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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宁上下打量他,道:“你……是前酒楼的少东家?” 哑巴沉默了,他的眼里失去了所有的光芒,一双眼目黑压压的,过了许久才道:“父亲曾在这里开过酒楼……” 那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哑巴名唤崔岩,家里本十分的富裕,虽只是不入流的小商贾,但是父慈子孝,还有一个溺爱崔岩的良母,生活过的安逸又平稳。 崔岩一家子来到云江镇定居,因为崔家是做酒楼生意的,便也想要在这里开一家酒楼。当年选了这么一块店面,临着水,二层小楼,环境雅致。 哪成想…… 崔岩道:“酒楼才开起来不久,临街云江酒楼的掌管的,也是如此找过来,对我父母言辞威胁,要他们将酒楼关门,我父亲根本不信这个邪。” 崔岩的父亲和几个商贩谈好了生意,商贩起初说的好好儿的给他们供货,酒楼开张没两日,商贩突然停止了供货,很多食客一大早排队来吃食,结果后厨里没有原料,供不应求,引起了不少食客的不满。 崔岩的父亲一个一个的赔礼道歉,送走了所有的食客。接下来米面粮食的供货来源也被切断了,没人愿意给他们家酒楼供货,一打听才知晓,都是云江酒楼搞的鬼。 “云江酒楼的郑家,”崔岩道:“乃是云江镇的地头蛇,据说是这里的百年世家,便是官老爷也和他们家沾亲带故,见了面也要给上三分颜色。郑家垄断了整个云江的酒楼生意,那些供货的摊贩,不管是大摊贩还是小摊贩,若是想要卖出东西去,必须看云江酒楼的脸色……” 摊贩们其实也不想只与云江酒楼做生意,他们也想多多扩展客源,能多卖一些出去,谁不愿意呢?可是偏偏郑家十足嚣张,发话出去,如果有人敢给其他酒楼食肆供应原料和食材,便再也不能和云江酒楼做生意。 云江酒楼打压的价钱是最低的,偏偏他们要的货是最多的,那些子摊贩只好咬咬牙,薄利多销,继续被云江酒楼压迫剥削,不敢再给崔家的酒楼供货。 崔家的酒楼开了天窗,那么多的食客等着,还有盘下铺子的银钱全都搭了进去,若是这铺子说不开就不开了,损失的只会更多。 崔家的夫人为了给崔父分忧,大老远的出去进货,时值冬日,古代的交通又不便利,北方天寒地冻的,这样来回的折腾,崔夫人的身子落下了顽疾,一病不起。 崔岩的嗓音更加沙哑,他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道:“母亲……没有撑过年关便走了,父亲觉得这一切都是他的罪过,是他害得母亲受苦。”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道:“过年的那天夜里……父亲上吊自缢了。” 叶宁听到这里,心头一拧。崔岩如今才二十出头的模样,三年前,放在现代他就是个未成年的少年,母亲和父亲接连去世,这样的打击实在太沉重了。 崔父受不了发妻为他而死的伤痛,加之崔家负债累累,一时想不开,竟然撇下了儿子,自缢上吊了。崔家的亲戚虽然很多,但是没有什么善茬儿,听说崔老爷和崔夫人死了,全都是上门瓜分家产的。 崔岩嘴巴笨,不会说话,从来都不是经商的料子,那些亲戚欺负崔岩年轻不懂事儿,这个也瓜分,那个也瓜分,连崔家的一块石头都不给崔岩剩下来。 崔家的佣人家丁走的走,散的散,最后只剩下崔岩一个人。 崔岩道:“我并非是故意来给东家找晦气,实在是……吃不饱饭,听说这里在招工,所以才腆着脸上门。” 崔家的父亲是上吊的,这听起来实在不光彩,在生意人眼中更是晦气,崔岩道:“东家若是不愿,我立刻便离开这里。” 他说着,有些惊讶的看向程昭。 程昭竟然哭了,两眼通红的抹着眼泪。 “你……”崔岩震惊:“你哭什么?” 程昭摇头道:“太惨了!” 叶宁叹了口气,程昭平日里装作没心没肺的模样,但其实他也是个苦命之人。程昭乃是京城程家的大少爷,他的姑母是皇后,本该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 只可惜……十常侍动乱,程皇后被逼死,程家因为是外戚,惨遭屠戮。程昭的父亲和哥哥们,因为不屈服于十常侍,在狱中选择自尽,只剩下程昭这个“不成才”的没有人注意,这才偷偷的逃出了京城。 因而程昭听到崔岩的父亲,也是自尽的,心中难免牵扯到了往昔的疼痛,借着哭了出来。 叶宁掏出帕子递给程昭,道:“擦一擦罢。” “谢谢主子!”程昭接过来,刚要擦大鼻涕。 蒋长信一把抢过来,将另外的帕子塞在他手里,换走了叶宁的帕子,折叠整齐,塞在自己的秀囊之中。 程昭:“……”啧! 叶宁对崔岩道:“我没有嫌弃的意思,你可以继续留在我的铺子里做工。” 崔岩惊讶的道:“当真?” 叶宁点点头:“作为一个东主,不说一言九鼎,那也是一诺千金的。” 崔岩道:“多谢东家。” 叶宁又问:“你家以前是开酒楼的,那你本人会不会做厨?” 崔岩挠了挠后脑勺,道:“不瞒东主,其实喜欢做厨的是我的母亲,我父亲见母亲如此爱理膳,所以才开了很多酒楼……我与母亲学过一两手,不过……不过母亲说我太笨了。” 崔岩说着,有些不好意思。 叶宁挑眉:“太笨了?” 崔岩点点头道:“母亲说我木讷,不懂得变通。” 崔岩这个人的确很笨,他不常说话,是因为不知道要和别人说什么,加之他长得高大凶悍,很多人看到他的外表,便绕道走,一点子也看不出是个做厨之人。 崔母交给崔岩地三鲜,崔岩便只会炒地三鲜,若是其中没有了木耳,用其他食材来替换,崔岩便不会了,他只能用木耳炒,换一点子都不行。 崔岩道:“母亲说我又木讷,又死脑筋,不适合做厨……” 叶宁笑起来,道:“原是如此,那又怎么样,起码你能分得清盐和糖,算什么木讷?有些人连糖和盐都分不清楚呢。” 程昭擤了鼻涕,擦了眼泪,转头对蒋长信道:“主子爷,您分的清楚盐和糖么?” 蒋长信嘴唇不动,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崔岩点点头,道:“这我可以分清楚,分的很清楚。” 叶宁道:“即使如此,也方便了,从今儿个开始,你不要在堂上做工了,去后厨帮衬,我正好需要一个帮厨。” 叶宁当即带着崔岩进了后厨,把黄焖鸡米饭的做法教给他,崔岩一一记下来。 叶宁道:“你试试看。” 崔岩答应一声,十足麻利,一丝不苟的开始做厨。很快黄焖鸡米饭便出锅了,叶宁让大家伙儿都尝一尝,品鉴品鉴崔岩的手艺。 程昭赞叹道:“诶,和主子做的好像!” 蒋长信也吃了一口,道:“还是宁宁做的好吃!” 叶宁拿起筷箸,尝了一块菇子,又尝了一块鸡肉,最后稍微点了一点汤头,将筷箸含在口中轻轻的啜。 蒋长信看着叶宁品尝的模样,不似程昭那么囫囵吞枣,十足的仔细斯文,尤其是他含住筷箸的模样,愣是令他喉咙干渴,心跳加快。 叶宁点点头,有些惊喜的看向崔岩,道:“配比一点子也不差,味道几乎做的一模一样。” 崔岩挠了挠后脑勺,让他创新他是创新不出来的,但是让他照着做,崔岩是有这方面的天分,加之他本身一丝不苟,所以做出来的菜几乎一模一样,若不是味蕾灵光的大拿来品尝,根本品不出任何差距。 叶宁要开新的铺子,正需要这样的人手,不然他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 叶宁惊喜的道:“崔岩,你想不想学厨?” 崔岩为难,微微蹙眉,道:“我太笨了……” 叶宁道:“我只问你,你想不想学?不管别人怎么看你。” 崔岩点点头,道:“想。” 他的父亲不知道,他的母亲也不知道,其实崔岩很喜欢做饭,只不过他长相凶悍,和做饭这种事情格格不入。 叶宁道:“那我若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崔岩下意识抬头去看叶宁,他其实是面相敦厚老成之人,只不过一直皱着眉,沉着脸,所以让人误以为他是个很不好相与的人。 崔岩使劲点头,差点忘了说话。 蒋长信:“……” 权浅好不容易回江南了,没有跟着叶宁来云江镇,打发走了一个,怎么又来了一个? 程昭轻轻扒拉着蒋长信,低声道:“主子爷,不好啊!这个崔岩,长得又高,又壮,虽然面相普通了那么一点点,但人家会做饭啊!” 蒋长信抬手揉了揉额角,头疼。 叶宁新收了一个徒弟,年纪比叶宁还要大,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徒弟。 崔岩老老实实的唤道:“师父。” 叶宁点点头,觉得自己的新徒弟还挺乖巧的,道:“你平日住在何处?” 铺子的伙计都不住在店里,白日来上工,晚上打烊之后便离开了。 崔岩垂下头,道:“住在……住在两条街后的桥头下面。” 崔家败落了,家产也都被瓜分干净,以前的大宅子也用来抵债,崔岩身无分文,这三年一直都是流落在外做苦力,根本没有固定的居所。 叶宁发话道:“程昭,你回去给崔岩收拾一间屋舍,让他住下来。” 程昭看了一眼蒋长信,蒋长信无奈点点头,程昭笑嘻嘻的道:“好嘞主子。” 叶宁捡了一个大徒弟,还将徒弟带回了家,给他安排了一个房间,蒋长信心里酸溜溜的,但是他什么也不说,装作“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模样。 叶宁忙碌了一日,众人回了蒋家,程昭带着崔岩认领了空房间,便自己回屋舍去休息。 他推门进去,就看到有人站在屋舍正中,也不点灯,黑灯瞎火的怪吓人的。 “于渊?”程昭道:“你怎么也不点灯啊,装鬼呢?” 于渊道:“习惯了。” 他说着,拿出一样东西丢给程昭,一股子药香味扑面而来。 程昭奇怪:“这是什么?” 于渊淡淡的道:“给你敷眼睛的,免得明日肿得像核桃。” 程昭方才借着崔岩的事情哭了一大通,眼睛还红彤彤的,笑起来道:“哎呀,没想到你还挺体贴的?” 于渊脸色一僵,道:“是怕你太丑,伤了我的眼睛。” “你!”程昭气得随手抓起瓜子儿丢他,于渊一个闪身便不见了踪影。 “算你跑得快。” 叶宁回了房间,蒋长信道:“你要的小锅子,我已经安排工匠烧制了,过两日我再去取回来,不会耽误食肆开张,只不过……” 他蹙起眉头:“云江酒楼行事如此专横,你的食料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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