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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予白将糖含在嘴里,还是熟悉的味道,千百年来都不曾有过丝毫的变化。 他看过百年,千年,环境会变,人文会变,可味道不会。 食物自身该甜就是甜,该咸就是咸,就算换了个世界,换了个时代,也依旧不会影响食物本身的味道。 上一次他吃到这口咸糖,面前还是一个着装干净、身上荡着灵力的小伙子,小兄弟端着包装不错的纸盒子,卖了他十几个铜板。 现在,他从一个打扮不算清爽的老伯手里接过棉布包袱,包袱干干净净还混着香味,只要三个铜板。 糖还是糖,入口先咸后甜。 口音也还是记忆里的口音,起承转合自有韵律。 一切都那么地熟悉,放眼望去,皆是故人。 放眼望去,皆是陌客。 作者有话说: ------
第23章 雨打浮萍,落叶归根 傍晚的风很凉,但对修士来说又恰到好处。 日头渐渐西落,少了一份关键的光源,眼前的景象逐渐被黑蒙蒙遮掩。 常予白亮出符箓,照明了脚下五米范围的荒郊,硬是生生在黄昏劈出一道白昼。 而离清云,已经找了个舒服的石头,坐在上面观摩招式了。 他们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野地里。 倒不是长着野草的兔子窝,而是再远一些,更荒凉一些,从远方吹过来的风都带着呼啸,扫起一地尘埃,嘲笑着两个日落西山却还在流浪的可怜人。 离清云想不明白这里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如果常师父喜欢荒芜,那大荒地才最该是他生长的故乡。 但离清云又想岔了,这次常予白没有再发愣。 他牵着小云到临此地,告诉小云去找个地方歇着,而他自己已经亮出双剑,左手拎着安宁,右手握着黑鳞,摆好架势,却看不见眼前要决战的敌人。 早就说过,常师父的路子一向很野,越是合乎逻辑的动作,就越不能往常规里去想。 离清云可还记得,常予白是忠实的飞剑派,能御剑绝不拿剑,现在常师父两手持剑如临大敌,必然不会是和战斗有关。 常予白闭目轻步,神识紧绷,全然关注着周围灵力的一点一线,一经一脉,只为求稳,一招锁住关键法门。 他准备凭人力切开眼前的景象,用全新的异空间打造一个洞府。 和当年清云尊者移山凿洞并在山洞里定居有所不同,这次常予白不希望小院被除他以外的人踏足。 剑刃闪过黑白双芒,划破虚无,切割出一道肉眼看去明明一样,细看却无法感受其中生机流动的缝隙。 啪嗒——离清云抱着的糖盒子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招数?小云看的移不开眼,死死盯着那道突然出现的裂缝。 半空被劈成了两半?或者说撕开了一个口子? 怎么做到的! “哥。”离清云因为震惊说得磕磕绊绊,“这也是你,自创的功法吗?” “是的。” 常予白回的干脆。 这是他比拟储物用的芥子空间,自创出来的人造空间,芥子空间不能放活物,但洞府空间不一样,这里可以生活千年、百年,时间依旧不会出现变化。 冰魄口袋虽然能保尸身长久不腐,可他终究信不过,时间却是蒙骗不了人的,把师父的遗体放在一切静止的院落,才是真的永远不会变化。 就像师父只是睡着了一样。 是的,师父睡着了,只是这一觉睡得太长了些,临睡前也没告诉他何时醒来。 不过是他还会回到外面走走停停,师父却定格在了原地而已。 他只身入虚无,在里面填填补补,放一束花,长一根草,铺满一地石砖,打造出四四方方的庭院,东放杂物,西是厨房,北间用来休息,而南边的屋子,被他画上了大大的禁闭室三个字。 他向上抬手,画出太阳,让这方空间拥有了光芒。 光线撒在被勾勒的小院,他这才看清自己所描绘的家,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他又开始抠细节,在空间比比划划,各处勾勒,墙面上的每一道纹路、水池里锦鱼的数量、曾被他挖过坑又填补的旧痕迹,他想着记忆里的一点一滴,复现着一庄不会归来的小院。 这里没有声音,没有运动,一切都只是定格,他埋头苦思冥想,又提笔重绘,直到他放眼望去不再有突兀为止。 最后,他回到北边屋子最西侧的卧室,将师父放在灵玉打造的硬床上,贴心摆好了师父常用的入睡姿势。 做完了,就该走了。 卧室门就在身后,再走几步就能摸到缝隙,离开这片无声的空间。 可这几步走的实在太重。 他朝着床榻看了一眼又一眼,转身,回头,再转身,再回头……他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遍,只是本能驱使着他停下。 师父面向门前侧躺,素眉淡目,和往常一样小憩在眼前,这睡姿原本只是为了盯门,防嘴馋的徒弟进屋偷糖的,后来清云尊者觉得舒适,又加入了自己的小巧思,这才演化出了现在的姿势。 师父睡相浅,眼皮合不到底,好像只要对着耳边轻轻吹一口气,那双眸子就会突然睁开。 常予白试了,没有用。 他的师父醒不过来。 “……” “师父,再见。” 师父,我们外面见。 他终于离开了这座新生的洞府。 小云还和他进去时一样,呆呆看着被劈出来的空间入口,也许是习惯了跟着常予白有新奇事物看,这次小云没有激动地缠着常予白,抱着常予白求他教自己。 当然,也可能是小云知道凭他现在的灵力根本学不明白。 “办完了吗?”离清云看到有人出现,开口道,“你出来的很快,刚看着你进去,你就出来了。” 常予白点头:“洞府里没有时间,无论我在里面待上多久,出来都只是过了一瞬。” 离清云哇了出来。 离清云:“哥。” “嗯?” 离清云:“……没什么。” 只是在想些有的没的,没忍住喊出了声。 他想,常予白实在是强的有些过分了。 离清云其实不是很明白,这样珍贵的师父,究竟为何无缘无故找上了自己,愿意收养自己为徒? 这些天他陪着常予白所见所闻,所知所感,走过了很多他以为此生都难以踏足的路,有常予白在侧,一切都过得很舒畅。 这个人真的做到了他一开始承诺的话——我想好好陪着你长大,就像师父将我养育长大那样。 常予白真的在养自己,而且很认真地在养。 他本来不信常予白那番诡异的说辞,说什么师父死了他突然就到了天沙城——总不能是师祖临死前叠了上百张传送卷轴把他送过来的吧。 可现在,这番解释反而是最可信的。 不然怎么会有人翻山越岭远走中州,跨越三个月的时长,只为带一个小孩子一起回家呢? 他曾想过常予白是居无定所的散修,但一个人的孤独是骗不了人的。 离清云体内流的是树神的血,植物的感官要比人类敏锐太多,当常予白从洞府之中走出,他嗅到了汹涌如海的孤寂。 不是悲哀,不是痛苦……明明这人踏进去之前还稳重得嗅不出味道,却在一瞬之间大变了样。 常师父还是看上去平淡的旧模样,只凭肉眼可分不清这人内心的波动。 他的师父送走了他的师祖,正是最不知所措的时候。 离清云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常予白:“哥,你说过的,你要好好养我,把我养大。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为什么呢,傻大个?为什么要孤独呢? 明明我就在你的身边,明明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是还有我在吗? 离清云不明白这份孤独从何而来,说要养他的人是常予白,眼里看不见他的却也是常予白。 一滴凉意点在离清云的脸颊,他抬头,原来是常予白的泪水掉了下来。 时隔三个月,他终于意识到,常予白也是会哭的。 可这人哭起来也是平平淡淡的,眼底无波,脸部也无甚触动迹象,若不是泪珠滚出一条条湿润的痕迹,花纹残留在脸上,谁会相信他用泪水表达了悲伤呢? 离清云又嗅不到孤独了,但这次,是直接拍了下来的悲伤。 “小云,我……” 他听到常予白在哽咽。 往日慵懒的嗓音变得浑厚,又裹着含混不清的鼻音。 终究是止不住泪水,倾盆而下。 “……我没有师父了。” “小云,我的师父,再也回不来了。” 那张脸依旧如石头刻出来的一样,难以出现任何的变化,可那哽咽声又是凄凉的,呜咽混在哭诉里,不听地喧嚣着,吐不完心底的遗憾。 常予白蹲下身,高大的身躯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闭着双目,把额头搁在离清云的肩膀。 “小云,我没有家了。” 离清云仓惶抬着手,也许是想拍在常予白的后背上安慰他,可寻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落点。 他看着日落带走最后一缕天光,眼前已经被法阵的荧白铺满。 白色打在常予白身上,却只是更显冰凉。 他的师父,失去了自己的师父。 而常予白,直到第三个月,才明白一切已无可回转。 一个长辈无情地选择了撒手,任由一个孩子心性的人独自去闯荡这个世界。 曾经无数次的昂首挺胸,无数次不经思索的大打出手,不过是背靠着结实的港湾,那些所有能让他挺起胸膛的依靠,全部化作了云烟。 洞府不是靠一天就能打完的,洞府里的物件摆设会变,桌椅茶碗会换,墙面地砖会旧,多的是新玩意变成旧杂物。 杂物摆在角落里,总是被埋怨占地方,可到了大扫除的时候,又不情不愿地拿了回来。 洞府里该有的是活人气息,而不是一瞬间过完了百年,一个傍晚就绘完了沧桑。 他知道出来依旧见的是师父,可当他试图从师尊榻前转身,却步子沉重。 也许从那一刻就意识到了。 又或者是从出来见到幼年师尊的那一瞬意识到的。 其实并不一样。 不论是处事态度,还是亲昵关系,小师父和大师父是完全不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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