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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来半斤。”一个大爷说。 岳迁注意到,他给的是现钱,老板也很熟练地从一抽屉零钱里找补。大爷走后,岳迁指了指奶油椰子糕,“给我来三斤这个吧。” 老板诧异地看着岳迁,似乎觉得他这样的年轻人一下子买三斤很奇怪。岳迁笑了笑,“家里长辈想吃。” 老板点点头,夹出来称重。岳迁跟他聊天,“叔,我小时候就在你这儿买过椰子糕,离开南合市后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了。” 老板嘿了声,“以前我这排长队呢,现在生意不好做咯!” “哪里,这不还是有很多老顾客吗。” “都是老东西了,老东西接受不了新事物,我也做不来新的,厂里人越来越少,再过几年,我也该关门退休了。” 聊了会儿,岳迁点开朱坚寿的照片,“叔,你看看,眼熟吗?” 老板瞅一眼,“这不老朱吗?” “哟,原来是熟人啊!” 老板却有些不服气,“老朱这人,我这店刚开起来时,他特别照顾我生意,但他那个老婆不行。” “怎么说?” “老朱得糖尿病关我啥事啊?他老婆非得说是吃了我的椰子糕,气得我,真是!” “那老朱后来还敢来买椰子糕吗?” “咋不敢,偷偷买呗。不过他敢买,我还不乐意卖给他,他怕老婆,我怕他老婆又来找我麻烦。” 岳迁说:“那老朱最近一次来买椰子糕是什么时候?” “嗯……”老板想了很久,“不记得了,好几年没看见他了。”说着,老板回头叫老伴儿,“老朱来过没?” “哪个老朱?” 两人掰扯半天,都说很久没见过朱坚寿了。老板这会儿回过味来了,狐疑地打量岳迁,“你谁啊?问这个干什么?” 岳迁出示证件,“是这样,老朱出了点事,我来排查。” 老板一下子紧张起来,“不,不会是又吃椰子糕吃进医院,然后怪我们吧?” 岳迁问:“叔,这几天有没有人一口气买了很多椰子糕?”他颠了颠手上的,“就像我这样?” 老板说:“还真有!” “谁?你这有监控吧,调出来给我看看。” 店里的监控是去年才装的,老板操作起来很生疏,弄了会儿就毛了,“我搞不懂,你自己看!” 岳迁快速浏览,找到了老板说的那位客人,25号下午4点半,一个戴着帽子,中等身材的老年男性称了3斤奶油椰子糕,给的是现钱。 岳迁问:“他是谁?以前来买过吗?” “没见过,他说话有外地口音,我还问他怎么买这么多,放久了不新鲜,他,他有点怪。” “哪里怪?” “就是紧张,说话磕磕巴巴,说给孙子吃还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买个椰子糕有啥好紧张。” 岳迁将视频拷了下来,站在北苑街观察片刻,朝一街之隔的造船厂走去。造船厂的工厂部分早就拆迁了,但居民楼还在,狭窄的巷道里充满搓麻将的声音,混合着嬉笑怒骂。厂子倒闭了,但日子还得过,有一口饭吃,人生勉强也能糊弄过去。 岳迁经过一群退休大姐,还没开口,有个大姐就盯着他,“小伙子,你找谁啊?” 岳迁索性问:“梅丽贤还住在这儿吗?” “梅丽贤?哎哟你是她家亲戚啊?” “认识,认识。” “那你可找错地方了,他们家有钱,早就搬走住大房子喽!” 大姐们的阴阳怪气藏都懒得藏,有几个甚至翻起了白眼,“就是,他们这种有钱人,怎么会住在这里?” 见岳迁不答话,大姐们说了半天自觉没趣,“你找她啥事儿啊?看你和她也不是很熟,你不会是来看房子的吧?” 岳迁反应迅速,“这一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拆,我想看看有没投资的机会。” “我就说,诺,他们家以前在那儿。”大姐指着不远处的筒子楼道:“拆迁这个事我们是盼星星盼月亮啊,梅丽贤不同,反正她早就不住这儿了,你买她的房,你也不亏。” 岳迁去筒子楼转了一圈,不止梅丽贤当初的住处,同层好几户都搬走了。 信息十分零散,岳迁打算回市局,看看叶波那边有没有什么新线索。 “你哪去了?让你跟着学习,你一个人跑没影儿了都!”周晓军看见岳迁独自回来,忙拉住他,“哟,还买这么多椰子糕,给我们的?” 岳迁说:“周哥,这个你暂时不能吃,曾老师要拿去分析。” 周哥果断撒手,“看来是办正事去了。叶队在给被害人儿子做问询,你可以去听听。” 岳迁先赶去鉴定中心,将3斤椰子糕交给法医,法医诧异道:“你已经找到了?” “曾老师,麻烦你比对一下,我估计就是这家。”岳迁说完又马不停蹄来到技侦办公室,将视频交给技侦队员。 他这个新人过于积极,和他没怎么打过交道的队员面面相觑,他应付起来也轻松,“叶队让我去排查的,麻烦各位对面部做个比对,最好能确认身份。” 叶波一搬出来,没人再有异议。 岳迁松了口气,来到问询室,但犹豫了会儿,没进去,转身来到监控室。 朱涛涛卷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面容十分憔悴。他似乎有严重的焦虑症,腿一直在抖,双手不断互相抠着。他已经去确认过朱坚寿的遗体,作为独生子,他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悲伤,岳迁看到的是烦躁、不安、慌张。 “我工作很忙,上午挂电话不是我想躲什么,我当时懵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我妈生病后心理很脆弱,总是想我去陪着她,所以经常打电话来。我哪里有时间去陪她?我给她请了保姆,我付得起这个钱,但她不要。”朱涛涛开口就是抱怨,声音颤抖,越说越激动,摘下眼镜擦汗,“对不起,发生这种事,我真的没有准备。” 叶波说:“你父亲突然遇害,凶手手段还这么残忍,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朱涛涛顿了会儿,苦笑,“我能说我从小和他关系就不怎样吗?他得罪了哪些人,你问我我也说不出来,我妈可能知道。” “你母亲现在情况不是很好,所以我希望你能提供更多信息。”叶波说:“我查过你的成长背景,如果不是朱坚寿有钱,你大概率会和其他造船厂的子弟一样,读不出来就进技校,出去打工。朱坚寿给你铺的路不错,但你对他好像没什么感情?” 朱涛涛直摇头,“叶队长,你是在那种很舒服的家庭中长大的吧?钱其实根本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叶波说:“那你和朱坚寿的问题是什么?” “我……”朱涛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觉得他不是个合格的父亲。” 朱涛涛自述小时候是个很内向胆小的男孩,这一部分来源于本来的性格,一部分来源于贫穷的家庭。他很喜欢母亲梅丽贤,因为她和厂里大部分妈妈一样,勤劳工作,用心操持家庭。而父亲朱坚寿时常因为他成绩不好打骂他,因为会一门许多人都不会的外语,老是吹嘘自己聪明,骂他怎么这么笨。 朱涛涛知道,朱坚寿的工资没有梅丽贤高,妈妈的钱都用在家用上,爸爸却会藏私房钱。家里条件好起来是因为二姑发财了,朱坚寿挂着名却不去工作,每天在家捣鼓大鱼大肉,而他也被报了好几个补习班,朱坚寿要求他必须考进班级前三。他没有做到,挨了打。 姑姑们给朱涛涛的钱越来越多,他麻木地被推着往前走,成绩平平却靠“赞助费”进了全市最好的高中,周围全是聪明的同学,他度日如年。大学,还是二姑掏钱解决,他被安排读当时热门的金融,毕业就进了证券公司。那可是个能赚大钱的行当。 朱涛涛二十出头时温和多金,在证券行业里很受女孩欢迎。 可是他从念书到工作,都是朱坚寿、姑姑们的提线木偶,他没有任何选择权,到了谈婚论嫁时,他发现连女朋友,他都不能自己选。 他的周围有不少想嫁给他的女孩,朱坚寿和姑姑们用选妃的挑剔眼光打量她们,别说她们,他自己都感到难受。他喜欢一个叫林嘉寒的女孩,女孩是幼师,家庭很一般,父亲是体力工作者,是绝对过不了姑姑们那一关。 他求梅丽贤帮自己,梅丽贤虽然敢和朱坚寿吵架,但对姑姑们永远毕恭毕敬。他孤立无助,恨朱坚寿,也恨梅丽贤,恨暴发户姑姑。 他做了这辈子最大的一次抗争,坚持和林嘉寒结婚,如果家里不让他如愿,他就辞职。 婚礼办得很潦草,姑姑们都没有来,但他如愿娶到了心爱的女孩,婚后他努力工作,发誓要给妻子和即将到来的孩子富足的生活。 婚后林嘉寒生下一对双胞胎。大约是有了孙子,又或许年龄大了,脾气有所收敛,朱坚寿终于接受林嘉寒,一家三代其乐融融,两个小孩经常到镜梅桃源里住。 可就在朱涛涛满足于家庭的美满时,林嘉寒却出轨了。他无法接受这种打击,逼问林嘉寒为什么,林嘉寒平静地告诉他,他是个无趣的男人,一辈子都活在朱坚寿的阴影下,她无法忍受。 朱涛涛发出一声惨笑,望着叶波,也望着镜头另一边的岳迁,“这就是我的家庭,你要我怎么爱他?他死了,我其实松了口气。真的。”
第41章 缄默者(06) 朱涛涛的前妻林嘉寒出轨,似乎和家庭长久压抑有关,也和朱坚寿、三个姑姑的强势做派有关。虽然朱涛涛很不愿意说到细节,叶波还是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推进。 朱涛涛黯然神伤。他说,林嘉寒是他一见钟情的女人,长相温婉甜美,可能因为自己家里条件不行,学历也不高,对他很是崇拜,总是用敬仰的目光看着他。 婚后,除了梅丽贤,家里没有一个人给过林嘉寒好眼色,朱涛涛和林嘉寒一起抱怨朱坚寿,情绪上头时还说过“他迟早把自己吃死”这类的话。 听到这里,岳迁匆忙推开问询室的门,弯腰与叶波耳语,叶波神色一变,让岳迁和一旁辅助的队员换了位置。 “林嘉寒知道朱坚寿不能吃椰子糕?”岳迁问。 朱涛涛愣了会儿,“我,我跟她说过,我爸吃那个吃进过医院,他管不住自己,后来还偷偷买。” 岳迁说:“你们给他买过没有?” “我们……”朱涛涛眼神躲闪。 岳迁说:“你们买过?是你买还是林嘉寒买?” 朱涛涛急了,“我们一起买的,我爸说话太过分,我那时也有点不知轻重,想让他吃点苦头,就和嘉寒商量买点椰子糕给他吃,他要是真吃出好歹来,我们去医院照顾他,说不定他对我们的态度会改观。” “结果呢?” “我妈发现了,没让他吃。但这件事之后,我爸对嘉寒好点了,可能觉得她能理解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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