是现在! 伊亚洛斯忽然枪尖一收,趁着神明被其余两人默契地掩住视线时,毫不犹豫地冲向了他的真正目标,不顾被暴风撕扯开皮肉的躯体。 他是那样的快,宛若坠毁的流星,金发神明的脸上终于流露出惊怒的神色,其余两名骑士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一声惨叫,便被无形的力量贯穿了胸膛。伊亚洛斯只感到自己试图抓向黑发青年的右手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的臂弯之下不翼而飞了,连带着那柄长枪。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始终被他藏在怀里的、仅剩的传送卷轴光芒大盛,伴随着一阵耀眼的光辉,和饱含神明怒火的、几乎令整个海湾地动山摇的一击,待到尘埃散去,残损的海湾已经空无一人——黑发青年的身影彻底从原地消失了。 远在贼鸥码头的玛希琳和奥雷猛地抬起头来。准确来说,不论是银盔骑士、海军、海盗还是海员工会的众人,几乎所有人都不由停止了争斗,被那来自螺旋湾方向的、惊天动地的异响骇得怔在原地。 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看见了对方神情凝重的脸。 螺旋湾那边是非常熟悉的法术波动。同伴在分别之前确实曾告诫他们,无论听见了什么,看见了什么,都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不过这动静也太大些了吧! 玛希琳率先反应过来,那位陛下十分放心地将这场暴动的领导权交由她全权负责,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甚至令她有些愧疚。 “不必担心,有阿祖卡在。”红发姑娘轻声说道:“相信他们就好。” 奥雷回过神来,闻言不由冷嗤了一声:“谁担心那两个祸害。” 所谓祸害遗千年,他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黄金礁那三名银盔骑士不知为何简直和疯了似的,要不是他和玛希琳拼力牵制,还真会令他们闹出大事来。 被他腹诽的祸害一号正于一片巨大的眩晕中渐渐缓过劲儿来,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传送卷轴过于刺目的光线逼他下意识伸手揉了揉被生理性眼泪糊住的眼睛。 下一秒,黑发青年被人粗鲁地揪着领子拽了过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便被人一脚踹上腿弯,被迫倒在地板上,两只手臂也被折到身后捆绑严实。 教授:“……” 啧,好疼,咬到舌头了。 黑发青年在脏兮兮的地板上蠕动了一下,勉强侧过脸来——只见同样坐在地上的伊亚洛斯骑士长浑身是血,他的右臂之下已经不翼而飞,对方正用牙齿咬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绷带,在断肢的末端捆绑扎紧,用来止血。 “这是哪里?” 诺瓦思考了一下,非常淡定地开口问道,完全没有自己已经沦为阶下囚的概念。 回答他的是沉默。 直到现在,这位骑士长依旧腰背笔挺,寡淡的五官被血糊住了大半,这令他看起来分外冷酷骇人。 “……看来目的地有些出乎您的意料。”这个姿态抬头看人很是累人,教授坚持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脖子酸痛,他不耐地闭了闭眼睛,干脆趴了下去,声音也因此变得有些含糊:“反正不是王城——您之前想带我回王城,但是现在传送卷轴失控了?” 依旧没有回答。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只见对方将自己身上的伤势简单处理了一番,便踉跄着站起身来试图往外走,似乎打算将他以这个分外难受的姿势丢在原地不管不顾,黑发青年突然开始蜷起身体剧烈地喘咳起来。 他咳得是那样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似的,些微血迹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惨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骑士长的身影顿了顿,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身将人粗暴地拎起来,用仅剩的左手掐开对方的下颌仔细检查,在瞧见舌面一道细小的、尚在淌血的伤痕时,他的左手顿时忍不住施力,以至于另一人的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响动。 那家伙却是慢慢笑了起来,哪怕脸在剧痛中被人捏得变形,灰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您还是不敢让我死。”他得意地冲人做口型。 “骑士不会对手无寸铁之人出手。”约菲尔·伊亚洛斯冷冷地说。 “真的?”对方用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烟灰色眼瞳平静地注视着他——他怎能如此平静?! “您带来了多少人?十一个人?” “……闭嘴。”骑士低声说。 “如果幸运的话,黄金礁的那三人应该能活下来一个,或者两个。”对方却不理他,苍白的脸上神情近乎讥讽:“您没有要求他们使用传送卷轴前来增援,王室应该是耗费得起传送卷轴的——我明白了,你不想让他们死?他们是您选定的幸运儿吗?仁慈的骑士长阁下?” “——闭、嘴!” 伊亚洛斯猛地甩开他,胸膛剧烈得起伏着。他甚至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试图离那重新狼狈躺倒在地上、扯动嘴角露出微笑的疯子远一点。 ……魔鬼。从未有人三言两语就能挑起他的情绪到这种地步。
第232章 忽悠 约菲尔·伊亚洛斯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堵住一个人的嘴,或者干脆掐死他。 对方令他们几近全军覆没。技不如人,慷慨赴死,这是骑士可以接受的、光荣伟大的结局——但是并不代表他必须得容忍俘虏用那双仿佛锋刃般的灰眼睛,漫不经心地剖析他的一切,对他还不知道有没有的未来指指点点。 “……所以神力造成的断肢还有可能再生吗?您是右利手,不过我不认为王室会为了您浪费资源与时间,给您留足适应左手持枪的时间。”那家伙看去来竟有些悲悯,令人作呕的悲悯:“多少人恨您?被王后陛下一手提拔的、没有后台的骑士长,或者说前任骑士长阁下?您还能留在鸢心近卫团吗?” “与您无关。”伊亚洛斯语气冰冷地警告他。 重伤令他行动迟缓,他刚才用斗篷遮掩了一身骇人的伤势,勉强上街一趟买了些药品和食物回来。骑士阴郁地瞥了俘虏一眼:“有这个心思,倒不如想想您的结局究竟是绞刑架还是断头台。” ——或者被生命之子那群恶心的疯子接手,一辈子都被关在实验室里。 对方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颐气指使地冲他微微扬起下巴:“我渴了,我要喝水。” ……那你还说这么多话! 骑士面无表情地将水囊怼进俘虏的嘴里,甚至注意了流速,没有将人呛死——那家伙咬着水囊,冲他微微眯起眼睛,含糊不清道:“……您倒是不虐待俘虏。” “您明明恨透我了,为什么。”黑发青年用一种饶有兴趣的眼神盯着他看。对方甚至用的是陈述语气,以至于令骑士一阵恶寒。 伊亚洛斯冷着脸,将水囊一把扯了回来——那是因为感觉稍不留神这人就会死给他看,更何况他早已脱离了无法控制情绪、靠暴力发泄怒火的毛头小子阶段,方才的失态只是意外。冷静下来后,他还是那个王后信任、下属敬重、众人崇拜的“铁幕”。 然后骑士长听到俘虏毫无征兆地开口道:“我快死了。” “……您到是有些自知之明。”伊亚洛斯不动声色地嘲讽道。 对方压根不理他:“也许是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之后?” “反正比您想象中更快些。”那家伙平静地盘腿坐在地上,双手被缚在背后,单薄无血色的嘴唇湿润了些许,脸色却是惨白得令人心惊:“您不会以为呆在神明身边却无需付出任何代价吧?” 黑发青年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漠然的死寂,他异常冷静地叙述着自己的死亡日期——反正这么短的时间绝对来不及重新找一件新的传送卷轴。 “……您在我这里没有任何信用可言。”骑士长冷声道,他不确定这是否又是某种陷阱。 “活着或者死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对方瞥了他一眼,干脆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将后脑抵在墙上,失焦的双眼毫无波动地凝望着虚空:“倒是你们,几近全员牺牲,却只能带一具发臭的尸体回去交差……哈。” 骑士再次陷入了沉默。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清晰瞧见对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些微血水开始顺着他的唇角一点点溢了出来。 ……他知道这个家伙一定别有目的,但是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骑士长忽然站起身来,不一会儿,伴随着魔具的启动,法术的光亮照亮了房间的一角。身受重伤的银盔骑士艰难地缓缓单膝跪下,向着那在光幕里浮现出来的人影低下了尊贵的头颅:“……陛下。” 光幕里是一个女人的身影。没有奢华耀眼的珠宝,也没有柔软轻飘的绸缎,只有一双金色的眼瞳,像是来自黑暗深处的野兽。 在光幕之外的房间角落,黑发青年有些艰难地缓缓撑起身来:“……要想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当然,最难的是见人一面之后还能保留颈上的脑袋。 那双烟灰色的眼瞳平静地对上了金色的兽瞳,跨越了空间的距离,仿佛宇宙间两颗对撞的星体:“王后陛下。” 银鸢尾帝国的现任王后爱斯梅瑞看起来并没有对鸢心近卫团的凄惨现状感到惊愕,她甚至只是迅速扫视了一圈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骑士长,视线着重在对方的断臂上定了一瞬,便又重新将注意力全部牵扯回双臂被束缚在身后的黑发青年身上。 “诺瓦。” 沙哑的女声缓缓咬着这个音节,仿佛在咬着一块令人困惑的、硌在柔软腐烂的膏脂间的坚硬黑色石头。 …… 伊亚洛斯毕恭毕敬地后退到了更远些的角落,他甚至主动为二人设置了防止窃听的法术。有些事,就连他这个最得陛下信赖的骑士长也不得触碰分毫——比如神明,比如神选之人。 一场惊心动魄的互相试探。诺瓦面无表情地仔细观察着对方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肌肉变化,而那双金瞳同样正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 “爱欲之神并没有在你身上烙下神印,她拿你没办法。”几番含着刀光剑影的你来我往后,对方忽然毫无征兆地问道:“你真的是她选定的神选之人?” 哪怕被人揭穿了最为致命的秘密之一,黑发青年依旧毫无惧色得与这个国家最尊贵的女人对视:“这对您来说重要吗?” 短暂的沉默后,光幕的另一端忽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的大笑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莫名的畅快与解恨意味:“我可真是——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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