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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彦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大西域舆图前,拿起指示棍,点向代表王朝大军的两支箭头。“李崇信率大军远来,其利在速战,其弊在……后勤。” 他的棍尖沿着漫长的补给线移动,从玉门关一直划到明珠城附近。“三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粮草辎重堪称海量。其补给线漫长,且需穿越部分戈壁荒漠,极为脆弱。” 他放下指示棍,转身面向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军事常识的光芒:“故,我商盟此战,不应着眼于城池攻防之一时得失,而应着眼于……断其粮道,困其大军!” “断其粮道?”屠各瞪大了眼睛,“先生,他们护卫森严,如何断得?” “明刀明枪自然难。”陈彦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但我等是商盟。商盟最擅长的,并非只有刀剑,更有……经济之道。”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其一,发动我商盟遍布西域的情报网与关系网,高价收购、甚至暗中毁坏玉门关至前线沿途所有可供大军采购的粮草、草料、清水!令其就地补充困难!” “其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们不是污蔑我们垄断商路吗?那我们就真正‘垄断’一次!动用一切力量,封锁所有通往敌军方向的商路,禁止任何商队,尤其是运输粮秣、铁器、药材的商队前往!违者,视为与商盟为敌!” “其三,散布流言。可在敌军中和其后方散布消息,言西域今年遭灾,粮草匮乏,或言其他边镇有变,动摇其军心。亦可暗中联络那些被强行征调的仆从军部落,许以重利,诱其离心!” “其四,”陈彦目光看向萧衍,“新军主力暂避锋芒,依托明珠城坚固城防与周边复杂地形,以精锐小股部队不断袭扰其后勤队伍,疲敌扰敌,却不与其主力决战。将这场战争,拖入消耗战!”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厅内众人都听呆了。这完全超越了他们对战争的认知!不追求战场上的斩将夺旗,而是要从根子上掐死对方? 萨保喃喃道:“这……这岂不是釜底抽薪?可……可如此一来,我等与王朝,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 “萨保先生,”陈彦语气森然,“当别人的刀已经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考虑转圜余地,便是自寻死路。我们要做的,是让他明白,这把刀,他挥不下来,即便挥下来,也会崩断他自己的手腕!唯有展示出足以让对方感到‘疼痛’甚至‘致命’的力量,才能赢得真正的和平,或者说,赢得对方不得不接受的‘共存’!” 萧衍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中光芒变幻不定。良久,他猛地站起身,一股决绝的杀气弥漫开来。 “就依陈先生之策!”他一锤定音,声音斩钉截铁,“屠各!” “末将在!” “命你率影刃及左军所有斥候,依陈先生之计,全力袭扰敌军粮道,狙杀其斥候,我要让他们变成聋子、瞎子!” “韩擎!” “末将在!” “新军右军依托南路险要节节阻击,迟滞敌军速度!中军及左军主力,加固城防,准备守城器械!工坊区,全力生产弩箭、雷火,确保供应!” “萨保!鲁衡!” “老朽(属下)在!” “动用一切商会资源,执行经济封锁与物资收购计划!同时,稳定城内物价,安抚民心,若有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明珠城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之前的恐慌与争执,在明确的战略和萧衍的铁腕下,迅速转化为同仇敌忾的行动力。 陈彦走到窗边,望着城外远处隐约扬起的尘烟,目光凝重。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商盟的经济实力、组织能力以及对方后勤的脆弱性。赌赢了,商盟将真正屹立于西域,让王朝不得不正视;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边境摩擦,已化为大军压境的滔天巨浪。而商盟这艘新生的巨轮,能否凭借这前所未有的“经济战”与“超限战”之法,破浪而出?答案,即将在这片古老而苍凉的土地上,由铁、血与黄金共同书写。
第123章 主战主和,内部的纷争起 萧衍基于陈彦策略所下达的一系列命令,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虽暂时压制了表面的恐慌,却并未能真正统一所有人的思想,反而在高层内部激起了更深层、更激烈的暗流与分歧。生死存亡的压力下,平日里被共同利益和萧衍权威所掩盖的矛盾与不同立场,开始清晰地浮出水面。 明珠堂的紧急会议结束后,一种无声的裂痕便在执事会成员之间蔓延开来。支持陈彦“经济困敌、避实击虚”策略的,主要以韩擎、鲁衡等少壮派和深知工坊、新军底细的核心成员为主。而另一股声音,则以萨保为首,联合了几位资历颇老、与中原渊源较深的管事和部分倾向于稳妥的部落代表,在私下里迅速聚集。 当日下午,萨保便借故将陈彦请到了自己在城中的宅邸。书房内,炭火烧得温暖如春,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除了萨保,还有两位王姓和李姓的老管事在座,皆是面色沉重。 “陈先生,”萨保亲自为陈彦斟上一杯热茶,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忧虑,“非是老朽质疑先生之谋,只是……只是此举太过凶险,无异于火中取栗啊!” 他放下茶壶,胖脸上满是愁容:“断其粮道,经济封锁?先生可知,那李崇信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安西都护府,乃至长安城里的衮衮诸公!我们今日断他粮草,明日朝廷便可一道敕令,断绝与西域所有往来,届时,我等困守孤城,外无援兵,内无久储,纵有金山银山,可能当饭吃?与整个王朝为敌,这……这简直是自取灭亡!” 王管事也接口道:“是啊,陈先生。商盟能有今日,离不开与中原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伙计、工匠的家眷还在关内,许多原料、销路也依赖中原。一旦彻底撕破脸,这些人怎么办?我们的生意怎么办?逞一时之快,而毁百年之基,智者不为啊!” 李管事更是压低声音:“盟主雄才大略,然……然有时不免过于刚硬。陈先生您深得盟主信任,何不劝劝盟主,暂避锋芒?无非是破费些金银,认个错,服个软,哪怕暂时交出部分商路权柄,也好过玉石俱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他们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充满了传统商人的审慎与对庞然大物的天然畏惧。他们倾向于将此次危机视为一次可以谈判解决的“摩擦”,希望通过让步和贿赂来换取生存空间,而非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陈彦静静地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杯,没有立刻反驳。他理解这种恐惧,这是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的本能反应。 “萨保先生,诸位管事,”待他们说完,陈彦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坚定,“诸位所虑,陈彦明白。然,诸位可曾想过,李崇信此次兴兵,当真只是为了些许金银或商路权柄吗?” 他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三人:“若他只想索贿,大可陈兵边境,遣使谈判,何必劳师动众,动用三万大军?其势,分明是要一举将我商盟连根拔起,彻底掌控丝路命脉!我等今日若退一步,交出权柄,自断臂膀,明日他便敢进一步,要求解散商盟,交出所有财富与技术!届时,我等便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诸位以为,到了那时,我们还有‘青山’可言吗?” 萨保等人脸色微变,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至于与中原的联系,”陈彦继续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退。唯有展现出足以令他们忌惮的力量,让他们明白,剿灭我们需要付出惨重代价,甚至可能引发西域更大的动荡,他们才会坐下来,与我们谈,而不是直接动手抢!示弱,只会让贪婪者更加肆无忌惮!” “可……可那是三万大军啊!”王管事颤声道,“我们如何抵挡?” “正因为是三万大军,我们才不能硬拼!”陈彦语气转厉,“他们的优势在于兵力,劣势在于补给漫长!扬长避短,方有胜机!若按诸位所言,开门揖盗,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 书房内的争论,仅仅是冰山一角。与此同时,在军营之中,另一种声音也在悄然涌动。 以屠各为首的部分激进将领,虽然支持作战,但对陈彦“避实击虚”的策略却颇有些不以为然。他们更渴望真刀真枪地与王朝边军干上一场,证明新军的实力,用敌人的鲜血来铸就商盟的无上威名。 “娘的!躲躲藏藏,袭扰粮道,那是娘们和马匪才干的事!”屠各在自己的营帐里,对着几名心腹手下发泄着不满,“咱们兵强马壮,装备精良,还有‘雷火’利器,凭什么怕他李崇信?就应该拉开阵势,堂堂正正打一仗!砍下他的帅旗,看谁还敢小觑我商盟!” “屠各将军说的是!”一名校尉附和道,“总让咱们去搞偷袭,断粮道,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咱们是狼,不是老鼠!” 这种纯粹的军事冒险主义,虽然勇气可嘉,却无疑是将商盟置于更大的风险之下。一旦主力决战失利,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或主和或主战激进的不同声音,通过各种渠道,最终还是汇聚到了萧衍的案头。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将那些写着不同意见的帛书默默收起,眼神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夜幕再次降临,萧衍独自登上明珠堂的最高处,寒风吹动他的衣袍。脚下,明珠城灯火通明,却仿佛被无形的紧张感所笼罩。他能感觉到,那看似统一的表面之下,涌动着怀疑、恐惧与不同路线的激烈碰撞。 陈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身后,沉默而立。 “都听到了?”萧衍没有回头,声音融入夜风。 “听到了。”陈彦轻声回应。 “你怎么想?”萧衍问。 陈彦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缓缓道:“萨保等人求稳,乃人之常情,其顾虑亦有其理。屠各等人求战,乃军人之血性,亦不可挫。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优柔寡断与逞匹夫之勇,皆不足取。”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坚定:“唯有坚持‘以我之长,攻彼之短’之策,方能于死局中,杀出一条生路。此策或许激进,或许前所未有,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有可能为我们赢得生机与未来的道路。” 萧衍转过身,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的面容如同刀削斧凿。“我知道。”他只说了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第二天清晨,萧衍再次召集所有执事会成员及军中高级将领。他没有给任何人再次争论的机会,直接颁布了措辞严厉的《战時整肃令》。 “即日起,商盟进入战时状态!一切行动,依既定方略执行,不得有误!凡有动摇军心、散布恐慌、阳奉阴违、乃至私通外敌者——”萧衍的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萨保等人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落在屠各身上,“无论身份,无论过往功劳,一律以叛盟论处,立斩不赦!其家眷,连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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