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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心区域架起了几米高的丹炉,宫人负责检查通风,容倦全程监督。礼部其他官员们则正在核验所有器皿是否有裂痕, 还不忘抓紧时间窃窃私语。 “真是神了。听说云鹤真人弟子鹿车过城门的一瞬,天空正好开始飘雪。” “何止, 我有详细情报。” 现场情形远比描述的还要夸张,城门查验完, 鹿角上的铃铛一共发出三响。 第一响,飘雪,第二响,宫中来人接引, 第三响, 雪片呈鸟兽形状。 古书中曾有类似记载, 雪落化为白鹤蹁飞,天降祥瑞。 容倦听着他们小声八卦, 暗道大梁的祥瑞前几天不还是彩虹? “真一个赛季更换一个吉祥物。” 新赛季要到了? 孔大人匆匆赶来,一边忙着正衣冠,一把年纪险些被门槛绊倒:“陛下要到了, 快。” 众人停止讨论,连忙抓紧做手头的事情。 结果刚刚才检查完还没一会儿,门外便响起太监尖锐的声音—— “陛下驾到。” 皇帝率领一众皇子和大臣抵达,幽州那位新册封的皇子格外趾高气扬。 容倦关注点不在皇子身上,眼神一瞄,终于见到了那传说中云鹤真人的弟子。 长得有鼻子有眼的,是个人而已。 当然这只是在他眼里,在场其他官员看到这真人弟子时,无不是目露惊叹。 站在帝王身边的年轻男子一袭道袍,道冠牢牢束紧长发,手握拂尘,有一种飘逸的羽化登仙感。 旁边雪团子似的小道童陪衬下,整个人跟画似的不真实。 皇帝看上去心情不错,进殿后直接免去众人行礼。 今天大督办,谢晏昼等都在,再加上还有皇子们,按品阶划分下来,容倦和孔大人只坐在比较靠后的蒲团上。 至于容承林,因病无法到场,皇帝私以为他是因为丁忧责罚一事抗议,心中添了份不满。 没有着急炼丹一事,皇帝坐于主位,看着年轻道士,一副我考考你的样子。 “云鹤真人信中讲,你擅长看相。” 年轻道士颔首:“略通。” 皇帝明明还挂着和善的笑容,却当场抛出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那道长来看看,朕这几位皇儿,哪一个有帝王之相?” 官员们一愣,皇子们更是下意识紧张起来。 送命题摆在面前,换作一般人这时必然会吓坏了,但年轻道士却很平静,那双仿佛能洞察世事般的眼睛,开始一一掠过所有皇子的脸庞。 对东宫位置虎视眈眈的二皇子和新册封的皇子此刻最为紧张。 年轻道士看得很快,平和回:“都没有。” 满座皆惊,皇子们面色微变,太监内侍们都跟着紧张起来。 皇帝看不出喜怒,让他再仔细相看。 年轻道士只道:“人的相貌约十年左右会有一变,小道道行尚浅,是目前看不出。” 针落可闻的几秒,大家呼吸都不敢放粗。 片刻,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开怀大笑,说:“朕正当壮年,让你看长远,确实有些难为你了。” 皇帝一笑,官员们纷纷附和,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近座的大督办看着高兴的皇帝,又看了看无动于衷的道士,不知在想什么。 不起眼的外侧区域,容倦全程目睹皇帝被哄成胚胎。 帝吹真可怕,都快亡国了,哪里来的帝王相? 他小声用腹语问孔大人:“你觉不觉得这道士的眼神不太对?” 孔大人疑惑。 容倦总觉得这道士看皇帝没有丝毫看天子之态,当然也并非佛家所提倡的那种众生平等,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炼丹多寻求僻静,年轻道士却没有这个要求。 待皇帝终于提到炼药,他直接在众目睽睽下,开始进行原材料的溶解。 银炭骨加热,年轻道士择用一鸡蛋型罐体,再将溶解后的东西软布填入,后悬于丹炉内。 容倦眯了眯眼,早期蒸馏器啊。 面对行云流水的手法,皇帝丝毫不吝啬称赞:“朕记得年幼时,见过云鹤真人出手炼丹,那一次,解了宫中时疫。” 道童用专业仪器辅助,年轻道士腾出手,颔首道:“师父已入臻化境,不知小道一生可否有机会超越。” 工部尚书赞道:“道长已经超越了。” 年轻道士幽幽问:“那小道道号为何?” 官员:“云鹤真人的弟子。” “……” 众人面面相觑,皇帝的笑容都有几分不自然。 对了,他叫啥来着? “礐渊子。” 众人恍然,原来是礐渊子道长啊。 年轻道士微笑。 全都在关注道士名号时,最前方谢晏昼朝容倦看来。 这位就成功活出了自己,大家现在都快忘了容恒崧亲爹是谁。 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容倦嘴巴动了几下。 那道士起叫这么拗口的名字,能被记住才奇怪。如果叫走地鸡真人,你看谁会忘? 谢晏昼笑了下,不置可否。 将周围人的神情看在眼里,礐渊子只觉夏虫不可语冰。 如果道号太简单,怎么能确定是真的被人记住? 他此行便是为了达成夙愿。 师父云鹤真人一生著书百余本,其中《黄契经》不但重新定义了人体经络和养生修仙的关联,还提出了一种‘新道’,被誉为奇书。 礐渊子试图钻研过很多新颖的东西,可到一半,发现师父都研求过。 直到今年,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师父没有考究过的方向: 都说天子有真龙身,假设用皇帝当药人,进行一些药物实验是否会有不同结果? 那传说中的真龙气是否真的存在? 云鹤真人也觉得这个范畴挺有意思,加之多年来始终未曾放弃大兴道教,便上书为徒弟引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丹炉周围的空气中漂浮起紫色的浮沫,随后这颜色不断变化,最终炉鼎竟升起了类似彩虹的光束。 官员们叹为观止,直呼祥瑞,听得皇帝喜笑连连。 容倦在其中跟着用口型瞎喊:“玩味无限,彩虹随身带。” 都给这道士炼出彩虹糖了。 整个丹成至少需要几个时辰,皇帝自然不可能一直等着,晚上宫中还设素食宴饮,确定顺利后便先行离开。 皇帝和皇子们先走,高官伴驾,最后轮到容倦他们行动。 殿内一股药味,谁知道有没有毒素,反正闻多了头晕。容倦一刻都不想多留,拔腿就走。 孔大人处事周到,临走前不忘对礐渊子说:“若有所需之物,派人告知礼部一声即可。” 礐渊子盯着丹炉,随意客气地点了下头,余光在扫到容倦时,忽猛地一顿! 此刻整个殿内人都走了大半,空旷了很多,容倦又站在靠左的位置,没有什么视线遮挡物。 礐渊子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完全定格住,不可置信看了三遍他的脸,瞳仁因为强烈的情绪刺激扩张。皇帝有句话没说错,摸皮摸骨,看人观相,他在这方面的造诣不低。 而他在那少年人脸上,看出了很多,竟又什么都没有看出。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上一秒看到的东西,下一秒就会被推翻。 有时看尊贵至极,有时又合五衰相。 那张脸矛盾的,甚至是‘空’的。 无相。 怎么会有人无相? 精、气、神在一个人身上像是完全分离的,明明还有气血,印堂散得却是青灰色死气。 等礐渊子回过神追出门时,左右已无那道身影。 周围宫人们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小道童追出来:“师兄,怎么了?” 礐渊子半只脚陷在雪中:“见鬼了。” 小道童天真笑着:“这话师兄在没见到山匪时,已经说过了。” 一路来开销太大,因为师兄错误估计,没有及时补足盘缠,最后一段路程走的格外艰辛。 “不,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真见鬼了。 迎风站立,天空中的雪花落在肩头,许久,礐渊子仔细回想关于那无相之人的点滴,但什么都想不到。 先前暖阁人太多,他压根没有注意到这么一号人物。 礐渊子寒星般的眸子,倒映出丹炉下的火焰。 找到了。 这是一个别说师父绝对没有探赜过,整个道教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求索范畴。什么药人,什么真龙天子,在这之下都渺小如尘埃。 一个全新的论题出现。 “终于让我找到了……找到了!” · 宫门外,谢晏昼的马车已经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容倦撑着伞从宫门走出,初雪的冷气让脸颊显出虚假的气色,脸蛋一时昳丽到了极致。 “怎么这么久?”谢晏昼还以为他遇上了什么麻烦。 “快出来时,碰到了救过的一个宫人。”对方似乎落了份不错的差事,对着他感激了许久,耽误了些时间。 马车的车帘落下,容倦接过谢晏昼递来的暖炉,揣在袖子里,暖和地喟叹一声。 那份惬意好像能隔着空气传递过来,谢晏昼神情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在容倦睡过去前,他及时提醒说:“云鹤真人年轻时性情乖张。” 别的道士只是神叨,这位是出了名的疯疯癫癫:“离他的弟子远一些。” 日常和这些道士打交道最多的便是礼部,容倦不以为意颔首:“放心,没事我才不进宫。” 相关工作自然会有其他人去对接。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满,山不就我我来就山者自古数不胜数。 隔天天尚未亮,容倦强撑着上值,全程眼皮像是被冷空气黏住了,几乎闭目前进。 太子丧礼需要进行的准备工作太多,多到容倦都后悔报复性杀人了。 我原谅你了。 太子,你快回来吧! 无声呐喊歌唱着我一人承受不来,容倦迈步走进官署,刚跨过门槛,又退了回来。 他眨眨眼,确定没看错。 门前正铜鹤雕旁还立着一人,手持拂尘头顶白雪,一动不动的,越看越阴。 “礐渊子?” 道士只是站在雪下,恰好雪停,他顺便测量了积雪深度和密度。 容倦也不管他为什么在这里,准备继续走自己的路。 忽而想到什么,又退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头的一瞬,他觉得对方一直在看着自己。 容倦压下疑问,真心好奇求问:“听闻道长神通广大,能把太子魂招回来吗?” 现在官署人几乎都到了,这一举动自然引起了其他不少官员的注意,只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不过看到容倦主动和礐渊子搭话,都是暗自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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