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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寻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坦然，“外面早就说我是暴君，行的是严刑峻法。 我禁绝了朝臣结党营私的门路，断了世家垄断官场的根基，用的人不是寒门就是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 在那些人眼里，我早就是离经叛道的疯子了。既然暴君的罪名已经背了，为何不索性把这个名头坐实？” 冷千迟有些担忧：“你不是这样的……”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更不在意史书怎么写我。我和你是活在当下的。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为了那早已不存在的清名，委屈你，也委屈我自己？这立后的诏书，我写定了。” “所有的骂名，我来背。但你，必须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 冷千迟听着他细数那些骇人听闻的骂名，最终只是无力地扶额，深深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你不要怕，”盛寻放下笔，“一切有我。史书工笔，我自有办法，绝不会让他们写你半个不字。” “我不怕这个。”冷千迟立刻抬头反驳，眼神清亮，“我冷千迟行事，何须在意后人如何评说？ 是功是过，是忠是奸，自有你我心中分明，我才不在乎他们怎么写。” 他介意的，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身后名。 “既然你我都不在意，”盛寻见他如此，眼底笑意更深，顺势将桌上那本厚厚的礼服图样推到他面前。 “那快来帮我看看，你喜欢哪一种？李为秋那边的解药，已经彻底完成了，等你好了，我们大婚。” 冷千迟抬头。 盛寻语气难掩激动：“李为秋已经用小鼠反复试验了数十次，确认安全无虞。 我让他今早过来，算算时辰，他此刻应该正在过来的路上……你……” 盛寻的话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冷千迟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眸子里，竟清晰地泛起了脆弱的水光。 “真的……盛寻，我真的……能完全好吗？” 这短短一句话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痛苦、隐忍，以及深藏心底不敢触碰的渴望。 盛寻握住他的手： “真的。李为秋用十几只中了同源毒素的小鼠试验过，效果很稳定。解药服下后不会立刻起效，他说小鼠大概需要三四天才能看到明显变化。 换作是人，可能会更慢一些……这药会像春雨润物一样，慢慢地，先恢复你的触觉，然后是嗅觉，味觉……一点一点地，把你被偷走的感觉，都找回来。” 他凝视着他的眼睛，许下最郑重的承诺： “最后……你就好了。我的千迟，会完完整整地，好起来。” 冷千迟没有出声，只是深深地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但盛寻清晰地看到，一大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坠落，重重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溅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第119章 山高水长，天地为家 冷千迟瘦削的肩膀开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是一只终于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脆弱内里的幼兽。 他试图抬手遮住眼睛，却被盛寻更快地握住手腕，轻轻拉开。 于是，盛寻便看到了他那双通红的、浸在泪水里的眼睛。 那里面不再是从容，只剩下全然的委屈和仿佛流不尽的泪。 冷千迟咬着唇，不肯泄出一丝哽咽的声音，可那无声的哭泣，带着积压了兩世的痛苦、绝望与等待。 盛寻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将他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冷千迟的脸埋在他的肩头，他抓住盛寻背后的衣服，仿佛要将两世积压的所有恐惧、委屈与不甘，都通过这无声的哭泣尽数倾泻出来。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脸，用那双通红的、尚带着水汽的眼睛，像个急于求证答案的孩子般，望着盛寻，声音哽咽的说： “这一次……我打胜仗了，我没受伤，我平安回来了……” “这次……我没迟到……对吗？” 盛寻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穿，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捧住冷千迟湿漉漉的脸颊，用拇指指腹无比珍重地、一点点擦去那些滚烫的泪痕。 “冷千迟，你特别、特别厉害。” “你不仅没迟到，你还做得比所有人都好。你打赢了仗，送了我玉玺，平定了北境，然后……” “然后，你准时、平安地，回到了我身边。” “哎呀...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李为秋带笑的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闻声，冷千迟猛地从盛寻肩上弹开。 他手忙脚乱地一把拽过盛寻宽大的龙袍袖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试图抹去所有泪痕，强作镇定地挺直了背脊。 盛寻低头看着自己瞬间变得皱巴巴、还沾着湿意的袖口，再抬眼看看身边人那副强装无事发生、眼圈却依旧泛红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故意逗他： “怎么还害羞了？嗯？” “废话。”冷千迟耳根微红，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反驳，试图维护自己那摇摇欲坠的威严。 “我面子不要了吗？我现在可是顶天立地、威震北境的大将军形象。” 门外，李为秋极懂规矩地并未踏入，只悠闲地负手立于廊下，欣赏着院中的花草，直到殿内传来盛寻一声含着笑意的“进来”，他才整了整衣袍，从容步入。 他目光平和，仿佛刚才什么都未曾察觉，依礼向二人躬身： “陛下，冷将军。” 李为秋从药箱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轻轻放在案几上。 “这便是解药。”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冷千迟，“每日卯时三刻，取一粒用晨露送服。 若是找不到晨露，用井水也行，连续七日按时服下即可。” 李为秋将白玉药瓶轻轻放在案几上： “解药已成。我用小鼠试过，药效发挥时，它们会有些许躁动不适。但冷公子你如今触觉未复，理论上应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这倒算是因祸得福。” 他语气轻松了些，继续道，“至于五感何时能完全恢复，不必心急，如同冰雪消融，春风化雨，该回来时，自然会慢慢回来。” 冷千迟闻言，整了整衣袖，极其郑重地向他躬身行了一礼：“李大夫，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为秋侧身避开半礼，随即看向盛寻，说出了真正的来意：“陛下，冷将军。如今解药已成，我的任务已了，今日是特来向二位辞行的。” 盛寻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确认道：“李大夫是要带小石头回浣花坊？” “不，”李为秋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我们商量好了，不回浣花坊了。如今已无战事，那些苦命人自然也不再需要这样的地方遮风挡雨。 我们准备去云游四方，探一探那些险峻之地的奇珍药材，也顺便……游山玩水。”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石头此时从门走入。 他面向盛寻，利落地双膝跪地： “陛下，今日属下来向陛下请辞。”他抬起头，目光纯粹：“此后岁月，石头的剑，只护李为秋一人周全，望陛下恩准。” “准了。”盛寻唇角噙着笑。 “李大夫，你可莫要欺负他年少单纯。”他望向李为秋时眼底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压。 随即转向石头时，目光便如春雪消融般温和： “若在外受了委屈，随时回来，他拦不住你。朕新设的玄影司正需要你这样的身手，影三影六都在那儿当差。 记住，这座皇城永远有你的高官厚禄，别让自己受委屈。” 小石头眼眶微红，郑重地整理了下衣袍，朝着盛寻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这三个头，叩别的是知遇之恩，是曾经的护卫职责，也是一段成长的岁月。 “李某定不会辜负他。”李为秋收敛了平日那副浪荡不羁的模样，一撩衣摆，竟是与小石头并肩，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盛寻看着眼前并肩跪着的二人，一个是他曾经的贴身护卫，一个是救他挚爱性命的医者。 “去吧。天地广阔，自有你们的快意人生。” 三日之后，皇宫的城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俊秀的青年。 李为秋依旧是一袭淡黄色长衫。 小石头跟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劲装。 小石头那双总是如同深潭般平静无波的眸子里，不再是任务式的警惕，而是化作了春日初融的雪水，将那人高瘦的身影温柔包裹。 李为秋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拉着小石头的手：“小石头，你为何总喜欢站我身后？” 小石头看了看自己被抓着的手腕，反手握住李为秋的手，向前迈了半步与他并肩：“这是以前的习惯，我会改。” 李为秋笑着拉着他继续前行：“并肩走多好。要是累了，我的肩膀借你靠。当然，若是你想从背后抱我……也不是不行。” 他们走过长长的宫道，沉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承载着无数权谋与爱恨的皇城隔绝开来。 前方，是市井的喧嚣，是开阔的官道，是绵延的青山，是未知的江河。 此去，山高水长，天地为家。
第120章 祭天酬神，与民同乐 转眼就到了盛国重要的节日，天光节。 每年农历六月初六夜间举行，以"祭天酬神，与民同乐"为核心主题。 暮色渐沉，宫中已能隐约听见宫墙外传来的喧闹声。冷千迟倚在窗边，望着远处初亮的灯火，语气带着几分顾虑： “今夜盛况空前，但你我若是这般出宫，明日怕是又要被那帮老臣的奏折淹了。” 盛寻正对镜将一枚不起眼的玉簪换下头上的龙纹金冠，闻言回头：“理他们作甚？我们悄悄儿的，换身行头，混入人海，谁能认得？” 冷千迟转身，眉头微蹙，“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万乘之躯，岂可……” 话未说完，便被盛寻打断： “什么万乘之躯？在你这儿，我只有一个身份……冷千迟的男人。” 冷千迟耳根一热，被他这混不吝的直白堵得无话可说，最终只能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别开脸：“行了……快闭嘴吧。” 两人简单易容了一番，换了身寻常的青衣，如同当年盛寻还是四皇子时那般。 盛寻牵起冷千迟的手，随即一同扎进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走，带你去尝尝西市口那家老字号的樱桃毕罗。你这战场走一圈，都饿瘦了。” 冷千迟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腹，小声反驳：“我没有，大夫们都说我恢复得很好……还有，我身材好着呢。” 盛寻低笑出声，借着路边灯笼的光晕细细打量他。 目光从那截清瘦的腰身流连到线条利落的下颌，最后落进他微恼的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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