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嗯。” 高震心里暖暖的，小声问：“殿下，那人是废后吗？” “嗯。去年的事。”九殿下淡淡道。 他拉着高震往后走了几步，在一座院子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来。 “因为什么事？”高震挺好奇。 “去年秋闱，皇帝受伤，不能再开枝散叶。目下无子，唯一身怀六甲的嫔妃被皇后惊吓流产，那是个皇子。” 高震明显感觉到九殿下在说这些话时透出的厌恶，他连忙转移话题，问：“咱们不回去么？” “等戌时。” “我们不是有好吃的吗？”说这话时，高震特地压低了嗓门，还凑到九殿下耳边，用小小小的声音说。他那歪着小脑袋的样子非常可爱，九殿下瞥了一眼，坏情绪立刻就被驱散了。 唇角不自觉勾起，九殿下也小小小声地说：“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们需要装装样子。” “哦。”高震懂了，早上放饭需要刷脸，打个卡。 废后白琼在门口闹累了，也哭够了，整个人瘫坐在地，双眼无神望着天发呆，能感觉到她的心正在渐渐枯萎。 高震远远看了白琼一眼，立刻收回视线，心道‘这冷宫里的人都挺可怜。’然而他刚这么想，就听九殿下说：“在这儿你不用同情任何人，都是咎由自取，各食因果罢了。” 高震噘了噘嘴，心道：你让我不要管她们，你自己还不是今天惦记着那个受伤，明天又惦记着这个挨饿。 九殿下见高震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无奈道：“我的意思是，你只看到了她们现在的落魄，没看到她们掌权时的跋扈，若是就此同情她们，那些被她们冤死的、害死的人又算什么呢？” “后宫里的人真可怜。”高震说。 九殿下慢慢应了一声，目光看向了外门处。 临近戌时，太监们来放食，小窗一开，废后立刻扑了过去，她双眼发直，挥舞着手疯狂向外伸，嘴里狂叫着：“你，你替本宫去告诉皇上，就说本宫也怀了身孕，本宫怀着太子，快去！你们没听见吗？叫你们去，快去呀？！大胆奴才，竟敢藐视本宫，来人给本宫拉下去，打三十大板！来——” ‘嘭’！一只铁勺准确抽中废后的脸，把她打得直直愣住。 “起开！你不吃饭别人还要吃呢！”门外的太监不耐烦地用勺子戳她的脑袋，奚落道：“原来您在坤宁宫住着的时候使唤咱们就跟使唤那臭水沟里的狗，如今您都搬到冷宫来住了，您瞧您自个儿和咱们比，谁更像臭水沟里的狗？您自己不照照镜子么——” “别跟他废话。弄走，耽误事。赶紧放饭。” 说这话的人尖细的声音中透着股阴险，高震听一句就认出了是那天被他抽嘴巴的太监，后来他听九殿下说，这人叫凌丙，是总管太监的什么干儿子，听说年龄比他那干爹还大，特别不要脸。果然，他一说话，那些小太监们就不跟废后耍嘴皮子了，他们直接抡起抬食桶的铁棍，往依旧扒在小窗口的废后身上猛戳，废后躲闪不及，被戳到了眼睛，她一边惨叫，一边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鲜血顺着指缝喷涌而出，不过眨眼间就染红了她身上那件雪白的衣裳。 “陛下！陛下！陛下——” 废后撕心裂肺地叫喊，明明震荡四野，却没能换来一丝同情。 小窗口前这会儿集结了二、三十人，自觉排成一队，都拿着盆、碗等着放饭。他们之中有哥儿也有女子，每个人的眼中都布满了绝望的麻木，所有人都看着废后，看到了她的鲜血，也看到了她疼得在地上打滚，然而，他们神情依旧冷漠，没有一点要伸出援手的意思。 高震有些看不下去了，可他才站起来，就被九殿下一把拉住。九殿下紧紧握着他的手，垂着眼睫说：“别去。” 高震：！ 他有些意外九殿下在这件事上的坚持。随即，他立刻想到这份坚持背后一定隐藏着数不清的伤害，否则那么善良的九殿下怎么会单单在这件事上选择袖手旁观呢？ 高震立刻坐了下来。 他要坚定地站在九殿下这边。 别人怎么样他本也不想管。 废后的惨叫声又持续了一刻钟，突然戛然而止，她彻底晕了过去。从她身边经过的人都绕着走，躲得远远的，好像她是什么瘟疫，生怕被沾染。 高震和九殿下站在队伍的最后。九殿下站在前面，他手腕上挂着篮子，吃的都给宁妃了，里面现在只有两个空碗了。高震跟在九殿下身后，时不时从九殿下的肩膀探出头去看，直到前面再也没人，他才老老实实接过九殿下递过来的碗，站好。 “哟，这不是九殿下么？”小太监不怀好意地笑了下，麻利地收走饭桶，说：“真不凑巧，从今天起，咱家这儿可没您吃的饭了。” “为什么？”九殿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然而小太监拎着饭桶已经走远，根本没打算说清楚。反倒是另一个太监慢慢悠悠走了过来，他叫了一声‘九殿下’，高震便握紧了拳头，他认出了这声音，是凌丙。 这臭不要脸的来干嘛？高震愤愤地想，他要是敢欺负九殿下，我还揍他！ 凌丙可不知高震的想法，他还在虚假地笑着，对九殿下说：“咱家听闻太后很是惦念九殿下，还特地吩咐咱们好好关照您呢！可九殿下您应该知道，陛下把照顾您的差事分到咱家手上，咱家这些年可没有一刻敢懈怠呀，远的不说，就说前几天那个教习哥儿，还是咱家亲自给您送过来的，怎么样？殿下可还满意？” “你想说什么？” 周允狞下意识回手把高震往里面扒拉，不想让凌丙看见。那只在背后挥动的手却被两只柔软的小手握住了，也不知高震是怎么解读得他这手势，总之周允狞这会儿想笑。 “咱家就想问问九殿下，太后送来的这些吃食，怎么分配？”话到此，凌丙才让开窗口，露出地上两个一尺见方的三层食盒。 若是放在往常，这两个食盒对周允狞来说就是巨大的诱惑，尤其是太监们当着他的面吃里面的食物时，他会很生气，但今天的九殿下看着这两个食盒内心没起太大波澜，因为见过了更大的，眼前这两个‘小’了太多的食盒似乎也没那么大吸引力了。 而且凌丙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跟明抢也没什么区别了，九殿下冷冷道：“赏你们。” “谢殿下。” 凌丙冲身后挥挥手，那群小太监立刻蜂拥而上，围住两个食盒，当场瓜分起来。 周允狞懒得看他们这副嘴脸，拉着高震转身就走。 凌丙却还不依不饶，冲着两人的背影喊道：“殿下，以后太后的赏膳是不是也全赏给小的们了？” “是。但你别再拿着喂狗了，太后知道了会要了你的脑袋。” 大声喊出这些话的周允狞没有回头。 反倒是高震气得一直扭着头冲着小窗骂：“狗奴才，你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收拾你！” 身后响起凌丙嚣张的狂笑声，他问：“你们听见了么？他说想要收拾我？” 太监们大笑，七嘴八舌道：“他一个教习哥儿，拿什么收拾您啊？不会是……” “那他可拿咱家没辙！咱家没有！” “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满天飞。 高震气得想冲过去抽死这帮死太监，要不是周允狞抱得紧，高震可能已经冲到小窗和他们对骂了。 “殿下，你怎么能忍？” 眼泪从高震的眼角流下来，太屈辱了，他替周允狞难过。 周允狞长叹一声，无奈道：“我不忍又能怎样，我那时只有十岁。” “殿下！” 高震猛得扑进周允狞怀里，紧紧抱住他。想到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被一群猥琐下流的太监欺辱的画面他的心就疼得无以复加。 “别哭了。” 九殿下捧起高震的脸，拇指轻轻为他擦拭眼角的泪珠，安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太后无缘无故赏赐膳食，未必是好事。” 高震刚才是真被气昏了头，此刻听九殿下这么一分析，他也觉得事情蹊跷，忙擦了擦眼泪，不哭了，道：“还是殿下高明，这招将计就计用得真妙，如果那些膳食里有问题，那些太监就全都成了替死鬼，真活该！” 高震怒怒的。 周允狞却已经懒得再提那些太监，轻轻捏了捏高震的脸，问：“不生气啦？” “还有一点……吧……” 高震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一直正视着九殿下的脸，竟然也没有害怕。大概因为他一直望着九殿下的眼睛，而那双眼里正溢满对他的关心。 九殿下的眼睛可真好看。眸中像映着满天星河，璀璨耀眼，令高震有些恍惚。 “去看看冯氏。” 九殿下没等高震回答就拉着他往前走去。他走得很快，带起的风，扬起两人的衣摆。 高震不知道，就在刚刚九殿下又被牡丹花香灌满了口鼻，他现在需要一些风，来吹散它。
第9章 “冯美人吗？” “嗯。” “说起来，她要不是抱了我的腿，可能也不会被人打了。”高震正心虚着，就听九殿下道：“关你什么事？要不是你跑得比她快，挨打的人就是你了。随机事件，不要在意。” 高震：…… 有你这么明目张胆护短的吗？不过，他爱听。 他美滋滋地跟在九殿下身后，立刻就不心虚了。不过：“要是她认出我是那天害她被打的人怎么办？” “不会。她发病的时候才会去抱人腿，像梦游，清醒过来，什么都不会记得。” 高震放心了，同时也很难过。冷宫里的人，精神状态都不大好，全都是被深深伤害过的人。当然，有的是被别人伤害，有的是咎由自取。 …… 冯美人的住处就在那个‘拐角’斜对面的巷子里，整条巷子极其安静，共有三个院，其余两户门都没有了，剩下那个有门的就是冯美人的住处。 九殿下并没有打招呼，直接推开了门。 高震皱眉，这院子也忒小了点儿，目测连他们那院的五分之一都没有。院子里有棵桂花树，枯枝肆意伸展，树冠遮住了天日。窗纸早就烂没了，用破布蒙着挡风，窗门紧闭，看不清屋里的情况。 “要喊吗？”高震小声问九殿下。 “你喊吧。”九殿下说。 高震道：“冯美人你在吗？我们来看你了。” “谁来看我了？是陛下吗？”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自屋里传来，紧接着房门被撞开，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蹭到门口，看清高震的那一刻，她‘啊’了一声，喊：“贼！你是贼！” “我不是，我——” “他是我的人。”九殿下平平淡淡说出这句后，一手搭上高震的肩膀，将人带到自己身旁，又问：“这两天吃饭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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