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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众人落了座,柳谷雨也早已经点好菜,堂倌上了热茶和糕点很快退下。 酒楼客人不少,但后厨也麻利,几人不过说了几句话,菜就陆陆续续上来了。 上菜的堂倌是个口才好的,眼力也不错,他看秦容时几人做书生打扮,又戴着儒巾,其余人的穿着也不像府城内常见的,猜测是外地来考试的学子。 他眼珠子机灵转了一圈,一边上菜一边说: “清蒸鲈鱼!求的是鱼跃龙门,客官们都动动筷子嘞!” “还有桂花糖藕,正好应了那句蟾宫折桂啊!一个月后保管有好消息!” “再来一道红烧蹄髈!凑个金榜题名,齐活!” …… 谢宝珠被逗笑了,指着那道黄豆烧蹄髈,笑呵呵问:“‘金榜题名’的题原来是这个‘蹄’啊!” 堂倌嘿嘿直笑,弯着腰看向谢宝珠,乐道:“客官好问题!答案自在心中嘛!您想它是哪个‘题’,那就是哪个‘题’!” 谢宝珠哈哈大笑,那堂倌也陆续把菜上齐,挥手叫着端菜的伙计一块儿下了楼。 柳谷雨也觉得有意思,指着那道桂花糖藕冲秦容时问:“二郎,要吃个‘蟾宫折桂’吗?” 秦容时爱吃甜,这盘桂花糖藕是柳谷雨专为他点的。 而坐在对面的李诚显然很喜欢这些漂亮话,把“鱼跃龙门”“蟾宫折桂”“金榜题名”都给李安元夹了一遍,把他碗里堆得满满的,还冒出个菜尖尖。 满客楼的菜贵是贵,但味道也确实不错,几人美美吃了一顿才各自回家。 秦容时进了院子就说要烧水沐浴,他是个爱干净的,在考院三天都没有换过衣裳,只怕刚才吃饭的时候就已经不自在,忍不住想快些回来洗澡换身干净清爽的衣裳了。 柳谷雨进灶房帮着烧了火,秦容时提着木桶出门打水,这院子后头有一口井,这些日子用的都是那里头的井水。 大锅里已经倒了两桶水,柳谷雨一边生火一边说:“多打些水,把两口锅都烧满。我和娘,还有般般也得洗洗。” 秦容时点点头,又提着桶出门。 柳谷雨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肩背宽阔,腰身精瘦,套外面的宽袖长衫在进院时就被他脱了下来,现在又高高撩着袖子,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胳膊。 肤色冷白,面容也清俊,打扮起来也像个文弱书生。 可柳谷雨知道,他从来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秦容时又跑了几趟,把两口锅都掺满了,这才撩袖子擦了擦鬓角渗出的细汗。 火也烧好了,柳谷雨嫌灶膛前太热,已经搬着小杌子往外挪了好几步。 他之前一直没有问秦容时考得怎么样,原先还信心十足,可临到头反而紧张起来。 这时候,他盯着秦容时看了好一会儿才用轻快地语气说道:“反正已经考完了,好与坏都别去惦记了,万事都有家里呢。” 秦容时站在他对面,正拿着陶盅喝水,听到柳谷雨的话也只是抬了抬眉毛,然后继续斯斯文文喝了两口水,最后还抹了抹唇角。 末了,他才反问:“安慰我?” 柳谷雨挠挠头,不知道要怎么答话了,“呃……” 秦容时笑出声,反身拿了一把椅子坐在柳谷雨对面,低下视线看他,缓缓说道:“其实考得还不错,我有八分的把握。” 秦容时是个谦虚人,说话都留有余地,他说八分,那心里想的至少也是九分。 柳谷雨眼睛都亮了,抬手往他胳膊上抽了一巴掌,又气又笑道:“那你刚才怎么闷不吭声的!我还以为你也考砸了呢!” 秦容时只笑着说:“谢兄和李兄都发挥一般,刚出考场只怕都心里泛苦,我这时候总不好提。” 这倒也是,柳谷雨很快理解,下一刻又坐回灶膛往里头添了两把柴,烧火都积极了好多。 柳谷雨又问:“也就是说有八成的把握考中了?” 秦容时没说自己估计的是有八分把握考得案首,但柳谷雨如此问,他也是点头称是。 柳谷雨又高兴了一会儿,最后看锅里的水差不多了,忙拿了木瓢准备舀水。 “好了好了,舀了水去洗浴吧!也累了这些天了!” 秦容时没让他动手,自己抢过木瓢舀了一桶水。 他又扭头看柳谷雨,这人喘了几口气,额头已经热出一层薄汗。 柳谷雨今天系的是一条灰蓝色的抹额,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两分,又被柳谷雨抹汗搓了两把,抹额都被扯歪了,额心那点红痣若隐若现露了出来。 看秦容时已经打好水却没有动,柳谷雨催促道:“快去啊。” 秦容时还是没动,倒是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似乎想要抬起,可手臂像是绑了铅石,沉得他抬不动。 他又看了柳谷雨一眼,眼里藏了些旁人看不懂的情绪,又深又沉。 但下一刻,秦容时就淡淡移开视线,眼底归于平静。 他侧过身,目光转向木桌上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目不转睛盯着那簇火苗,好像试图利用这点火星将眸底本不该存在的放浪情意烧干净。 最后,他只是低沉又平静地说了一句:“你抹额歪了。” 说罢他提着木桶匆匆出了门。 柳谷雨:“啊???” * 之后一个月就是等放榜了,考完第三天李诚就回家了。 谢宝珠也留过人,但李诚和谢宝珠到底不如李安元和谢宝珠更熟,一直借住总觉得不好意思! 况且他走了大半个月,家里的麻辣烫生意就少了一个人帮忙,虽然小妹能顶上去,可小妹到底不熟悉,李诚心里总不踏实。 但李安元考试是家中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连他媳妇也喊他来,唠唠叨叨说了许多,都是让他好好照顾叔子。 全家勒紧裤腰带供李安元读书,徐盈彩偶尔对此也有些不满,可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真到了这天还是希望李安元能考中,家里能出个秀才公,以后的日子也好过许多,至少家里的田地都可以免税! 李诚不放心家里,李安元也不放心家里,尤其马上到了五月农忙,家里一个壮劳力都没有!要不是李安元要等成绩,只怕这时候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李诚走了,谢宝珠那边少了帮忙做饭的人。 李安元也不擅长做饭,他这人已经算很勤快了,洗衣、缝衣裳他都做,下地插秧、种瓜点豆、上山砍柴也不嫌苦。 可天生不是个做饭的料,只会一锅烩,做出来的东西只能算是吃不死。 谢宝珠吃了两天。 嗯,他也不说难吃,只高高兴兴拉着李安元到河沿街蹭吃蹭喝,一吃就是一个月。 考试结束了,几人心里的担子也放了下来,有心情在府城好好逛一逛。 府城的夜市可比镇上热闹多了,还有瓦舍,这天一行人都出门逛起了夜市、瓦子。 逛完又搭了船游河。 晚上的丹水更漂亮,水波潋滟,河上飘着或大或小好多船,挂着彩灯,满载一艘暖光。灯光照进河水,沉沉坠进河底,波光粼粼,像散落的星子掉进河里,又像天上的银河落了下来,一河碎金。 灯船摇晃,柳谷雨也逛累了,懒洋洋躺在船上,枕着手臂抬头看天上的星月。 古代的星空和现代真不一样,天空不是黑黢黢的,而是又像草绿又像瓦蓝,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颜色,总之很漂亮。 一条银白星河在天上铺开,漫天星子明灭闪烁,玉盘般的圆月悬在空中,照着柔光。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原来是这样啊。” 柳谷雨像是在自言自语。 坐在一旁的秦容时立刻望了过来,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好诗啊,柳哥是在哪里看的?我为何从没听过?” 柳谷雨从美景中回过神,心虚咳了两声,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柳谷雨不是个爱背诗的文化人,知道这句也只是因为它火得出圈,现在被秦容时指出来忍不住开始心虚了。 他飞快爬起来坐好,反口道:“我爹的藏书里看的啊!这有什么稀奇的,世上那么多书,你还能全部看完?” 来了,来了,万能的柳秀才藏书重出江湖。 秦容时被他突然紧张起来的模样逗笑,也说道:“那我也知道一句关于星月的,不知道你看过没有。” 柳谷雨也笑了,他是又气又笑,说道:“你怎么也突然玩起了‘我来考考你’,不讨人喜欢的!” 秦容时听不懂,但还是念了一句诗。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柳谷雨呆滞,柳谷雨摇头。 “没看过……这也没星没月啊!” 秦容时笑而不答,只难得用小赢一筹的得意语气说道:“看来柳先生的藏书还是不够多啊。” …… 在府城游玩几天,可算到了放榜的日子。 榜文贴在考院的东墙上,几人又去迟了,榜纸前又挤了好多人。 其实也不算来得迟,这地方天没亮就蹲了好几个书生,都是激动得睡不着觉,一大早就跑来蹲守。 官役又敲着石磬出来,一边敲一边喊; “退!退开些!贴榜了,别堵着路!” 围着的人群听话让开,官役贴好榜纸,站在后面的人立刻蜂拥而上,找寻起自己的名字。 很快,又是哄闹的人声。 “我又没中!又没中!次次考,次次落榜,再也不考了!再也不考了!” “我中了!我中了!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第二张第八排第五个,我的名字!我终于中了!” “我也中了!爹、娘!儿子中了!中了!” “没我!没我!没我!怎么又没我!怎么会这样!” …… 场上全是哭声,落榜的悲伤大哭,考中的兴奋大哭,全是哀嚎。 别看谢宝珠人高马大,却有一股子蛮牛力气,他左蹭蹭右蹭蹭闯了进去,挤到人就厚着脸皮朝人笑,没一会儿真被他挤到前面了。 他好像已经死心了,压根没找自己的名字,全盯着“秦容时”“李安元”看去了。 “中了!中了!李安元你考中了!第一百三十七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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