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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江夫妇?”岳迁立即站起来,“你果然和尹莫有关系!” 陈随回头看了岳迁一眼,笑了声:“和他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尹江夫妇,我对他们的孩子没有兴趣。” 陈随在手机上点了点,递给岳迁。 那是一张翻拍的照片,一对年轻的夫妇,中间站着一个男孩,背景是以前常见的居民楼。老照片不清晰,夫妇的衣着是二十多年前的风格,白衬衣黑裤子,碎花连衣裙,男孩穿着条纹背心,脸皱成了一团。 三个人中,岳迁最有熟悉感的是右边的女人,即便像素不高,也看得出这是个漂亮的女人,她烫着流行的大波浪,绑着浅色的发巾,肩上挂着一个带珍珠的小包。岳迁在尹家的二楼见过她的照片,是尹莫的妈妈,阿妆。左边的男人,自然就是尹江。而那个男孩,虽然和现在的陈随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但岳迁猜,应该就是陈随。 “那时尹莫在老家,也就是嘉枝村,尹江夫妇到处做生意,但和村里说的不同,他们不止发死人财,他们还在帮活着的人。” 陈随的老家弓理镇,他和易轻是同乡。那时,人们为了生计外出务工,陈随父亲勤劳老实,打工时摔成了截瘫,失去劳动力,又讨不到赔偿,每天都躺在床上耗着。母亲和爷爷不得不出去打工,赚来的钱都花在了父亲身上。祸不单行,爷爷积劳成疾,走在了父亲前头。 弓理镇的人,把死亡看得很重,要是不好好办一场白事,下辈子都投不了一个好胎。可是陈家哪里还有钱办白事? 尹江夫妇当时正好就在弓理镇,陈随的母亲求他们,说自己一定会把钱凑起来还给他们。阿妆听完陈家这些年的苦难,愤愤地跟尹江说:“人善被人欺,那个包工头就是看他们好欺负。” 陈随那时还不知道尹江想做什么,只当他们答应了母亲,愿意赊账为他们办白事。 尹江夫妇没有因为他们暂时付不起钱而怠慢,热热闹闹送走了爷爷,钱的事一笔勾销,硬是不让还。但尹江有个要求,要陈母带他们去见包工头。 包工头压榨工人,吃着人血馒头,早就赚得盆满钵满,见到陈母、尹江夫妇根本不在意,一分钱都不肯赔。陈母早就料到是这样,他们这种底层人,拿什么跟别人斗呢?阿妆却叫她不要灰心,不要怕,回去等着,过不了多久,包工头就会主动把钱送来。 半个月后,拖欠了几年的赔偿款真的送到了陈家,还是包工头亲自送来的,他一脸谄媚,让陈母和陈随向尹大师说点好话。 陈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后来尹江和阿妆又来弓理镇接活,他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们,阿妆才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尹江可以和那些看不到的东西沟通,吓吓包工头不成问题。 陈随震惊不已,阿妆又拍拍他的肩膀,“小随,不要像你爸妈那样软弱,人啊,越是软弱就越会被欺负,你强大起来,才能保护家人,帮助别人。” 陈随愣愣地说:“像你和尹叔叔那样吗?” 阿妆笑道:“我们走的不是正道,你这个小家伙,要走正道啊。” 过去再多年,陈随都记得阿妆的笑容,那是个极其美丽的女人,但他想,她的美丽只是她微不足道的优点罢了。 尹江夫妇继续到处做白事生意的日子,陈随决心将来一定要报答他们,可是再次得到他们的消息,是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小地方闭塞,尹江夫妇都过世好几年了,陈随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无法相信他们就这么死了,辗转来到南合市,来到嘉枝镇,打听到他们真的死了,而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已经被尹江的师父接走照顾。 未能报恩这件事成了陈随的心结,时间再怎么流逝,他依旧耿耿于怀。如果没有尹江夫妇的实际帮助和鼓励,他觉得自己没法走出弓理镇,更不可能成为刑警。 他侦破了许多案子,随着年纪和阅历的增长,他越来越怀疑尹江和阿妆的死有问题。可是他们是病死,一个是白血病,一个是心脏病,警方没有参与,没有留下任何记录,他无从查起。 在暗自调查的途中,他得知尹莫回到嘉枝村,重操旧业,据说能与死人对话。他立即想到了尹江。 他看上去一身正气,可是因为小时候的事,他相信那些非科学的存在,所谓的病死不一定真是病死。他一定要查明真相。 “你是因为这个才调来嘉枝镇?”岳迁说。 “很蠢吧?”陈随自嘲地笑了声,“但不查的话,我放不下。可能人就是为了一些答案而活着。” 岳迁沉默许久,再次开口:“陈所,你为什么愿意跟我说?” 陈随凝视他,“因为你不简单,你可能会帮到我,如果我不对你坦诚,你永远不会对我坦诚。” 岳迁和陈随对视了会儿,问:“陈所,那你查到了什么线索?你最怀疑的是谁?” 陈随反问:“尹江夫妇死了,谁是获利者?” “获利者……”岳迁抱起手臂思索,“当年尹江是白事行业的佼佼者。竞争对手?他一死,他手上的客户就会流向其他人。还有憎恨他的人,比如嘉枝村那些说他会邪术,被他用邪术所伤的人。那个包工头?尹江帮助的可能不止你们家,那和包工头相似的人,也不止一个。” 陈随点头,“来嘉枝镇之前,我已经花了几年时间,梳理尹江的竞争对手,和像包工头那样的人。后者我觉得基本可以排除。” “因为他们见识过尹江的本事,内心潜藏着对尹江的惧怕?” “是,但更关键的是,他们没有能力。”说着,陈随打开抽屉,拿出两个泛黄的文件夹,“这是我在医院调取的病例,不全,但都明确提到,阿妆患有白血病,而尹江是心脏病。阿妆查出就是晚期了,她没有做手术,一直接受保守治疗,最后死在临终关怀医院。尹江心脏一直不太好,做白事之前是个病秧子,照顾阿妆可能耗尽了他的心力,后期已经无法陪伴她,她走后一个多月,尹江也过世了。” “白血病受外界的影响很大,能够人为操控。”岳迁皱着眉,“心脏病的话,跟生活环境也有关系。”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着重调查过他们当时所处的环境,但在生病之前,准确来说,是在尹家老人蹊跷过世之后,他们的工作、生活和之前没有明显改变。”陈随叹了口气,“这也可能是条件限制,我实在无法得到更详实的细节了。” 岳迁顺着陈随的思路,“那暂时我们就认为,他们得病受普通的外界影响不大,没有人用辐射之类的东西刻意让阿妆患病,那就说明,要么,他们命该如此,相继因病去世,要么,有人使用了超现实的手段!” “我倾向于后者。”陈随疲惫地说:“虽然有些异想天开,但我是尹江和阿妆那些手段的受益者,我知道这个世界确实有超现实的存在。” 岳迁沉默下来,“这么想的话,尹江的同行嫌疑就很大了,他们和尹江是一类人。” “其实,还有一个人。”陈随顿了顿,“尹江的师父。”
第71章 缄默者(36) “林先生?”岳迁心跳快了些。 “你也知道他?” 岳迁摇头,“听我爷说过,尹莫成为孤儿后,在村里过得比较艰难,村民不敢接近他,他也不亲近任何人,不去上学,成天就在坟头待着,谁都拿他没办法。后来,是林先生将他接走,培养他接了尹江的衣钵。” “是这么回事,我了解到的也是这些。”陈随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弹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着西装的中老年男性,头发花白,戴着眼镜,面相和善,像个普通的生意人。 “他就是林腾辛,尹江的师父,也就是你说的林先生。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岳迁仔细看了看,“他身上没有那种神棍气场。” “没错,我接触的所有做这一行的,都有些神颠颠,尹江是这样,尹莫也差不多,但他们言传身教的师父,却像个坐下就要谈几百万几千万生意的老板。” 岳迁滑动鼠标,下面有一些文字记录,都是陈随整理的。 “林腾辛的家庭在网上能查到不少,他本人也不难接触。他和其他白事从业者有个显著的不同之处——他太富有了,基本没有吃过苦。”陈随说。 林腾辛的老家在北宁市,林家是那里的名门望族,林腾辛的爷爷辈做矿石生意,早早发财,到了父亲那一辈,更是业务扩展,富得流油。如今,林家是有名的珠宝商,也是矿产大亨,而林腾辛作为家中的嫡子,年轻时就对继承家业全无兴趣,被迫跟着长辈工作了几年,就以要创业为由,离开了林家。 离家之初,林腾辛这个没有吃过苦头的少爷大约遇到了不少挫折,他想做白事生意,可是那年头,做白事生意的都是出身不好的戏子,到处遭人白眼,他拜了师父,跟着师父学艺,但天赋不怎么好,师父也瞧不上他。 最后还是“钞能力”为他摆平了困难。他在外面混不下去,回到林家,正好长辈们冷静几年后,容忍了他的出格。或者更实际一点,林家不缺有野心有本事的人,林腾辛一个满脑子玩乐的人,不进公司也不是坏事,反正林家家底厚,他要创业就去创,别影响到本家的生意就行。 林腾辛混这几年不是一点收获没有,生意人看重玄学,他正好学了些回来,哄完长辈们,顺利拿到了发展事业的资金,拉扯起自己的白事团队。 有钱能让鬼推磨,过去看不起林腾辛的人,这时也得给他几分薄面,师父也给他介绍生意,几年后,他能够独当一面了。 不过,别的白事团队是为了赚钱,赚钱不寒碜,尤其大家都在穷人家长大,卖力工作不就为了有好生活吗?林腾辛的目的却不是赚钱,他借着做白事的机会,帮助孤苦老人,帮助失去父母的孩子,帮助无依无靠的女人。他的名声很快就在北宁市响亮起来,反哺了家里的公司。 林腾辛渐渐不满足于在北宁市活动,他在全国游走,寻找有资质、愿意在白事这一行钻研的年轻人,培养他们,给他们找客户,等他们羽翼丰满,就放他们独立闯荡。 尹江就是林腾辛在来到南合市之后,相中的学生。那时尹江一穷二白,身体又差,在餐馆洗盘子,勉强维持生计,骨瘦如柴。林腾辛为什么收尹江为徒,不得而知,也许是善心大发,想帮助困难的年轻人,也许他能够看出尹江尚未被发掘的异常能力。 “应该是后一种。”岳迁说:“林腾辛收有资质的学生,这个资质,大概就是和死人对话的能力。不,可能还不止,总之是某些异能。” 陈随也这么认为,“可惜尹江跟着林腾辛到底学了什么,现在很难查到。” 尹江似乎很有天赋,不到半年就能自己主持整个白事了,还能自己招收新人,阿妆过去对白事一窍不通,在夜总会唱歌,尹江听过她唱歌后,执意让她跟着自己干。阿妆无父无母,大约什么魑魅魍魉都见过了,反而不怵真正的死人,干脆地当起尹江的御用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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