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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拂耽接过衡清君递上来的酒杯,刚喝一口便顿住。他揶揄笑看师尊一眼,将杯中香茶一饮而尽,回身朝殿下宾客参拜。 冠上燕羽和宝石在窗外霜雪的反射下流光溢彩,却丝毫不能喧宾夺主,因为冠下是一张清华朗润、烨然若神的脸。 好一会儿殿下才有人低声叹道:“会弁如星,明明如月啊。” 冠礼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寿宴。 寿宴开始之前先唱礼单,赠礼如流水一般抬上来。 贺拂耽已经回到座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男主。 这个男主简直一看就是个魔修。卷发,红瞳,毛皮大氅油亮顺滑,深V领口一直向下露出小半腹肌,麦色的皮肤上游走着金色纹身。五官有一点异域感,眼睛狭长上挑,眼角生来带翘,即使面无表情,也像带着三分微笑。 但眉压眼让这三分笑意显得刻薄冷淡,猝然看来时总让人心中一惊。 偷看被抓包,贺拂耽不好意思地朝他一笑,在系统的指示下主动攀谈。 “自、自古正魔不两立,独孤兄为何孤身前来?” “刚刚不还唤我明河吗?怎么不叫了?” “……” 独孤明河似笑非笑。 他出身魔界,魔族对待情爱格外开放,男子之间结为道侣的事他也见过不少。甚至因为一张俊俏脸蛋,他也时常遇到同性示好。 魔族示爱手段粗暴,独孤明河比他们还粗暴,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他暴揍一顿,保管让他们听见他名字就噩梦三天。 像贺拂耽这般,心中倾慕、开口却先引为知己兄弟的,倒还是第一次遇到。 而现在,这个分明五官勾人的妖精束好发冠,又变得像个淡泊文雅的正道修士了。 独孤明河视线在他耳垂上的那颗红痣上停顿片刻。 他有些新奇,存心逗弄:“自古正魔不两立,我倒是不知,我何时有你这样一位情深义重的好兄弟了?” 贺拂耽看着身侧人那张唯恐天下不乱的笑脸,默默移开视线。 “来者是客。” “你认真的?我可是来找你师尊决斗的。” 贺拂耽无语:“独孤兄无魔气傍身,如何能与师尊决斗?” 独孤明河伸手抚上长枪:“若我另有奇谋呢?就不怕你师尊阴沟里翻船?” 换做旁人,男主这样说,贺拂耽肯定会信。 但衡清君是谁? 那可是连幽冥鬼界都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存在,阎王都得给他三分面子。即使剧本也要在师尊飞升之后才安排男主出场。 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浮云。 “独孤兄难道没听说过一力降十会?” “你对你师尊倒是很有孝心嘛。”独孤明河哈哈笑道,“骆衡清不算个东西,你还是个人。” 贺拂耽听着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心都快跳出胸膛。赶紧偷瞄师尊一眼,见他并未听到,这才松了口气。 “这种话独孤兄还是少说为好。” “担心我?还是多担心自己吧。今日结束后,你兴许就会担上通魔的罪名。” “师尊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独孤明河讽刺一笑,正待说些什么,被殿下众人惊呼打断。 二人同时朝殿下看去。 殿中躺着一枚硕大的贝壳,像是还活着,正轻轻开启壳盖,露出纯白软肉。那里面躺着的不是珍珠,而是一块形如橄榄的磁石。 万道金丝贯串垂于其上,壳盖刚一打开,便游走漂浮于空中,将贝壳周身照耀得金光四射。 殿下有人惊呼:“莲月尊在上,好大一块帝流浆!” 庚申夜月华之精可凝成帝流浆,草木受之即能成妖,妖鬼食之便可通灵。对修士的作用虽没这样明显,但也称得上是大补之物,食之可延年益寿。 这东西并不难弄,修为高深的修士每逢庚申夜月出之时潜心等待,必定会有所收获。 只是月华遥遥投射到地面后变得稀薄,其中蕴含的灵精更是少之又少,能凝成指甲盖大小的帝流浆就已经很是难得。 这样一块形如蹴鞠大小的帝流浆,怕不是得飞到月亮上现采现摘才能凝成。 站在一旁的送礼者头上生着水蓝色的角,显然是一位龙子。 龙子朝贺拂耽拱手行礼,道:“正逢雨季,龙王事务繁忙,不能亲自前来观礼,故而托我向少宫主道一句失礼。” 贺拂耽忙说不敢。 他的生父是老龙王第十一子,生母却只是一个猫妖。 妖修之体,强行诞下龙子后便油尽灯枯。为救爱妻,他的父亲动用禁术同命契,遭到反噬后反而比妻子还要先一步离世。 贺拂耽继承了父亲的强大神魂,也继承了母亲的妖族体质,常年饱受魂体不相匹配的疼痛。 为了锻体凝神,老龙王才会狠心将他送到精通此法的人族修士宗门去。 他回想往年收到的来自龙宫的礼物:长命锁、长生牌……现下又来一块能延年益寿的帝流浆。 看来祖父对他的寄望比师叔还要质朴——活着就行。 可是……连这样小的企盼,他也无法满足。 膝盖处突然覆上一只手,带着灼人的热意,惊得贺拂耽一下子忘记愁绪。 独孤明河已收了笑意。 那张俊脸实在太适合嬉笑怒骂,只是眉眼稍压,便显出几分阴郁凶狠,完全看不出桌下他的手正在贺拂耽膝盖上抚摸揉捏。 贺拂耽立刻阻拦,独孤明河却不依,两人在桌下你来我往过了几招。 帝流浆吸引了殿中人全副心神,连衡清君也不例外。但动作再大点必然还是会引起师尊注意,贺拂耽实在没办法,赶在劲气掀翻桌案之前收了手。 见他让步,独孤明河毫不客气,一路往上,有愈加深入的趋势。 就在贺拂耽怀疑男主被某男同夺舍的时候,那只手终于停下来。 “你是龙子。” “你怎么知道?” 贺拂耽诧异,他身上有师尊设下的障眼法,按理说修真界无人能看穿他的真身。 莫非龙宫这次送的礼已经珍贵到能让人生出这种怀疑的地步了? 独孤明河嘴角轻扯:“你身上的鱼腥味熏到我了。” 闻言,贺拂耽立刻抬袖轻嗅,哪有什么鱼腥味? “胡说八道,这是返魂香。” 独孤明河冷笑。 他当然知道返魂香是什么,生长于冥界幽都之巅的神树,传说中能让死人复生的异香。 他还知道贺拂耽身上的衣袍是妖族红月境倾族之力织成,腰间的佩剑是在魔界深处熊熊异火中锻造,脚踩的暖玉地砖下铺设着数条灵脉,其中一条甚至来自神界九重天。 它们原本都是五界中各自护卫的宝物,现在却被四处抢来供养一人—— 只因这人血脉有缺,魂体不合,本该早死。 独孤明河手中仍握着那人的大腿。 温热柔软的皮肉之下,笼罩的是一具近乎枯死的蛟骨,支撑到今天已是极限,绝无化龙的可能。 蚀骨的疼痛渐渐爬上脊背,独孤明河恍惚中仿佛又回到前世最后那个夜晚。 一寸寸抽出的脊骨,一滴滴流干的血液…… 原来都换进了这具行将就木的身体里,替他逆天改命、强求长生。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腿上力道越来越重,贺拂耽感觉骨头都快被捏碎了,实在忍不了,伸手戳了下身旁边人的腰。 “独孤兄,你再不放手,我就要叫非礼了。” 独孤明河阴着脸松手,接下来更是一言不发。 贺拂耽看出他情绪糟糕,却也不方便发问。 衡清君自收下帝流浆后便对礼单失去兴趣,朝他看过来的次数越发频繁。 每次被师尊抓到自己在偷看男主,贺拂耽心中总是不由自主地心虚。 想到在冠礼上撒的弥天大谎,心中就更虚了。 这可怎么圆哪? 胡思乱想的时候时间过得最快,贺拂耽菜还没吃两口,宴席就已经到了尾声。 宾客们大多先行一步,还有些仍在依依惜别,衡清君被他们缠住,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独孤明河一手握住长枪,气势汹汹地正要起身。 贺拂耽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按住银枪,在对方回过头来凶巴巴的视线中,语无伦次地夸道: “哎呀这枪长得可真像把枪啊。” 案前有人悄无声息走来,贺拂耽余光一瞥,见不是师尊,这才松一口气。 他向独孤明河介绍道: “这是我师尊的得力干将,也是我的朋友,毕渊冰。明河远道而来,不如先跟渊冰到我房中稍作歇息?等我拜见过师尊,便带你在望舒宫中四处转转。” 全修真界最神秘的地方就是望舒宫,能一观望舒宫,不会有人不动心。 这其中当然不包括独孤明河。 他漫不经心看了眼来人,正要拒绝,却在看到那人死水般的灰眸时顿住。 面前的人身上同时存在生气与死气,既像是傀儡,又像是僵尸。 独孤明河挑唇讽笑。 没想到这看似纯白一片的望舒宫,竟然是这样藏污纳垢的地方。 他收枪起身,朝贺拂耽似笑非笑道:“既然你这样盛情邀请,那我可一定得好好看看。” * 送走男主,贺拂耽立刻来到衡清君寝宫中跪着。 暖玉地砖质地较软,跪起来并不难受。衡清君来得也很快,那些人到底不敢真的拦他太久。大概有事相商,空清道长也跟在后面。 感应到两位师尊的气息,贺拂耽立刻直起身子,跪得端端正正。 衡清君在桌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书。 “可知错?” “弟子知错。” 贺拂耽乖巧应道,“错在私下结交好友,却不曾告知师尊。” “你与他何时认识?” “一年之前。” “怎么认识的?” 果然会问到这里来,贺拂耽心中哀叹。 他还在想该如何作答,一只蓝蝶飞进窗框,小黑眼睛环视四周后,盈盈落到他指尖。贺拂耽轻抚着它的翅膀,突然灵机一动。 “师尊,都是翩翩的错。” 把这么大口黑锅扣在一只小蝴蝶身上,贺拂耽心中有愧,却不得不继续编下去。 “自从师尊怜惜弟子体弱不能出门,传授以灵蝶传书的法术后,弟子便一直与几位外宗友人互有通信。一年前,翩翩迷路飞到明河手里,他将错就错回信给我,我见他言辞豪爽见解独到,便引为知己,交往至今。” 衡清君放下书,竹简搁置在桌上时发出生硬的一声响。 他抬眸看向贺拂耽。 “迷路到魔界?” 魔界外瘴气四溢,小小灵蝶怎么可能突破进去。贺拂耽早已找好借口,浑然不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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