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等冷千迟想明白对方这是什么意思,盛寻已经转身,小心翼翼地端起床头那碗尚温的药。 他指尖轻轻拢着,生怕泄了半分温度,随后缓步走到冷千迟面前,弯下身子将药递到他唇边。 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明显的哄劝:“你先将药喝了,我这就去玉沁斋买蜜沙冰。” 他眼神灼灼,视线牢牢锁在冷千迟脸上,接着又说:“我很快便回,你等我。” 冷千迟满肚子的刻薄话,瞬间被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喉结滚动了两下,莫名有些恼羞成怒。 最终,他一把夺过药碗,将那满碗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冷千迟面无表情地将空碗搁回盛寻手中,只淡淡一句:“去吧。” 盛寻却怔怔望着那见底的药碗。方才这人喉间滚动,将那般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竟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他自己反倒不自觉地拧紧了眉。 冷千迟斜睨一眼对方蹙起的眉头,嘴角勾起一抹嘲意,随即翻身背对着盛寻躺下。 盛寻的目光仍望着冷千迟饮药后转过身的背影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后颈线条利落,却因刚服过药的缘故,泛着淡淡的薄红。 他就那样痴痴凝望了良久,直到确认帐内再无动静,才缓缓勾起唇角,悄声退出了房门。 一踏出房门,一道黑影已自廊柱后的暗处无声现身。 那人身着玄色劲装,动作利落得如同暗夜里的猫,落地时悄无声息,下一秒便屈膝跪于盛寻脚边。 “殿下。”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即便跪地行礼亦不折风骨,只是声线低沉,透出几分请罪之意:“属下无能。奉令一月,遍查信国旧都内外,亦审讯宫中余孽数百人……仍未能寻得殿下所言之人。” 盛寻默然走到院中石墩旁坐下,这一切,他早已历过一遍。 二十三岁那年,他亲率十万铁骑踏平信国——那个他曾作为质子被盛国送来、屈辱生活了两载的国度。 他手刃了昔日肆意折辱他的信国皇族,血洗宫闱,却终究寻不到那个曾在他最晦暗的质子岁月中、以无声陪伴给他希望的小哑巴。 也寻不到那位在他历尽艰险逃回盛国后,以一封封密信远程指点他兵法谋略、如师如父般的舒先生。 那时他在信国境内整整搜寻了三个月,却未得丝毫线索。 盛寻唯一知晓的,便是那小哑巴乃是冷千迟的仆从。 冷千迟曾道,那小哑巴原是冷家的家生子。 后来冷家获罪,满门当诛,只因他冷千迟弃暗投明,皇上才特赦留他一命。 那小哑巴天生残疾,抄家前便未住在府中,事后无依无靠前来投奔,他心生怜悯,便收在身边赏口饭吃。 其人未曾录入皇册,普天之下,唯有冷千迟知他下落。 若盛寻能哄得他欢喜,兴许哪日心情好了,便愿透露一二;倘若惹他不快,那盛寻这一生,都休想再见到那人。 当年他看冷千迟时,总是恨得牙痒痒;盛寻如今早已经明白,少年时对小哑巴的那份执念,原是感激,而非生死相随的爱恋。 既然前世整整三个月都寻不到小哑巴踪迹,此番重来,只怕仍是徒劳。 当务之急,是冷千迟那副孱弱的身子再也拖不得,须得及早寻医问药、好生调养。 这一次——绝不能再让冷千迟死了。 待哪一日,若千迟愿告知他小哑巴的下落,他定当亲自登门,长跪谢罪。他盛寻这一生,可许小哑巴荣华富贵、无上荣光,唯有一腔真心……早已尽数系于他人,再难许君。 心下定念,盛寻对仍跪于地的男子道:“石护卫,起身吧,此事怪不得你,那两个人暂且不用去寻了。你速去准备,七日后启程。” 黑衣人应声而起,躬身询道:“殿下,可是回盛国?” “不,”盛寻眸光沉凝,“是去寻一个人——治病。” 石护卫神色骤紧:“殿下可是身体有恙?” 盛寻摆手:“孤无碍,是为冷公子寻医。” 石护卫闻言稍缓,心下略安。 盛寻淡声道:“你去准备吧,我需外出片刻。” —————— 冷千迟独自在房中静卧许久,胸口的窒闷才渐渐散去。 他撑身坐起,望向窗外——不知何时竟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不由蹙眉:那人……该不会真冒雨去买蜜沙冰了吧? 转瞬却又自嘲地弯起唇角。盛寻又不是真傻,不过是因为有求于他,才不得不耐着性子任他折腾。 怎会当真冒雨去买什么点心。 冷千迟重新躺了回去,心绪却愈发纷乱,如窗外雨丝般纠缠不休。 突然,门被人轻轻推开。冷千迟倏地坐起身,望向门口—— 只见盛寻拎着一只食盒快步踏入,反手合上门扇,将风雨严严实实挡在外头。他几步走到卧房中央的桌案前,将食盒放下,转而笑盈盈地看向仍在发怔的冷千迟: “外头下雨了,天有些凉了。蜜沙冰我买回来了,还用冰块镇着,但你如今身子弱,只能浅尝几口解馋。”他声音温和,竟带了几分哄劝之意,“我还另买了桂花糕……你……可以吃这个。” 冷千迟掀被欲下榻,盛寻已大步上前伸手相扶。 他面上神色几经变换,目光最终落在盛寻衣摆上那片被雨水洇湿的深色痕迹上,低声说:“你便是如此……我也不会告诉你他在何处。”
第5章 不找了 盛寻脚步顿了顿,仍旧扶着冷千迟走在那盒点心旁边,他没回应冷千迟的那句话,反而说:“你等等再坐下,我去拿个软垫。” 冷千迟面皮微热,语气却仍带着惯有的讥诮:“不过一夜露水姻缘,盛公子这就演起体贴入微的戏码了?” 盛寻早习惯了他这般带刺的言语,也不恼,只转身取来贵妃榻上的软垫仔细垫在椅中,又揭开食盒。 上层是一碗莹润剔透的蜜沙冰,下层则摆着五枚小巧精致的桂花糕,他一并推到冷千迟面前。 冷千迟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再看盛寻如今这番周到做派,心下已然明了——几年不见,这人被舒先生调教得着实进退有度,竟也学会了迂回战术。 为了那小哑巴,他倒是真肯忍。 小哑巴,你可真幸福呀! 既想通关窍,冷千迟也不再别扭,径自落座拈起一块糕点,姿态坦然得很。 盛寻的目光静静落在冷千迟的唇上。 屋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橙黄的暖阳透过雕花窗棂,在冷千迟苍白的脸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没怎么暖透他的唇 。 那唇色本就因久病透着几分寡淡的白,像初春未化尽的薄雪,轻轻抿着时,唇线都显得格外轻软。 冷千迟挖了一点蜜沙冰,齿尖刚轻轻咬下一小口,凉意便顺着舌尖往喉咙里。 果然如盛寻说的那样,漆盒里垫着的碎冰将蜜沙冰镇得恰到好处,即便是从东街玉沁斋一路过来,也没半分融化的迹象。 豆沙的甜混着碎冰的清冽,瞬间漫过舌尖,好甜。 还想再咬第二口时,指尖却忽然顿住。 他能清晰感觉到,盛寻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不算重,却带着点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冷千迟抬眼,撞进盛寻那双深黑的眸子里。里头没什么明显的情绪,可眉梢那点微蹙的弧度,却让他莫名觉出几分不高兴来。 冷千迟喉结轻轻滚了滚,转而将手往旁边挪了挪,没再去碰那蜜沙冰。 他指尖捏起盛寻额外买来的桂花糕。那糕点定然是刚出锅的,捏在手里软乎乎的,带着点室温的暖意。 冷千迟咬了一口,香甜暖糯,不经意间抬眼,正看见盛寻嘴角勾起的弧度,那笑意顺着眼尾漫开。 冷千迟在心底轻叹。盛寻确是长大了,如今这般手段,倒真叫他有些招架不住。 盛寻的目光仍直直凝在冷千迟喉间,看着他缓慢地吞咽。 冷千迟的手,与盛寻记忆中的已然不同。 那曾是能握稳长剑、挥鞭破风的手,如今却被久病耗去了力道,变得纤细苍白,指节似玉,透出一种易碎的精致。 桂花糕上的糖霜沾在他下唇,落了细碎一点。 冷千迟却不急着拭去,只缓缓咀嚼着。唇瓣极轻地嚅动,幅度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唇角会极浅地弯起一瞬,像是被那一点甜意悄悄熨帖了心尖。 一块不大的桂花糕,他吃了很久。 盛寻就那样静静看着,也看了很久。 看冷千迟每一次轻咬时,苍白的唇会微微含住糕点边缘,看他咽下后,舌尖会极轻地扫过下唇,将残留的糖霜卷走 。 那动作细微得像猫咪舔舐奶渍,让盛寻的心跳慢了半拍,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浸了点桂花的甜香,软得能掐出水来。 冷千迟起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渐渐地却也厚起脸皮来。横竖如今自己这副骨瘦如柴、久病缠身的模样,也没什么好看。 既然盛寻执意要演这副深情款款的戏码,他便由着他去。 直到冷千迟将最后一小口糕点咽下,唇上还沾着点糕点碎屑,他抬手想擦,盛寻却先一步伸出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下唇。 指尖触到那片微凉的柔软时,盛寻忍不住轻轻揉捻了几下,才低声问道:“桂花糕……可还合口?” “好吃。”冷千迟下意识答道。 盛寻倏地抬起头,睁大双眼,竭力抑住眼底涌起的湿热。 他静默片刻,方缓声道:“合口便好。我明日再为你买新的,这糕隔夜便失了风味,不好吃了,我日后常给你买,好不好?” 冷千迟道:“我明日一早要那‘云锦阁’的裁缝为我缝制几套冬衣,还有明年春日的衣裳。” 盛寻温声劝道:“先购置些现成的锦衣可好?明日便命人送今年秋冬的貂裘氅衣、明年春夏的云绫罗衫来。 若此时在信国寻裁缝量体裁衣,只怕时日紧迫。我们七日之后便需启程。” “七日便走?”冷千迟蹙眉,“你不寻人了?” “不寻了。”盛寻答得认真。 冷千迟眼底泛起一丝愠怒:“你不再找那小哑巴了?” “不找了。” 冷千迟只觉胸口气血翻涌,猛地站起身,却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盛寻急忙扶住他:“你小心身子,病还未好,起身慢些。”顿了顿,又道,“我不寻他了……如今有更要紧的事。” “你……你……”冷千迟气息不稳,眼底尽是难以置信,“你不是爱慕他多年?为他率军踏平信国,为他留我性命……如今却说不再寻他?你是……变心了么?” 盛寻想要解释,自己是死过一回的人。在攻下信国的半年相处中,他早已不知不觉爱上了冷千迟,可那人却最终病逝在他怀中。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3 首页 上一页 1 2 3 4 5 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