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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瑛抱紧儿子,可惜回去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家了。 * 这场雨一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算停,天色虽然还阴沉,但外面已经没有雨点了。 大伙排着队出来,站在洞外既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又有毁掉家园的悲伤,一时间悲喜交加又哭又笑。 “走吧,回去看看……” 大伙互相搀扶着下了山,山下的洪水还没有完全褪去,原本的房屋和田地被污泥覆盖,根本看不出是原来生活的地方。 陈喜仿佛突然老了十多岁,头发全都白了,拄着拐杖后背都有些佝偻。 三十多年前他跟着父亲逃难过来,好不容易盖好房子,生儿育女稳定下来,一场大水让他又化为乌有。 想象中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人受不住打击,当场就昏了过去。 大伙赶紧七手八脚的掐人中把人叫醒,顺着河边往前走了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能落脚的地方。 前面倒是有块高一点的地方,结果踩上去直接陷到膝盖,赶紧把人拉上来不敢再试。 “先回去吧,雨停了天就快晴起来了,把地晒干了咱们再过去。” 大伙刚要走,突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叫声。 木头突然指着不远处飘着的木板道:“郎君,那是咱们家狸奴!是咱们家大橘啊!” 王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大橘趴在木头上,在水面来回浮动。 陈伯赶紧找了根细长的竹竿,将那木板拨过来,猫儿看见熟人激动的喵喵直叫。 王瑛一把将大橘抱了起来,原本十多斤的大猫儿瘦得皮包骨,也不知道这几日怎么熬下来的! “没事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平日里傲娇的猫儿虚弱是喵了两声,乖顺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雨停了大伙心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晴,反而在看过山下的惨状后陷入新一轮的悲伤中。 有几个年纪大的经不住这样的打击,回来就病倒了,村医挨着帮忙扎针,奈何这是心病扎多少针都不顶事。 这样的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深夜,突然被一阵尖叫声打破。 “二婶子,你这是干嘛啊?来人啊!快来人救命啊!!!” 凄厉的叫声把大伙都吵醒了,在外头值夜的汉子们冲过去,赶紧把吊在树上的人抱了下来。 老太太脖子嘞的通红,半晌才缓过气,她老泪纵横道:“救我干啥啊,我一个孤老太太无儿无女,如今连房地都没了……活着有啥意思。” 王瑛跑出来,正好听见她的话,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早就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人。如今见他们被生活逼迫的要寻死,心里别说什么滋味了。 大伙把人扶进洞里,不少上了年纪的人都过来安抚,“好死还不如赖活着呢,老张婆子你可不能再想不开啊!” “就是就是,你要死了以后谁跟我吵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说道。 两人是住对门的冤家,自打成亲便开始吵,吵了几十年了,如今见她突然要吊脖子,心里也急的够呛,哪能就这么走了啊…… 王瑛知道村民都在担忧生计,得给他们个念想。 他起身清了清嗓子道:“大伙别着急,雨停了明后天咱们就能下山了,趁着月份还没过去,赶紧补种一茬粟米,今年不收租子,到年底大伙就都有吃得了!” 夏季不能补种小麦,因为麦子必须经过低温春化和光照阶段才能发芽,夏季种小麦虽然也能长出来,但却只长苗不长穗子,种了也是白种。 有人念叨,“哪来的种子啊……” “我给你们买,一家三十斤粟种!” 大伙一听瞬间有了精神,“三十斤粟种?东家去哪里买?能买到吗?” 李氏拉了拉王瑛的袖子,“阿瑛啊,咱们连个骡车都没有,怎么买啊……”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有人道:“那这几个月怎么办啊?咱们带的粮也坚持不到秋天呐……” 陈喜握着拐杖敲了敲地面,“啃树皮,挖草根,怎么着也能坚持下来,难道你们还想让东家管着吃喝不成?!” 大伙不再抱怨,有了粮种就有希望,总归是有活下去的办法! * 翌日一早,下山探查的汉子回来道:“水又褪了一尺多,西边有条小路已经能走人了,咱们下山去吗?” “下山!” 大伙挑上行礼,扶着老人抱着孩子,排着长队缓缓的走下山去。 跟昨天想比水位已经下降很多了,不少地方都露出残垣断壁,大伙按照记忆中的位置纷纷寻找自己的家,看看在泥沙下面还能不能找到些吃的用的。 王瑛他们也回到别院,院墙已经没了大门倒是还在,光秃秃的立在原地看起来有点滑稽,房子也被水冲的七零八落。 李氏一边走一边叹气,“也不知道镇上的宅子怎么样了,这么大的水怕是也得被淹。” 王瑛道:“明日咱们就回去,先把这里收拾一下,看能不能找辆骡车。”上山的时候骡子一道牵上去了,没有车的话只能驮着东西走回去。 元宝趴在王瑛的背上,看着熟悉的家变成不认识的模样,忍不住抹起眼泪。 好不容易把元宝哄好,让他抱着大橘跟木头和春生坐在石头上等着,自己则跟陈伯和墩子进去翻东西。 正房四堵墙都在,但屋顶没了,里面也被冲的不成样子,水落褪去留下的泥沙足有一尺多厚,踩在上面陷到脚腕根本走不动路。 翻找了一圈还真把骡车找着了,只不过车辕断了,得找块木板修上,眼下没有趁手的工具,待会看看其他人有没有锤子锯子。 仓房被水冲开了,里面的布匹全都没了,王瑛有些后悔,当初还不如一道放进试验田里。布虽然不值多少钱,但灾后想买都不好买。 等这些东西从外地运过来,价格不知抬高多少倍。 青芸和林穗在后院翻了半天,找到针线盒子和一块小铜镜,这些东西甭管有用没用全都拿上。 大雨过后天空仿佛被冲刷干净,太阳亮得刺眼,快到晌午的时候外头站不住人,大伙只得找背阴的地方休息。 中午依旧是一锅稀饭,一人喝了一碗,轮到木头和春生的时候,这俩孩子悄悄把碗里的米拨了出去,只喝米汤。 王瑛看见道:“你们俩怎么不吃里面的粟米?” 春生连忙摆手,“我们不饿,吃一点就饱了。” 木头也跟着点头,“我们小吃得少,求郎君不要撵我们走……” “我何时说过要撵你们离开的?” 春生和木头对视一眼,俩都是苦命的孩子,最懂看人脸色,特别是看到别院被水冲成这般后,心里便一直担忧着。万一家里的粮不够吃,郎君会不会把他们撵走…… “吃吧,不差你们这一点口粮,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帮我看着元宝。” 俩孩子这才放下心,一人舀了一勺粟米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第96章 下午陈伯找来工具将骡车修上了。 原本李氏想着今天就走,但王瑛怕路上泥泞陷了车轮,安抚她别着急再等等,太阳这么大很快就能把地面晒干实。 晚上大伙在露天的屋里睡了个觉,王瑛苦中作乐得教儿子数星星。 小家伙记性还挺好,一会的功夫就能从一数到十。 数着数着孩子困了,王瑛把他放在婆母身边,自己起身出了屋子进了试验田。 今日刚巧陈青岩也在里面,两人已经六七日没见过面了。 乍一见面陈青岩吓了一跳,拉着王瑛的手上下打量,见他头发蓬乱,衣摆上也满是泥浆,“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你这身上怎么这般狼狈……” 王瑛这才将洪水的事说了出来,“前几日不是连着下大雨吗,咱们这边发了大水。” “水大吗?家里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也无用,平白跟着担心,家里人都没事,水已经褪下去了,就是把别院的房子都冲坏了,怕是不能住人了。” 陈青岩急的来回踱步,“房子都冲坏了,这么大的水你们怎么会没事?阿瑛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我见雨势太大,提前两天就带着村民去了山上避险,后山有个大岩洞,大伙在里面待着四五日,今天水落下去才回来的。” 陈青岩悬着的心落了地,看着王瑛脸色苍白忍不住心疼的把人抱在怀里。“这些天辛苦你了。” “辛苦倒是不辛苦,就是有点害怕,在山上的时候也不知这雨什么时候能停,期间还有别的村的人过来想要抢岩洞的。幸好咱们村人多,把他们吓跑了。” 陈青岩心也是后怕的不行,他读过许多书,知道这种时候最容易发生动荡,阿瑛带着孩子和娘亲真的很不容易。 “还好都过去了。” 陈青岩吻了吻他眉头,“要不我回去一趟吧,不见你们一面我心里放心不下。” “莱州离着这边那么远,等你回来家里早都收拾完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安生在府学念书吧。” “可是……” “别想那么多,家里有我呢。” 陈青岩抱紧王瑛,有时觉得阿瑛真的比男子都厉害,自己除了会读几本书,写几句酸诗事事都不如他,如果没有阿瑛在,自己寸步难行。 “你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和弟弟们,记得给家里写信,娘和三姑前几日还念叨来着,说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写信回来,两人十分担忧。” 陈青岩也把这事忘了,“行,等我回去就写信寄回去,家里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 两人待了一会儿各自去,王瑛出来的时候刚巧撞上李氏,两人大眼瞪小眼站了半晌。 “娘……” 李氏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阿瑛,你刚才去哪了,怎么一下子突然出现,快把我吓死了……” 王瑛也没想到李氏会突然出现,看来这事瞒不住了,只得拉着她坐下,将实验田的事告诉了她。 得知儿子也能进那个试验田里,李氏惊讶不已,“你们刚才见了面?” 王瑛点头,“我把家里的情况跟他说了一声,发了这么大的水,消息很快会传到莱州,与其让他从别人口中得知担忧,还不如直接告诉他。” “那你冬天卖的蔬菜是不是……”之前王瑛说菜是在庄子上种的,可暖泉边种那点菜根本就不够卖,只是那会儿李氏没想太多,如今终于明白过来。 “是,都是在试验田里种的,还有水果粮食,之前一直没敢告诉您,怕您把我当成精怪。” 李氏拍着他的手道:“傻孩子,你都来了这么久,娘把你当成亲儿一般怎么会当成精怪?” “不过这事你千万别跟外人说,连你弟弟妹妹也不可以,知道吗?如今青芸和青松没成家,等他们成了亲就未必跟你们一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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