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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柏谦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影子:“他年纪小……出这事了他害怕,我得去陪着他……” 韩荆问:“你总是把责任推给他吗?” 这位体面的金融精英、小山村里走出的第一个顶尖大学研究生,极力维持的体面瞬间崩裂,脸猝然抽搐了下。 司柏谦听见自己打着颤的声音:“……什么?” “你把责任推给他。”韩荆再说一遍,方便他听清,“每次都是——你吓疯了,要去医院看他,但你不能承认,一定要说是因为他害怕。” “你把他从乡下带进城,明明是因为你想让他陪着你,因为你不舍得他。” ——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司柏谦似乎连自己也从未意识到这个。 他的脸色剧烈扭曲,像是被人当头泼了脏水,本能地暴怒起来,骂了声“放屁”就要反驳,却猝然僵住。 韩荆想问很久了:“说一句‘我很担心’这么难吗?” 司柏谦回答不上来。 他匪夷所思地站着,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尽。 是这样吗? ……难吗? 头顶的太阳白亮曝晒。 他站在自己的影子里,喉咙艰难滚动,耳边蝉鸣忽然变得响亮至极……仿佛只剩下这个声音。 他把贺鸣蝉带进城,是因为他不舍得贺鸣蝉。 司柏谦想每天都看见贺鸣蝉。 起初这个愿望实现得不错,他凭自己的本事,在寸土寸金的城里立稳脚跟、买了房子,贺鸣蝉被他从那个小破村子接来城里住。 多少人臆想中“终极幸福目标”的标准模板。 但人好像就是会变得更贪心的……习惯了这种幸福以后,欲望就悄然膨胀,变成了“贺鸣蝉要同样认真地看着他”。 不要走神,不要,不要去和那么多人玩。 不要每天玩得兴高采烈、脸都通红,带着那种“外面世界好棒啊每个人都是好人”的表情回家。 司柏谦受不了。 对,不是因为贺鸣蝉可能会添麻烦、惹事情、会打扰他工作,发出噪音吵到他。 是因为司柏谦受不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贺鸣蝉。 玩得那么依依不舍——贺鸣蝉和每个人的关系都变得好极了,抱着那条该死的长毛狗,被拱得闭起一只眼睛笑,根本不想回家。 不、想、回、家。 家里那么无聊。 那些他从来搞不定的,在他眼里陌生、难相处、矫情,性格古怪排外又看不起人的邻居。 在贺鸣蝉那里,变成了会笑眯眯往他口袋里塞橘子的阿婆,会拽着蝉小子杀两盘象棋的爷爷,变成了每天都给他留一串香喷喷烧烤的阿叔……便利店的小姑娘对着他脸红,给他雪糕吃,天天问他乡下什么样,好不好玩啊,麦子熟了是不是一大片金黄。 贺鸣蝉还傻乎乎的感觉不到,开开心心回一大束自己去花市捡的、人家不要扔了可惜的装饰麦穗,配上几样干花,漂亮得小姑娘眼睛里冒星星。 贺鸣蝉活得真开心啊。 他站在窗户后面,西装革履、系着勒死人的领带,攥着窗框手指发白。 手机嗡嗡震,里面是同事新一轮的阴阳怪气,五个疯狂闪烁的工作群,和当着所有人把他喷成废物的狗屎上司。 那天贺鸣蝉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和他说,要送外卖。 贺鸣蝉其实没上来就注册众包骑手,先试跑了几天,帮饭馆送饭,帮邻居遛狗,帮工薪族送小孩,帮便利店给不方便下楼的独居老人抗上去一箱矿泉水。 小骑手身板结实,有的是力气,跑一晚上油耗一瓶冰镇橘子汽水。 “我帮了好多忙!”贺鸣蝉给二哥也带了冰镇橘子汽水,脸跑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滔滔不绝地讲,“我差不多认识路了!二哥,这里路都好规矩啊,横平竖直的,二哥,我还以为难得很,没想到特别好记,二哥?……” 司柏谦盯着那些菜,食不知味,像是在嚼蜡。 司柏谦无法控制地这么想。 那他呢? 贺鸣蝉看见外面这么好、这么有意思,是不是慢慢的,就不要他了。 所以司柏谦痛恨“外卖”——“外卖”把贺鸣蝉夺走了,他失控了,无法克制地迁怒,言语先于理智,他开始不顾一切地证明贺鸣蝉的外卖送得很糟糕。 因为送外卖,贺鸣蝉添了很多麻烦。 他工作出了问题,是因为不得不替贺鸣蝉收拾烂摊子,分散精力,耽误了正事。 他心情不好是因为贺鸣蝉一直惹祸。 贺鸣蝉根本就干不好,还会被人投诉,还要受委屈——明明都已经那么不高兴了,为什么还不辞职? 他缺贺鸣蝉挣的那几个钱吗? 他给贺鸣蝉的零花钱还不够用吗??贺鸣蝉可以随便刷他的卡,司柏谦从不管贺鸣蝉买什么,他甚至鼓励贺鸣蝉去买那些城里男孩子喜欢的东西,他问贺鸣蝉要不要刚发售的最新款手机。 贺鸣蝉看见价格,瞪圆了眼睛,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这还怎么送餐?!不要不要,我手机好着呢,抢单可快了,二哥快走我请你吃饭……” 贺鸣蝉真不稀罕要,拖着他就跑,绷着张脸学什么网上的新词“溢价”、“信号差”、“漂亮板砖”、“高价低配”……贺鸣蝉是真长见识、真懂了很多了。 就像当初他告诉贺鸣蝉,那个贷款电动车是圈套一样。 贺鸣蝉拉着他去最喜欢的小餐馆,小骑手新发工资了,阔气地拿自己的钱请二哥吃大餐。 司柏谦根本就不想吃什么大餐。 司柏谦穿着西装,站在那个苍蝇馆子门口,格格不入,还被五大三粗的老板撞了一下——那个光头纹身像杀过人的老板叫贺鸣蝉“知了仔”,两把菜刀剁肉馅,扯着嗓子招呼后厨给薅一大份全是肉的“香喷喷长身体大盒饭”。 跑堂的服务员也染了一脑袋黄毛,还有纹身,和贺鸣蝉碰拳头:“我们的目标是什么!” 贺鸣蝉:“竖脊肌!啊啊啊背阔肌!” 黄毛眼睛里笑了下,搓他脑袋,三下五除二把险些盖不上的饭盒塞塑料袋里系严实,再弄个新袋子,丢进去一瓶冰可乐、一瓶冻结实了的矿泉水。 听说知了仔要带他二哥吃饭,上下打量:“你啊?” 司柏谦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黄毛反而笑了,主动伸手跟他打招呼:“金融街的吧,司柏谦?我们很喜欢你弟弟。” 他没法去握那只手,黄毛看了看他,也不在意,没说话,就又去后厨忙活了。 后来司柏谦才知道这是家黑店,专门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那些光鲜亮丽的写字楼,越往上爬手段越脏,钱没他想的那么干净。 讽刺的是,在厉别明那,这些人的地位还比他高点。 当时的司柏谦当然不知道。 司柏谦没心思细想这些人怎么叫得出他的名字,只是盯着贺鸣蝉胳膊肘那片血痂,贺鸣蝉被晒得爆了皮的后脖颈、前几天中暑买的药还在大了一号的骑手服口袋里。 贺鸣蝉新学了规矩,笨拙地用开水烫他的那一份一次性碗筷,烫了一下手,呼呼地吹。 ……贺鸣蝉是觉得他挣的钱不够养活两个人吗? 为什么偏要自己出去挣? 为什么这么拼命、这么不知道分寸? 贺鸣蝉到底想要折腾出个什么?!? 事情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糟了。 司柏谦越是这样,贺鸣蝉就越茫然不安,终于贺鸣蝉开始躲着他,一天比一天小心翼翼,离他越来越远。 终于,贺鸣蝉在家里走路也要贴着墙根,喝水都不敢让杯子磕出一点响,一回家就立刻冲澡、换衣服,洗干净了,把地也拖得锃亮,蹑手蹑脚溜进自己那个小房间。 而这幅样子又像是根针扎在他眼睛里,他越来越频繁的暴怒,贺鸣蝉越来越怕他……所以他以为。 司柏谦以为,让贺鸣蝉搬出去住,一段时间。 就会好了。 让贺鸣蝉知道外面房子难找,处处踩坑,碰得头破血流……去看看真正的世界,外面那些混蛋有多糟糕。 司柏谦盯着手机这么想。 他想让贺鸣蝉知道,外面根本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全是好人。 他是这么想的,然后就会好了,贺鸣蝉就会回家,他不是真的不想让贺鸣蝉回家,他后来给那个绿萝浇水了。 他收拾了房间。 买了西瓜。 剪了绿萝黄掉的、枯萎的叶子,学着贺鸣蝉那样,还买了营养土。 已经配送了,本来第二天就会到的。 ……如果不是韩荆闯进来把这些东西不由分说都抢走的话。 「CP箭头又转回来了!」系统好惊讶,忍不住乱猜,「你想用这个办法留住贺鸣蝉的数据吗?让主角醒悟过来,重新纠正官配?但已经晚了,清除已经过半了……」 沈不弃当然没这个想法,托着下巴,正在隔空往司柏谦的脸上画丁老头:「嗯?」 他在司柏谦苍白扭曲的脸上添了两个糖球、四撇胡子,又在脑袋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王”字。 沈不弃隔空截图,对自己的杰作发出意味不明的赞赏:「啊。」 系统被他急死了:「啊啊啊啊啊」 沈不弃玩够了,把湿漉漉的系统绒毛球从长毛功勋犬大黄嘴里救出来,扯着司柏谦的领带,仔仔细细帮忙擦了三遍,再涂冰镇酸梅汤味沐浴露,手法娴熟地揉搓出一大堆粉色泡泡:「也不是。」 疯狂冲洗自己的系统愣了愣。 沈不弃完全没考虑过重拉CP——成年人嘛,不合适就分开,他就是突发奇想。 想试试这个兄弟部门斥十八位数巨资开发、引以为傲的「主角鉴定程序」到底好不好用。 ——是不是个可以被当成诈骗经费重新审查的摆设。 「主角」 是怎么挑选、怎么定义的。 判定标准到底是什么? / 韩荆最终没让司柏谦上楼。 他不认为司柏谦这个时候适合出现——这点和厉别明不谋而合,所以司柏谦暂时“去国外出差了”。 厉别明让助理发了封格式标准的模板推荐信。 他给司柏谦这个机会,去砍掉枝蔓、实现野心、继续往上爬,如果司柏谦不想,那没办法。 这是抱走小狗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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