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透明的雨水流淌过身体之后,便带上了几分暗色。 天像是漏了一个窟窿,哗哗在漏水,自己的身体也像是漏了一个窟窿,哗哗在漏水。 江逾白那个时候并不懂天地雷雨之道理。 但很幸运的是,师者要求他不能站在树下躲雨,而是面对面树站着。 一道白生生的闪电劈下来,正好劈中了那棵树的树冠,在倾盆大雨中,树便着起火来。雷声以这道闪电为中心,轰隆隆向外延伸。 在阴沉的天空、雨幕中,他看到了那一点火光。 这火光叫他清醒过来,于是从那一刻开始,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见过万物轮廓,仿佛一切尽收眼底。 雨幕的朦胧,眼部的酸痛,也全都不在视野之内了。 尽管火很快就被雨水浇灭了,但精神上的火种却难以根除。 自那时起,他方是他。 雨渐渐越下越大。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此为天道。那他自己的道何在?在黎明百姓之中,还是在王公贵族之间? 都不是,他方是他,也只是他。 江逾白目光渐渐变深。 * 乐声与人类高声吟唱的声音交错重叠,伴随着密集的鼓点,身披如同鸟雀羽衣般华美的长袍的人,赤足在大鼎边起舞。 他的面部用特殊颜料绘制着奇异纹路,分明是一张鬼面獠牙。 大巫的舞姿很是古怪,一折一折,四肢仿佛都是脱离了躯干而存在的,在这一曲巫舞当中,有着自己独特的节奏。身上的佩环也随着他的动作相击,发出清脆的“泠泠”声响。 泠泠声、咚咚声、窸窸窣窣声。 他面带狂热朝着天空,用力挥动自己的每一寸肌肉,那些常人并不能听懂的祷文便自他紧闭的双唇之中流畅吟出。 破风声、吟唱声、熙熙攘攘声。 在高台的两侧,各有人落座。 他们同样身穿着鲜艳华丽的羽衣,面容肃穆地端坐在桌案前。 火焰、大鼎。 庶人、奴隶。 贵族、巫者。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又仿佛是静止的一般。 小童玉冠锦衣,环视四周。 他的位置和高台下的人不一样,所以他能够看到的东西更多。在高台之外的四个方向,赤/裸/着身体的男男女女四肢着地,背着柴薪,被人牵引着靠近高台。 人牵着人,人牵着牛羊猪。 小童安静的看着。 衣着鲜艳的小巫们从桌案前离开,翩然在人群中穿梭,挑选着适合献祭给上天的奴隶。这些被选中的奴隶通常会是四角俱全、样貌姣好的。 大巫一舞毕,赤着的足早已被不那么光滑的高台台面划破。 他每一步都是踩着血花的。可大巫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他对天地三叩九拜,而后拿起了高台桌案上的刀。 那是一把锋利的玉器。 刀尖在火光下寒光凛动。 小巫已经将挑选好的奴隶带上了高台,熟练的分开奴隶的四肢,用绳子钓起奴隶的脑袋。 小童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了自己的父王,在他偏移目光的这短暂时间里,大巫的玉器从下往上,轻松地挑开了奴隶的肚腹,血线迸裂开来。 奴隶肚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便稀里哗啦地淌出了一地。 大巫围绕着这个被吊起来的可怜羔羊旋转,手中玉器也如同他的舞姿一样翩迁着。只是,人是在外面动,玉器是人里面动。 羔羊没有哀嚎的声音,呜呜咽咽,因为在被绑起来之前,小巫已经利落的取走了他的舌头。他就算张开嘴,也只有两排森白的牙齿。 小童回过头,看向了台下白花花的肉波浪一般颤动着。 小巫们神情虔诚地围跪在鼎的四面,闭眼吟唱。玉器又从剖开的腹部边缘挑出皮来,一点点撕扯开,剥出一节完成的皮来。 去皮之后,在沿着骨架的方向,就能轻而易举的片下肉来。 祭品亮晶晶的血肉,被盛放在了大鼎之中,摆放的位置也是极精心的,层层叠叠,堆成一座小山。 这只是一个祭品。 剩下的奴隶牛羊,背着柴薪,也被驱赶到了大鼎的身下,塞进阴影中,有庶人从上往下在他们的身上洒水一样的东西。 洒水也是需要祷文的。 大巫完成了自己的献祭,将玉器恭敬放好。那个被吊起来的祭品还没有闭上双眼,但也许已经离彻底失去神智不远了。 祭品的视线胡乱地扭动着。 小童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和他对视。他觉得他的眼睛也像是玉一样,慢慢的就不那么清透了,有些浑浊。 他看得出神。 很香。 为什么会很香。 因为火焰腾烧起来。 有一股馥郁的肉香气。 “江,快来。”父王喊他。 小童盯着火焰升腾的画面,一连被喊叫了好几声,这才回过神,懵懂地看向那个慈和威严的男人。 男人手中有簋。 簋是师者说的,用于盛放食物的礼器。 簋里是汤,汤里还有大小不一的肉块,浮在汤面上,点缀着满簋的油花。 江顺从地被父王揽进怀中。 父王把簋靠近他的嘴唇边:“饿了吧,来。” 但是江只小小地抿了一口肉汤,随即便厌恶地将脸埋进了父王的怀里,半点都不愿意再多吃,十足的逃避姿态。 “公子江年幼,难以适应神灵的赐福也属正常。”躬身侍立在一旁的大巫笑着为这天地下顶顶尊贵的父子俩找台阶下。 “大巫说的是,只是我担心的是,这孩子不喜肉食……” 父王叹了一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将簋中肉汤,一饮而尽。 * “江先生?”、“江先生?”、“江先生!” 黎白易不得已让自己更加大声了一些,这才终于把坐在雨里,本来打着伞,但不知道为什么伞打着打着就松了手,然后就一直呆呆坐着淋雨的江逾白给叫回了神。 “江先生,你在想什么这么认真?我喊了五六声,就差上手了,你才听见。” 江逾白收回了投在橱窗上的视线,有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答的倒是很坦然。 “我在想如果向上天献祭一些祭品的话,末日是不是就不会降临了。” 黎白易脸色古怪:“这……倒是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有神论者。”这种想法,没有点宗教经验也很难想到吧。 江逾白只是笑笑:“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情而已。” 黎白易联系了一下上下文,没太想明白江逾白以前会有什么事情能和祭祀献祭扯得上关系的:“好吧江先生,但是不管你想到什么,我们现在该回去换衣服了,你应该不喜欢养病。” 这一年多里以来,江先生你已经大半的时间都在养病了。 江逾白又不知道看着什么东西出神了。 黎白易不得已,又接连喊了好几声,才总算把江逾白的神又给拉了回来。 之前晁靖的报告中就曾经写过了,江逾白三不五时的就会出神发呆。 后来,江逾白去了文明纪念碑那处修养,这样的情况好像是更加严重了。 在那个地方待着,每日除了遛狗放羊之外,江逾白就没什么正事做了,一天24个小时,他能一个人呆坐十几个小时。 黎白易是有点担心的。 但江逾白没有向外寻求帮助的意思,加之之前江逾白的拒绝监视,这事黎白易是不好再提的。 “这边的事情应该都处理完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江逾白忽而道:“我的意思是,回纪念碑那边去。” ------- 作者有话说: 【1】“合作中存在着一个根本问题,两个工业国家之间相互设置贸易壁垒便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个例子的内容——来自罗伯特·阿克塞尔罗德的《合作的进化》。
第86章 战 詹姆斯最近实在对开会这件事情有些麻木了。 要不是邓肯这家伙倒霉, 在乔治爆炸事件中丢了命,国内又迟迟没有找到能够和他轮班的人,他早该休假了。 旁的工作是要消耗精力,他现在这份工作却是要折寿。 现在还要带个新人。 詹姆斯烦躁地翻动着手中的文件, 发出“哗啦哗啦”的纸张声响。 坐在他旁边的新人欧文难免有些坐立不安, 试图找些别的什么话题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 “詹姆斯先生, 离会议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呢,您不必这样着急。” “不知道最近在Seres境内上映的电影您有没有看过, 我是说那部《切尔诺贝利, 请别为我哭泣》……” 詹姆斯不耐烦的打断:“有关切尔诺贝利的题材都反复拍了多少遍了,能有什么新意?你要是真闲的没事干, 就帮我整理一下这次的会议纪要。” 欧文有些讪讪,只能是闭上了嘴。 他能理解这位同僚的心态,毕竟最近合众国在安理会的处境确实不算太好。 安理会对于销毁核弹这件事情,已经达成了政治正确的统一认知了, 而在“销毁核弹”这个议题被提出来之前, 合众国私底下就已经在做一些越雷池的事情了。 再算上之前乔治爆炸案的事情, 他们在安理会是真的气短。 随着会议时间逐渐临近, 会议室离各国代表也陆续入席。 “现在着急有什么用,如果不是你们当初推三阻四、拉帮结派, 那场紧急会议怎么至于开了三天还没有达成共识,甚至到最后发生爆炸牵连江先生。” 也不知道是哪个代表看到了詹姆斯和欧文的举动,嗤笑一声, 讥讽道。 这个理由是有些牵强的, 但看看这位代表桌案上的国旗标志就知道这一点都不牵强了。 讨厌一个事物,本来就是会本能的讨厌它的一切。委内瑞拉境内有着丰富的修建地下城所必需的资源,他当然也有底气这样对老鹰人讲话。 这位代表还能和颜悦色没带一点脏话的讲出这么一大段话, 已经算是非常有礼貌和涵养了。 “哈,当年也不知道是哪个签的《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直接要绝了其他国家研究核武器的路,现在又做了什么?” “阿尔洛奇卡先生,请原谅他们,话不能这么说,谁不知道美国大兵除了依靠他们的军事武器之外,一无所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79 首页 上一页 107 108 109 110 111 1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