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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福原本是因为有一批货到了作坊这边,来找谢虞琛核实数目的。没想到他还没开口,就被谢虞琛交代了一个安排曹武的事情做。 田福点了点头,又冲面前的男人露出个笑,心里却忍不住盘算着面前人的身份。 不过他琢磨了好几个来回,都觉得这人不管是长相还是言行,都是作坊里最普通的模样,实在是看不出一点特殊之处,最后只得在心里感慨一句“此人运气真是不错”。 “你不是要和我核对账目吗?进来说吧。”谢虞琛看了田福一眼,指了指身后的花厅,迈步走了进去。 曹武早在刚才就看到了一旁的田福。听到谢虞琛这么说,立马很识趣地作了个揖告辞离开了。也没有多问谢虞琛所谓的“活计”到底是让他做什么,什么时候安排。 那可是谢郎啊!自己平日里能接触到的最厉害的人物也不过是管着十几个人的刘管事。但即使是刘管事都没资格见谢郎一面。他一个平头百姓,竟然还做过几日谢郎的学生。 “以此人的身份,能得谢公子安排,绝对算得上是一脚踏上青云梯了。”田福看着男人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道。 虽然心里暗自腹诽,但面上还维持着原样。不管谢郎日后给男人安排个什么差事,左右对他都没有影响,他又何必主动去给自己找事。 田福老神在在地晃着脑袋,背着手跟在谢虞琛身后几步的距离,不疾不徐地走进了花厅。 “是不是有些好奇,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对曹武另眼相待?”谢虞琛突然回头,冷不丁对田福问道。 田福先是顿了一下,才笑着开口道:“说实话,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既然谢郎这么安排了,那必然有……” ……谢郎的道理。 “你与我不必说那些场面上的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便是。”谢虞琛这回没有回头,而是伸出手朝后面随意地晃了两下,示意道。 “那小人可就问了。”田福快走几步跟上谢虞琛,“谢郎打算怎么安排曹武呢?” 谢虞琛不轻不重地瞥他一眼,“我以为你会问我曹武有什么特殊之处,才让我另眼相待。” 田福也不答话,只是呵呵一笑。 谢虞琛收回目光,没有戳穿田福的那点心思,一脚踏进花厅的同时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我打算在作坊里设个学堂,曹武之前跟我学过一点算术,人也认真。之后就让他在那谋个差事。” 当然,曹武的算术也称不上精通,但教作坊里大字不识一个的工匠们还是够的。 在作坊?开学堂?教算术? 田福半是疑惑半是震惊,一个没留神,差点左脚拌右脚平地摔个大马趴。回过神来后,他赶紧扶住门框站稳,但心底地疑惑不受控制住从嘴里蹦了出来。 “谢郎要为何要把学堂开在作坊里?” “又要教谁呢?” 谢虞琛在榻上坐定,不疾不徐地解释:“开在作坊里的学堂,自然是要作坊里的工匠来读了。” 谢虞琛投向田福的目光非常平静,但不知为何,田福还是觉得这眼神里透露着谢虞琛的未尽之言: 不然呢?让你去里面念书吗? 多少动动你那脑子。 “可是……可是……” 田福“可是”了半天,都没“可是”出半句话来,谢虞琛只好帮他补完:“怎么?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让工匠去读书?” “啊……,对。”田福显然是想维持住自己刚才的游刃有余,但犹豫半晌,还是好奇心站了上风,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读书有什么不好吗?”谢虞琛反问。 读书……读书自然没有不好的地方了,不然人们为什么都要送自己家小孩去书院。那些显赫一点的世家还要在家中设族学,聘请当世的名家大儒做先生。 但这和现在谢虞琛口中的学堂显然不是同一个东西。 除了他面前的人,恐怕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个会有“让那些社会最底层的匠人、苦力去念书”想法的人了。 田福的心情一时有点难以形容,犹豫了半天才委婉地劝道:“那些在作坊里做事的人……家境大抵都比较贫寒,怕是拿不出念书需要的束脩。” 别说是束脩,怕是连最基本的笔墨纸张都买不起一份。田福心道。 “我不打算收束脩,也不强制人们去,谁想来念书,进来听课就可以。”谢虞琛道。 田福满脸的诧异掩饰都掩饰不住。不过谢虞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提起了核对账本的事。 在心里,谢虞琛清楚他这个想法在现在的人看来是很难理解的,但他并不想多费口舌地去解释什么。 实话实说,在今天之前,他其实也只是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念头,至于具体怎么实施,他并没有认真思考过。 是今天遇到曹武,听他讲起他离开宝津渡之后的各种经历后,这个想法才在最终在谢虞琛的脑海中成型。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基本没怎么闲下来过,但在每日的忙碌中,谢虞琛有时也会想一些生活之外的事情。 比如他穿来这个时代的原因。 到底是偶然?还是既定? 从前他做演员,拍戏除了是他的职业以外,也是他一直喜欢的事情。但来了这个时代后,他能做些什么、要做些什么,是谢虞琛一直在想的事情。 这些念头并不强烈,但时不时就会从心底里冒出来,小小地刺他一下。直到今天见到曹武,听他讲起自己的经历,谢虞琛才真正地意识到—— “原来自己当初在不经意间做的那些小事,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影响。” 他的力量大到可以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这样的事实除了让谢虞琛感到意外之外,还让他生出几分恐慌,但同时,也更坚定了他想做些什么的念头。 既然曹武是因为他当初在宝津渡教过的数学才有了后来离开渡口的改变,那不如就从学堂开始。 如果是专门为在作坊里做工的人开设的学堂,教的东西肯定不可能和寻常书院、蒙学一样。而应该是一些更实用的东西。 算数对他们来说肯定是有用的,但除了算数之外,还能教什么东西,还需要他再仔细斟酌一下。
第76章 既然确定要办学堂, 谢虞琛就不能继续闲着了。虽然具体的事宜可以交代给田福让下面的人操办,但毕竟给作坊的工匠们上课这种事是前所未有的第一遭,即使老练如田福一般的人, 在办这事时也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感觉。 最后还是谢虞琛自己在书房踱了几天的步子, 构思出了一个具体的章程。 除了那日就定下来的算术以外, 谢虞琛还计划着教人们识点字。至于先生,则是田福从城里聘来的, 在酒楼里做了十几年的账房先生。 账房这几年年纪大了, 算账没了年轻时候的利落,掌柜言语间也有些嫌弃的意思,他原本是决心告老还乡的,结果却被田福请到了这里。 老账房读过的书也不算多,但教作坊里的人们还是绰绰有余的。被田福请过来后, 谢虞琛专门抽出时间来见了他一面, 考察过他的水平后, 便将他留了下来。 算数和识字这两门课是最基础的, 但余下的还要教些什么,就让谢虞琛犯了难。 原本按照他的想法, 学堂应该教人们一些科学文化知识,像后世的基础教育那样。但谢虞琛思考了几日,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一来是因为他开设的这个学堂只是面对作坊里工匠的一个百十人的小学堂,没办法做到普及。 若是想要效仿后世推广基础教育,这么大的事业不是他谢虞琛一个人可以完成的, 不论是经济上的支持还是百姓观念的转变,都要有官府的出面才行。 不过他开设在作坊里的这个小学堂若是成功, 倒是可以作为一个范例。等到将来的某一天,时机成熟的时候, 便可按着这个方法在全国上下推广。 而除此之外,让谢虞琛否定了这个想法的原因还有一个。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在作坊里做工的那些人们连肚子都够呛能喂饱,让他们懂何谓“物理学”、明白天上亮着的星星不是预示命运和凶吉祸福,而是宇宙中的天体,不是象征着未来,而是来自于过去…… 这对于他们来说太难也太遥远了。 谢虞琛想:也许比起弄懂“为什么人类能看到星星”这样遥远而宏大的问题,普通人可能更愿意去学习“用什么方法修补家里的漏水的屋顶”才能让屋顶又坚固又省钱。 那些后世的基础知识当然是有用的,但还不是现在。对于这些底层的百姓来说,这些知识就像大儒口中“之乎者也”的道理一样,离他们的生活太远了。 “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到“既富矣,又何加焉”的时候,便有“教之”了。 所以最后谢虞琛还是没有选择后世的基础知识,而是从自己的记忆里和现有的书籍中挑选出一些更为“实际”的东西整合起来,和算术、识字一起组成了学堂即将开设的三门课程。 这三门课每天一门轮流着来,然后每月逢“五”休息。工匠们愿意上课的自愿报名,不收取束脩。 至于授课的时间,因为学堂现在主要面向的是作坊的工匠,因此上课的时间就安排在作坊放工之后的这半个时辰里。 这个时代的人们主要遵循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规律进行生活和工作。倒不是因为他们的生活又多悠闲,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代缺乏照明的工具,基本上只能靠太阳光照明。 太阳一落山,除非那些家里富裕一些的,一般会点盏油灯。虽然和后世的电灯根本没法比,但基本的照明还是能满足的。 但这只是家境比较殷实的人家,普通人家嘛,花不起这个钱,就只好休息了。而谢虞琛的香水作坊里又是蒸馏又是调配的,都是要么危险要么细致的活计,因此散班的时间更是比其它地方还要早。 谢虞琛便打算让学堂利用这段时间开班授课。除此之外,他还想如果等过几年,作坊里的工匠们成了家有了孩子的话,还可以专门给这些工匠的孩子开一个班,上课的时间也不必拘泥于晚上作坊放工之后。 *** 那日田福听谢虞琛说要在作坊开设学堂这个件事后,虽然惊讶,但因为这件事听起来太过离奇,他反而没多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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