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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下:“……报纸上将其称为发达与财富的象征。” “会死人的发达。”黑发青年冷笑一声,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衣领往脸上拉了拉。阿祖卡倒是平静得打了个响指,不知从何而来的、清洁的气流驱散了空气中的那股子怪味。 他们没有急着赶往十二纺车同盟,而是在雾堡的街道上转悠。浓雾像是凝固的灰浆,糊在街道砖石上,煤油灯的光晕在五步开外便模糊成了昏黄的斑点。转过一处堆满废煤渣的街角时,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忽然自阴影中伸出,吓了诺瓦一跳。 “老爷……咳、咳咳、行行好……” 骑士长几近本能地按住腰间,然后才回想起来自己此刻没有武器。那个向他们伸手的是一个蜷缩在破麻袋里的枯瘦男人,看不出年龄,青紫的皮肤上粘着些许棉绒。 他佝偻成一团,嘴唇龟裂着,每一次呼吸时产生的动静都令人浑身难受,简直像是破了个洞的风箱,从中溢出暗红的血来。 濒死者两只浑浊的眼睛都蒙着灰翳,但他依旧挣扎着向过往的人伸出手来,去祈求已经毫无作用的仁慈:“咳……发发、慈悲……” 他忽然吐出一团混合着诡异絮状的血色呕吐物,骑士长下意识后退一步,却瞥见黑发青年上前一步,在那人面前蹲下身来,仔细观察了一下乞讨者的状态,甚至上手抓起那只枯瘦变形似骷髅般的手,翻看对方脏污的指甲。 “……很有可能是棉尘肺病。”教授收回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由于在无防护的情况下,长期吸入棉花、亚麻、大麻等植物性粉尘,引发支气管收缩和肺部纤维化导致,常见于纺织工。” “换句话来说,这是一种职业疾病。”黑发青年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显而易见,他被纺织厂抛弃了,甚至大概率没有任何赔偿。” 阿祖卡同样在他身旁蹲下,修长的手指虚按在已经神志不清的病人的额上。伴随着朦胧的微光闪过,痛苦似乎从对方身上消失了,那张青紫的脸明显变得平静了许多。 神明收回手来,冲其余人微微摇了摇头:“我无法治愈疾病,最多只能做到这样,可以让他感到稍微好受些。” 乞讨者咳嗽了几声,竭力睁开眼睛。眼球上的灰翳令他只能勉强瞧见光影的晃动,但是身体上久违的轻松让他确信自己遇见了神迹。 “神呐……” 浑浊的泪水从男人脸上淌下,他忽然竭力挣扎着,从身后抱住一个被破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拼尽全力地往三人面前递。 “求、求求您,救救他——”乞讨者颤抖着,摸索着用手指打开那视若珍宝的布包。 三人忽然陷入了沉默。 布包里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大的幼童,嘴唇边泛着相似的血沫。但是那张稚嫩无辜的脸已经呈现出一种僵硬恐怖的灰白,双眼无神地倒映着昏暗的天空。 一个已经死了的孩子,指甲缝里还嵌着棉絮。 伊亚洛斯忽然感觉胃部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感到异常不适。 骑士长见过死亡——作为保护王室的骑士,他处理过叛乱者的尸体,镇压过暴动的平民,审讯过试图刺杀王室的刺客,但是那些死亡都是冰冷而锋锐的,带着名为权利纷争的铁腥味,和眼前这团蜷缩在破布里的小小尸体完全不同。 他早已不是容易热血沸腾、义愤填膺的少年人了,他见识过许多脏污,了解过许多不公——他以为自己不会为此而动容。 但是约菲尔·伊亚洛斯依旧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也是……纺织厂招聘的工人?” “童工的手更加细小灵活,也更加便宜。”教授用手拂过孩子冰冷的脸,令对方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骑士长的脑海里忽然晃过国王衣橱里那些精美繁复的蕾丝衬衫——不,这不对,这些人都是王的子民,哪怕是这个年幼的孩子。为了王而牺牲是荣耀的,只是也许他们应该多做些什么,叛军头目也说了,这种职业病的成因是由于“无防护”。 ……但是他也知道,与其期盼那些贪婪的家伙为了一群贱民放血割肉,还不如祈祷一下诸神降下慈悲。 孩子的父亲还在呆滞地哀求着他们:“救救他……求求您了……救救他……”
第245章 裁判 黄铜门铃铜锈斑驳,晃动时声音哑哑的,几乎要被缺了油的门页开合声盖过去。钟表指针转动的咔咔声,如同某种小型啮齿类动物的窃窃私语。这些声响本该格外细小,但当上百上千只时钟一起转动起来时,竟给人震耳欲聋的错觉。 钟表店的主人带着目镜,站在一座巨大的猫头鹰座钟前。当门铃晃动时,他正用镊子夹起一枚精细至极的齿轮。 “欢迎光临布朗先生钟表——” 老人的声音卡住了,他将目镜推了上去,只见一位浑身上下仅露出眼睛的怪人正站在他狭小的店铺里。垂在身后的斗篷几乎拖地,行动间却格外轻盈,连灰尘都不曾扬起分毫。 “下午好,客人需要些什么?”老店主回过神来,热情周道地招呼道。 “下午好,先生。”陌生人的声音意外年轻,温柔清朗如同初春流淌的河水:“冒昧打扰,请问您认识躺在您的店对面的废煤渣旁的那个乞丐吗?” 老人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颇为谨慎地反问道:“他在这里已经躺了快半个月了——您是那不幸的可怜人的亲属吗?” “我是一名外出游历的治疗师。”年轻的客人摇了摇头:“我瞧见他身上的病症似乎很是奇怪,我从未在家乡见过,所以……” “啊,这倒不奇怪了。”老人恍然大悟,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谨慎地瞧了瞧四周,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客人您是外地人,您当然不知道——这是雾堡独有的诅咒。” “……诅咒?”阿祖卡不由挑起眉来。跟在他身后、用混淆法术掩去身形的教授同样微微眯起眼睛。 “没错,诅咒。” 老人仔细打量着年轻人被遮掩住的下半张脸:“看来您也嗅到了空气里的那股子怪味?很多外来者刚来雾堡都不适应,会像您这样捂住口鼻,不过时间长了,他们便和雾堡人一样习惯了。” 只是不想引发骚乱的某救世主:“……是这样没错。”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而这就是命运女神拉莫多的诅咒。” 阿祖卡十分配合地惊讶问道:“命运女神拉莫多不是在三百多年前便已确认陨落了吗?” 老人神秘一笑:“您也知道,命运女神手持银梭子,脚踩铜纺车,将时间纺织成命运的丝线,当人死了,她便用金剪刀剪断相对应的丝线。” 对方说的是在安布罗斯大陆流传已久的纺织者教义。 “‘纺织者’们宣布女神陨落了,但客人您知道她为何会陨落吗?”没等阿祖卡回答,老人便继续兴致勃勃地和人科普:“那是因为命运女神同样纺织着诸神的命运,有一天拉莫多决定要剪断其中一根命运丝线,但是诸神对此感到惊慌害怕——所以诸神联合起来,用金剪刀刺死了她。” 年轻的客人看起来完全被这“真相”震撼到了:“……我从未听哪位教士说过这个。” “所以命运女神在濒死前降下了诅咒,她不允许任何人试图触碰她遗留下的金剪刀、银梭子和铜纺车,哪怕是诸神——所以从此命运变得格外反复无常。”老人的声音低哑深沉:“而任何试图纺织出媲美诸神的完美杰作、乃至于试图纺织时间与命运的人,同样也会遭遇女神诅咒,身体内部长出丝线,被缠绕窒息而亡。” 见客人顿在原地不作声,自以为吓唬到人的老人心满意足地继续感叹:“您也知道,咱们雾堡别的不多,就纺织厂多。纺织厂一多,纺织工人就多,总能出几个出色的好手,几十年下来,女神积压已久的诅咒可不就爆发了嘛,大家都说空气里飘散的那股子怪味就是命运女神濒死的怨气。” 他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所以那些大纺织厂的老板不是什么好东西呀,为了赚钱不要命的,纺织这一行当还是能不碰就不要碰的,诅咒可不讲道理。” 教授:“……” 居然诡异的和棉尘肺病的病症以及预防方式相对应了,迷信和科学在这一瞬间达成了和解。 老店主还在絮絮叨叨,似乎少有人愿意听他讲这这些。 “那个可怜人我知道。”他瞥了眼店外躺在地上的乞丐,怜悯地摇了摇头:“他老婆是个出色的纺织工,结果遭遇了诅咒,被活生生憋死了。然后是他,为了养活孩子,接了他老婆的班——结果现在也成这样了,前几天还和我讨水喝呢,我看他脸都被憋紫了。” 阿祖卡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说道:“……他的孩子也死了,一样的病。” 一个才四五岁的孩子,总不会触发那苛刻的诅咒条件。 老店主愣了片刻,他张了张嘴,忽然偏过头去,默默摘下眼镜低头擦了起来。 “……迟早的事。”他专注地擦着眼镜,似乎准备将眼镜擦拭到地老天荒,声音渐渐变得含糊起来:“雾堡人谁也逃不掉。” 最后一声几近幻觉,如同若有似无的叹息:“您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见人不动,老人费力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客人请回吧,小店准备歇业了。” 最后他们还是留下一小袋钱币,拜托店主照顾一下那已经神志不清、奄奄一息但依旧紧紧抱着孩子尸体的乞丐,为他提供最后几天食水,然后为他们父子收尸。老人没有应答,但是直到他们离开店铺,也没有出声拒绝。 站在钟表店外,教授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看来‘诅咒’的说法已经席卷了整个雾堡,以至于引发了一定的恐慌,所以沃森特女士才会离开雾堡,前往巴塔利亚其他地区招聘出色的纺织工。” 自刚才开始,伊亚洛斯便一直皱着眉。闻言他看了黑发青年一眼:“你确定这不是诅咒,而是一种……‘职业病’?” 见人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看傻子似的盯着他,骑士长轻咳了一声,莫名有些不自在地继续沉声道:“我处理过诅咒事件,大型诅咒一般作用于血缘、地缘或者某个载体,雾堡如今的情况其实挺符合的。” “也很符合工业污染。”诺瓦冷冷地说,他总感觉自己参演了一集《走进科学》:“严格来说不仅仅是‘职业病’,工业污染带来的影响是多方面的,还有可能导致土壤饮水污染,生物多样性丧失、周边居民怪病频发,新生儿畸形等等。而且据我观察,这一路来雾堡的怪像几乎逐一验证——诅咒的表现形式也会这么丰富多样吗?” 伊亚洛斯沉默了一下:“……如果是神明的诅咒的话,完全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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