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幻梦 在得知自己的死期的那一刻起,猫头鹰便开始精心挑选自己的死亡时间、地点与方式。 他打定了主意,想要精心编写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剧本,一个异常骇人听闻的故事,一个留给后世的巨大谜团,将有成百上千名抓耳挠腮的学者和艺术家以他的死亡为创作灵感——他要大笑着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张扬至极的结局,毕竟他在年富力强时就是个无比耀眼、而且热爱夸耀自我的高傲天才。 他在写给幽灵的信件中唠唠叨叨、喋喋不休,像个上了年纪的古怪老头儿,包括什么清晨吊死在教皇的家门口,从救赎大教堂的塔顶上当众跳下去……好不容易选定了其中一种,结果第二天又推翻了重头再来。 奈何那个他所选定的、脾气并不柔软的继任者,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宽容与隐忍默许了他神经质的出尔反尔——难道这小子在怜悯他吗?猫头鹰格外暴躁地想,直到他丢给了对方一份废话含量占据了80%以上的信件后,终于在一大沓工整严密的回信中发现了一张夹在其中、异常简洁粗暴的信纸,只有两个单词,占据了整张纸页。 “说重点!” 笔者看起来异常暴躁,字迹力度几乎要穿透纸背——而猫头鹰揣着那张纸,在下属和学生看疯子似的眼神中嘎嘎乐了一整天。 他的继任者是个……很可怕的人,有时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甚至会让他这种自认见遍世事、处变不惊的老东西也不由心生敬畏。他像是一种超脱于世界的存在,是来自未来的观测者,他看着他们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然后走下来,走到他们中间,决定进行干预,直到让他们为他的所思所想“神魂颠倒”…… 所以能让这样的人发脾气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猫头鹰甚至对此感到乐此不彼。他得好好“珍惜”这短短半年的、不太正规的“师徒”关系,两个天才间的碰撞就该这样火花四溅——直到教皇签署了“净化令”,发动了圣裁。 按照诺瓦的话来说,这是“早有预料”的事,奈何并不妨碍猫头鹰对着教皇破口大骂。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奥肯塞勒学会的会长向教廷发出了邀请,要在鸢心广场上当众举行一场公开辩论,就以教廷与学会最近爆发的冲突为题。 本就对教廷动用武力大肆抓捕异己的行为十分不满的王室立即站了出来,宣布将以“国王的尊严”为担保,保护双方在公开辩论期间的言论自由和人身安全——辉光教廷不得不应战,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年轻时的圣徒巴罗多就是在一场持续了七天七夜的公开辩论中一战成名,这是辉光教廷的光荣老传统,更何况教廷已经退无可退。 广场辩论的当天是一个冬日的清晨,灰白的天空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跌落。巨大的光明与荣耀之神泽菲尔的雕像正在低垂的天空下昂首挺立,高举双枪。几只漆黑的大乌鸦停在他头顶,留下了几滩白色的鸟屎。 鸢心广场上搭建起了两座相互对峙的高台,分别摆放着用来放大声音的魔具“雷霆号角”,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辩论者的说辞。 王城军护卫在广场四周,盔甲闪亮,长矛如林。人潮自四面八方涌来,贵族、学者、商人、工匠、农夫、学生……甚至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与试图乘机浑水摸鱼的小偷。贵族、学者和商人占据了更好些的位置,其余人只好往后挤一挤。 但是他们都成功在鸢心广场上找见了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人人都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朝向高台的方向不断张望,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偶尔爆发了几声高昂尖锐的争执,但又很快被人声淹没。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王城人,也许久不曾见过这般场面了,人们需要一场将他们从战争的阴影中拉扯出来的荒诞戏剧。 银鸢尾帝国的国王卡西乌斯二世十分罕见地到场了。他似乎不想放过这个乐子,难得没有喝得醉醺醺的,而是懒懒散散地靠坐在华丽的软椅上,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扶手,看都不看一旁的王后一眼。 教皇马里奥诺·萨布利奇则是踩着点来的,他的身后还跟随着两位枢机主教,分别是负责此次辩论的主讲人约书亚·瓦勒里安,以及负责辅助他的帕瓦顿·米勒。 当代表辩论开始的钟声敲响之时,猫头鹰出现在了其中一座高台上。他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猫头鹰头套,拄着手杖,这位神秘的奥肯塞勒学会会长很少在众人面前现身,这幅怪模怪样的打扮顿时激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而他对面那位以雄辩而著称的枢机主教则昂首屹立着,雪白宽大的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的神情看起来胜券在握,仿佛已经预见了异端的溃败。 “好了,快他妈的开始吧。”卡西乌斯二世不耐烦地开口宣布道,由此拉开了这场辩论的序幕。 出于对于神明的尊重,率先开口的是教廷。但瓦勒里安没有立即直插正题,而是朝向国王和王后的方向微微俯身。 “在吾神的注视下,在两位陛下的见证中,我要求贵学会需要保持应有的尊敬态度。”枢机主教咄咄逼人地开口道:“至少请主讲人脱去头套,露出真容——否则藏头露尾的鼠辈怎配同光明的宠儿争论‘真理’与‘谬误’?” 这话说得似乎挺有道理,人群中不少人不由点头称是。瓦勒里安环顾了一圈四周,对这个开场感到十分满意——猫头鹰的不幸遭遇尽管知情者甚少,但他显然不在这个行列中。 想想看,一个容貌扭曲骇人的怪物,又该如何夺得听众的信赖?但凡对方一脱头套,天然便会引发人群的恐惧与排斥,这场胜利的天平自一开始便已倾斜。 “这话不错。”国王饶有兴趣地说:“猫头鹰,你为什么不脱掉那个看起来臭烘烘的绒毛头套呢?” 人群中来自白塔大学的学生不由握紧了拳头,副校长吉布森·怀亚特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自从猫头鹰回来后,便再也没有找过他。知道这是老友在刻意躲着他,怀亚特自知理亏,只是工作得越发废寝忘食,将一腔心思全部扑在学校和学生上。直到几天前,他收到了一张来自老友的字条,要求他前去“见证”这场公开辩论。 怀亚特带着惶恐与欣喜的心情赶往王城赴约,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求和的信号,也许等这场辩论结束时,他们两个老家伙可以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但是现在,尽管已经接近闹掰了,怀亚特依旧无比了解他这个自尊心奇强的老友。要对方以这代表着愚蠢与失败的尊容出现在世人面前,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高台上的猫头鹰沉默了片刻,却是抓住了那沉重的头套,缓缓将其拔了下来。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他的脸,想要看看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人群不由沉默了。 ……就这? 那是一张属于老人的面孔,灰白的眉毛仿佛两簇倔强的羽毛,鼻梁高挺得几近傲慢,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近乎顽童的光芒。哪怕板着脸,依旧像是随时准备酝酿某种恶作剧。 除此之外,他的五官依稀还能瞧见年轻时的出色,下巴上精心修剪的短须仿佛一从短短的银白苔藓,说话时俏皮地抖动起来:“虽然我不明白您一定要盯着我这张老脸做什么——不过满意了吗?瓦勒里安阁下?还是说您在期待一些更加戏剧化的东西?” 瓦勒里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情报中明明提及猫头鹰遭遇了命运女神的诅咒,脸被扭得仿佛错位的魔方。但是现在站在高台上的老人除了声音有些嘶哑古怪之外,其余的一切都像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绅士。 甚至看起来比老态龙钟的教皇冕下还要精神些。 台下的怀亚特猛地睁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起来。良久,他的眼圈渐渐红了——如果奥利弗年轻时没有被毁掉一切,他现在大概就该是如今这幅模样。 “您真的是猫头鹰阁下吗?那您为什么要蒙着脸?”瓦勒里安厉声问道。 “个人爱好,关你屁事。”猫头鹰不耐地耸了耸肩膀:“说真的,瓦勒里安阁下,您一定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吗?还是说您已经心虚到不敢进入正题了?” 他的声音通过雷霆号角传遍了整个广场,带着沙哑的讥诮。比起教廷的一本正经,显然这怪老头儿更有趣些,人群顿时爆发了一阵哄笑,还有年轻人趁机吹起了口哨。 站在人群中的阿祖卡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指,在场除了知情者之外,没有人觉察到那些温柔拂过他们双眼的微风。 猫头鹰的面部扭曲是源自灵魂的扭曲,而对方的灵魂已经脆弱到一动就死。于是神明施展了一场针对数万人的大型混淆法术,花费了他不少心思研究。现在所有瞧见猫头鹰的人,所看到的皆是他依据对方年轻时的画像与回忆所捏造出来的幻象——观众中自然也包含他和教授想寻找的人,比如那个诱导猫头鹰来找他解咒的“纺织者”。 ……本来不必如此麻烦,阿祖卡神情柔和地看向了身旁的黑发青年,对方正抬着头,静静注视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猫头鹰。 尽管本人并不承认,但是他的教授其实是个……颇有些心软的人,就当是他们为这垂垂老矣的猛禽,共同塑造一场以最从容庄严的姿态慷慨奔赴死亡的幻梦罢。
第297章 谢幕 瓦勒里安眼神有些阴沉,但他很快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宽大教袍之上的金色纹路在晨光中闪烁不定:“若阁下一定要质疑神明,行亵渎之事,那我们便直入主题。” “众所周知,唯有神恩才能促就术士以一种足够安全妥当的方式,与相应理念产生共鸣。”枢机主教随手一挥,晶亮繁密的咒文在他身边闪烁,于掌心中聚拢出一轮夺目的光球,夺目的光线顿时引得在场的术士们不由惊呼连连——无吟唱施法!这至少得是主祷阶层以上的术士才能做到的事。 在众人惊羡的眼神中,瓦勒里安继续讲了下去:“但若是信仰产生动摇,轻则共鸣纹路破损,阶层下跌,重则灵魂破碎,身死人亡!” 他托举着光球,刺目的光线将他的影子拉长到了广场尽头,声音如雷霆般在每个人的耳侧炸响:“可是学会却一味鼓吹所谓的‘人可摒弃信仰,自行修行’,甚至不惜亵渎神明!若是令银鸢尾帝国的诸位术士因而产生信仰动荡,成规模的实力大跌甚至失去性命——极北之国弗尔洛斯虎视眈眈,国难当前,奥肯塞勒学会却在此危难关头妖言惑众,试图谋害全帝国的术士,究竟是有何居心?!”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如被惊扰的蜂群般骚动起来。教廷一向严密把控术士的修行方式,绝大多数普通人对此只是一知半解。 ……所以原来是这样吗?信仰动摇可能会导致术士失去性命?人们将信将疑地交头接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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