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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做的吗?” 厉鬼僵硬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沈辞青就明白了,垂了睫毛低低咳嗽着,颇为愉悦地笑起来。 “不妨事。” 沈辞青微微侧过脸,低声呢喃:“朕……护着你。” 年轻的天子声音飘渺如烟,长睫低垂,像是在对厉鬼这样承诺,又像是穿透岁月,静静看向玉阶下那刺目的、猩红的凝固血迹。 “朕……护着你。” 沈辞青柔声呢喃,仿佛在抚慰一个惊悸梦魇的孩童,仿佛在望着那怀抱血肉模糊头颅、立在阶下的影子:“没事的。” 沈辞青的话说多了,又咳出点血,厉鬼匆忙替他擦拭,使出障眼法遮掩,却猝然怔住。 那霜紫的唇角溢出的……不止是血。 那极不起眼的、金粉一般的灿灿光芒,隐在浓稠血液深处,微弱闪烁,是帝王早已破碎的神魂本源。 厉鬼魂核巨震。 那早已被洗刷干净的血痕,仿佛变成了看不见的荆棘毒草,蜿蜒拾阶而上,将端坐的年轻天子死死捆缚在这方寸龙椅之上,扎入神魂深处,日日夜夜摧折煎熬。 沈辞青无知无觉,躯壳被丝线牵扯一般,从容端坐。 引颈受戮。 “既是……如此。” 沈辞青嗓音沙哑暗弱,咳嗽了几声,指尖仍安抚一般,轻轻点着厉鬼的手背:“王翰林、詹太傅、葛爱卿……莫不是,心忧百姓……” “为了朕的社稷……为解朕与万民之劫,竟不惜……以自家珍藏宝贝,献与鬼神?” “众爱卿,以家产祭鬼,莫非可解……此次劫数?” 堂下百官瞪圆了眼睛,背后猛地一凉,冷汗唰地淌下,惶惶然面面相觑。 不是几个老头子被偷了私藏的灵药吗?? ……怎么就扯到家产上了!!! 京兆尹被四面八方的眼睛怒目而视,头皮都要炸了,只后悔自己多嘴,急着道:“陛下,臣是说——” “朕知道。” 沈辞青说:“卿上报有功,此事……京兆尹办罢。” 京兆尹眼前狠狠一黑,身形晃了晃:“……” “既然……此法奏效。” 沈辞青仿若未觉,依旧慢条斯理说着,嗓音低柔如融雪寒水:“那便……设坛罢。” “不兴土木了。” “卿等……散朝归家后,自行设下祭坛,敞开府库……” “……毕竟鬼物横行,民不聊生,如此下去……国将不国啊。” 那闲适倚在龙椅上的天子,叫冕旒遮盖面庞,嗓音低柔、冰凉,慢条斯理背诵着当时被胁迫下罪己诏的说辞:“烦请……众位忠臣贤良,俯仰天地,大开府库,昭告……天地,鬼神,解此国难……” 一口气说得多了,喉咙里那口阴涔涔冷气就又发作起来,沈辞青咳嗽,那消瘦羸弱的苍白躯壳在阴影下战栗不停。 ……却无一个人敢出声。 沈辞青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托太后、贺兰家昔日势力的“洪福”,朝野上下盘根错节,埋下的暗线实在太多太杂,倘若不由分说使蛮力抽干净一把烧了,朝野全要崩溃——沈辞青抽丝剥茧,理了六年,一刀一刀刮骨疗毒。 还未剐净。 想改天换日的并非没有。 可这些人也只敢敲敲边鼓、探探口风,趁着沈辞青病重,使些下毒行刺的腌臜手段。 只要沈辞青还坐在这龙椅上一日,活着一日,这些东西就不敢妄动。 …… 沈辞青算了笔账。 考虑过了。 最后的这点时日里,他只剩余力保得住一样——神魂、躯壳,比较起来……仿佛后者更有用。 因为凡人其实并不真的惧怕鬼神。 人怕活人。 装神弄鬼的是人,以贪念饲鬼的是人,做了亏心事、日夜惊惧鬼物叩门的……是人。 无论如何都想再与逝者见上一面的,也是人。 沈辞青的日子不够了,但青山常在,国祚绵延,总要考虑身后事,这些人打算扶上位的那个皇族旁支沈著,论辈分是他叔叔,暗弱庸常,没什么本事,是个废物。 但沈辞青其实蛮看好沈著那个儿子的。 那是个很不错的后继者。 沈辞青软软倚在厉鬼的怀抱里,指尖轻点着那冰冷的鎏金扶手,饶有兴致地放任那各怀心思的众生相,这朝堂交到他手里时已腐朽不堪、病入膏肓……他尽力了。 后来的事,看后来者的了。 司礼太监那“散朝”喊得幽长,山呼万岁,一个个臣子爬起来,向外走,有的脚步轻快,有的如丧考妣、面色惶惶,更有忧心忡忡,三五成群迫不及待聚在一起商量的。 沈辞青借着厉鬼的双眼,一个一个看清楚,也引着厉鬼记住——哪些人家,今夜狠狠“闹鬼”。 哪些人家就算了,穷得就剩一个盆。 厉鬼答应,默背下来,难掩心事重重,铁铸似的手臂牢牢箍着他,不敢松懈半分。 人渐渐散尽。 散得大殿空荡幽深。 “……阿狩。”沈辞青向后倚了倚,忽然停了话头,轻声问替身爱卿,“朕……能见见……阿狩吗?” 厉鬼几乎控制不住收紧手臂,他不得不持续这个谎言,低声告诉沈辞青:“燕大人……在边境……” 沈辞青轻轻“哦”了一声。 他垂下睫毛,想了一会儿,还想干什么。 “那……替朕去,闹闹鬼吧。” 沈辞青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看最后步履蹒跚、腿脚缓慢的那个青袍老者:“绊他一脚。” 这老头仗着是所谓“清流砥柱”,当初做沈辞青的师父,因为搜出小陛下那密密麻麻的记仇本,打肿了沈辞青的手。 沈辞青就把他也记本子上了。 再怎么也要报复一下,老胳膊老腿的,吓唬吓唬算了。 厉鬼迟疑,本来不舍得离开,但看沈辞青精神尚好,还是忍不住想哄他开心,小心翼翼将他扶着靠在龙椅里:“坐得稳吗?” 沈辞青弯了弯眼睛,又很突兀地说了一句:“舅舅……” “府库闹鬼……就闹了。”沈辞青霜白的口唇轻动,气音弱而柔和,“药铺里……抢的药,要还啊。” 厉鬼一僵,只觉羞愧难当,忙不迭应了,逃也似的去闹鬼吓人哄年轻的天子高兴——他听见沈辞青在他身后就已经轻声笑出来,很舒畅,透着久违的轻松与欢愉。 很高兴。 厉鬼收着分寸,吓了那青袍老者一吓,叫那老臣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又严格按着沈辞青那本旷世的《记仇大业》,精准揪了一根对方最引以为傲的长须。 厉鬼紧赶慢赶着,把这白花花的胡子扯回来哄沈辞青:“青儿,你看,他——” 厉鬼本来想给他详细讲那吓唬人的过程,回到御前,却怔了怔。 厉鬼问:“……青儿?” 他迟疑着,茫然着,将手在那双弯着的眼瞳前晃了晃,碰了碰睫毛……沈辞青自己坐得很好。 很端正。 肩背挺直,双手扶着鎏金龙首。 鼻端还有冰冷余烬般的气息,心脏也在缓慢地跳动,但厉鬼茫然握住他的一只手,抚摸胸口,亲吻青白冰冷的印堂,遍搜空洞洞躯壳。 ……感应不到神魂哪怕最细微的颤动。 慢慢移开那个吻,头颈就猝然断线般软折,那沉重的冕旒骨碌碌滚落,砸在玉阶之下,染了尘土,沈辞青却仍静静端坐着。 坐在那金灿灿的龙椅深处,静静地睁着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灰的了,灰翳褪去,又变回水洗似的湛黑,只是空洞,空洞地望向阶下,古井无波。 只要把头颅扶正、稍加掩饰,依旧是叫人忌惮畏惧得不敢直视的年轻君王。 沈辞青的喉咙不会动了,睫毛也不会动了,眉宇平静,头微微歪向一侧,像一具精工雕琢的、可以被摆成任何姿势的完美玉雕。 不再疲倦惰怠、不再被病痛折磨。 被握住的那只手离开了那斑驳的鎏金龙首,依旧停在半空。 僵硬地,冷寂地,虚悬着。 不再要他暖、要他揉。 不再轻轻勾着厉鬼幻化出的衣袍,微微弯着眼睛叫“舅舅”。 不会垂落。 ------- 作者有话说:双结局!!坏结局和好结局![红心][红心]
第91章 最怕开心【新内容】 厉鬼低声唤:“青儿。” 他把掌心轻轻贴在沈辞青的脸上, 那张毫无血色的、瘦削的脸,沈辞青的头颅微微歪着,漆黑眼瞳涣散空茫, 像是再生不出哪怕半分涟漪的无波古井。 厉鬼又重复叫了几次“青儿”,越发沙哑, 近于哀求。 可沈辞青依旧不回应。 不回应,眼睛也不会跟着手动,只是空洞地、痴痴地望着面前的虚空, 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厉鬼慢慢将沈辞青抱起, 那躯壳轻得叫人心头发寒, 像一片早已凋落、枯萎、风干的花瓣。 沈辞青的身体很僵硬,不再像之前那样软。 不再耍脾气,总是不肯好好地给抱, 像水一样软绵绵地往地上淌。不再像一小团冰凉的、纯净的、融化殆尽的雪,轻悄地往鬼气幽深处轻轻灌溢进去,像只坏猫儿似的, 戏耍捉弄鬼。 ……不再往他怀里慢吞吞地蹭了。 沈辞青做了他自己的决断。 那濒临枯竭、最后的一点残存心神, 精打细算着,用来布局国事, 震慑朝野, 再报个记了二十年的小仇。 都做完了。 于是,沈辞青的心力也散了。 沈辞青的神魂早已被摧折磋磨得千疮百孔,只靠那一点帝王心死死吊着,日复一日撑着。 心力一旦溃散,神魂也自然彻底损毁、沉寂。 躯壳还是活着的,还有气息,心口还残存着一点微微的热。 只是内里空了。 像个牵线表演了太久, 终于因为伶人不耐,随手斩断了丝线,于是静下来的偶人。 苍白冰冷的额头,愣愣支在厉鬼发颤的肩窝。 脊背僵硬,双腿弯曲,手指依然是空握着什么的姿势,依旧是固执端坐的姿态。 要一点点按摩、揉哄,要反反复复小心地安抚那无论如何捂不热的关节……才能稍微劝说得它松动一点点,极缓慢地恢复一丝仿佛昔日亲昵的软和。 厉鬼找不到沈辞青的神魂——或许是出窍去什么地方玩了。 或许是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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