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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与首辅有意整顿吏治以图中兴天朝,罢免升迁调动了大量官员, 京官中便有了缺。 作为新帝绍统后的第一次科举, 江逾白不仅是六元及第的天之骄子,同时还是身家清白之人, 没有旁的根脚,作孤臣纯臣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在旁人眼中,江逾白就是全须全尾的天子党。 牢房里已经有人在等着他了。 这人藏头遮尾,但身形是再熟悉不过的。江逾白没有行礼, 动作牵动伤口会疼, 反正他早已是戴罪之身, 所以便只是问:“大人本不该来。” “你才本不该在这里。” 那人转过脸来, 面容清癯,正是首辅大人。 他叹了口气, 把江逾白摁着坐下。他来自然不是空手前来的,上好的金疮药、烈酒、纱布之类他都带了个齐全。 不为良相,则为良医。 陈正德也是有些医术在身上的。 江逾白身上血肉层叠绽开, 外衫敞着, 血也还在淌着,让见过不少大风大浪的陈正德看着也觉出疼来。 他能看到江逾白身上除了凌迟所受的刑,似乎还有点旁的伤, 鞭痕寡淡,可首辅一眼便能瞧出这里头怕不是肉都打烂了。 他分明是交代过锦衣卫诸人好生照看着江逾白,就算用刑也只能有些面上看着可怖的。如今,怕是锦衣卫这等天子亲军里头也有有二心之人。 “明见,你受苦了……”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哪有不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江逾白说的简单,可裸露出来的上半身,哪里还有一寸好皮肉? “人多眼杂,我只能一人前来,还得藏头遮尾。原以为你身上只是些皮肉伤,却不想……如今也没有个郎中。好在我对岐黄之术倒也有几分了解……” 陈正德紧了紧手中的纱布,拿过江逾白的手来把脉。 脉象浮而无力,气血受损,肺气虚弱。内里因为受了重刑,脉络不畅,瘀血内阻,怕是将来……有碍寿数。 且不止是有碍寿数,往后骑射、舞刀弄枪的,也全然不能做了。 江逾白不是什么文弱书生,君子六艺中旁人都薄待“射”、“御”,他却是精通骑射,实打实的文武双全。 那样一副康健的身子,就这样败了。 陈正德收回了手,没说实话:“好在无碍,都是些皮外伤,你一路上仔细着些,等伤好全了就无事了。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俗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户枢不朽也。”【2】 “我记下了,定会多加小心。” 江逾白也只作不知,撤走了自己的手,重新披上了外衫。 衣服一遮挡,他就还如同从前那样身姿挺拔,仿佛是什么事都没有一般。 “明见,此番不要怨陛下。朝中无臣可用,陛下于此也是无力转圜……他们就是选中了你,一个根基不深,却又风头正盛,只能仰赖圣眷之人祭旗。” 谁能想到这些人宁愿伪造一场牵涉甚广的科场舞弊,来与天子叫板? 中兴天朝,不是一蹴而就之事。 从整顿吏治到重定黄册,而后还有整饬军屯、开放海禁诸此种种。陈正德自认自己手段已经足够小心温和,不该叫旁人起疑心才对。 谁知如今才是一个开始,就生出了这许多事端来。 他对上江逾白,是有愧的。 因为是他向陛下举荐的江逾白。 从陈正德第一眼在会试中看见江逾白起,他就觉得江逾白这个人不像是表面上那样温润无锋芒,后来实际相处,也的确如陈正德所设想。 这样一柄青锋剑,斩黄册,丈田亩是个极佳的人选。 “他们胆敢这样步步紧逼陛下,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且安心,陛下口含天宪,这科场舞弊,不出三年必然翻案。” 江逾白听着陈正德这些为君父开脱之辞,面上没什么变化。 本朝开国二百余年,早已到了摇摇欲坠之际。先帝的三十年不视朝,更是让整个政治中枢近乎停摆。 陈正德是那个意图力挽天倾之人,新君也是,他也是。 只是改革从来都难,仅仅是一个丈量田亩的起势,便足矣开罪文官集团的士绅、武将集团的勋贵,叫朝中人人自危。 这就和东家查账一样,查完了发现假冒错漏之处,是不是要找出罪魁祸首? 这满朝可都是祸首。 就算为官清廉些的,就能保证自己宗族当中之人也都如自己一般吗? 陈正德口中的“他们”便指的是这些人。 对于陈正德所言“翻案”,江逾白面上露出几分动容神色来。 “明见,此去岭南,我皆以打点过,路上解差也会宽容一二。你不必挂心族人。”陈正德也没忘记江逾白的族人们,可以说是从上到下,从己身到他身,都考虑到了。 江逾白面上的动容之色更甚,拱手行礼:“江某在此谢过大人。” “何须言谢,你我虽年岁相去甚远,可却是同道中人。我哪里能舍得明见你这样的明珠蒙尘三年之久?” “时不我待,分秒都是金贵的。只你全须全尾到了岭南,便可执此令牌,明察暗访,探探海禁之泽。”陈正德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入了青年手中。 江逾白垂首看去,上头刻着官印,样式精美。 泽,古义有水之意,也有恩德利惠之意。 海禁之泽,就是在意指那些因着海禁受益,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愿开海之人了。 江逾白没有推拒,却不是因为当初接下出京丈田那般的理由了。而是单纯的,这枚令牌于他而言有大用处。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自然便到了升华的环节。 “虽鹏翅之偶垂,岂鸿肩之就息?”【3】 君子之交间,诗词勉励常常传为佳话,载入史册。 陈正德拍了拍青年人的肩,说出这一句,同样也是想成全一段佳话。可他说完之后,却又觉得这句说与不说好似没什么必要,因为江逾白没有意志消沉,没有悲愤难当,更没有满心愤慨。 甚至刚刚从鬼门关边被拉回来,都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陈正德平心而论,要换作是自己,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入仕途不过两载,便遭逢大难牵累族人,再怎么想着长风破浪会有时,也还是心气难平的。 这才是君子该有之风骨。 处变不惊,宠辱偕忘。 殊不知首辅心里这样想江逾白,江逾白也是这样想他的。 青年收起了那枚令牌,陈正德对他说了这样多,他同样也有一句:“大人,汝非相,实乃摄也。”【4】 宰相之制早已被废止,国有大小事皆由天子定夺,所谓内阁首辅,手中也不过只有建议的权柄。 陈正德为着中兴天朝,手中权柄已然是越抓越多,越抓越紧。 陈正德微怔,仿佛堪破了什么,却只道:“愿得此身长报国。”【5】 江逾白得到了一个自己意料之中且满意的答案,面上露出来了一点笑:“与君同愿。如今朝中少有可用之人,若那海寇归顺,陛下同大人也能多几分助力。” “正是这个理,只望交涉顺利才好……” 陈正德笑笑,此次招安乃是天子允准的,他心中成算是足量的。 他不再说这事,转而叮嘱道:“沿海一带多有流寇,陛下交代的事情固然重要,可人才难得,你也同样重要,保重自己,万事小心。” 一老一少还在里间对谈,有人已经渐渐靠近了这边的牢房。 “江郎。” 声音很熟悉,江逾白扭过了头,看见牢房外一个面容秀丽,温婉端庄的少女步步近前,和这阴森森的周遭环境判若两个世界。 江逾白识得这女子。 这是他的未婚妻,户部侍郎的嫡女,夏姯。【6】 ------- 作者有话说: ------ 【1】“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出自李康《运命论》) 【2】“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俗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户枢不朽也。”出自华佗。 【3】“虽鹏翅之偶垂,岂鸿肩之就息?”出自刘禹锡《问大钧赋》 【4】“吾非相,实乃摄也。”出自张居正。 【5】“愿得此身长报国。”出自戴叔伦《塞上曲二首·其二》 【6】夏姯,音同“光”,意美丽。
第98章 旧识 江逾白是浙江绍兴府人, 夏姯也是,不过她自幼长在京城,不曾回过故土。 所以二人虽是同地生人,却并非青梅竹马。 两人有婚约, 还是江逾白会试前。 他是白身士子, 门第连个寒门都算不上。 那时因为已然连中四元, 颇受士林看重。刚巧夏姯的父亲回乡巡查,江氏族长一合计, 便帮还没得官身的江逾白先筹谋了一二。 夏姯就是这部分政治资源的代表。 文官官场上的联姻是很讲究的, 通常分为两种,年轻官员同即将致仕的官员之间的联姻, 以及未入官场的士子同官员之间的联姻。 除此之外,其余类型的文官官场联姻多少都有遭受非议。最常见的就是:你二人官职相差无几,年岁也相仿,联姻莫不是有结党营私之嫌疑? 江逾白和夏姯虽有定亲, 但见面并不多, 寥寥无几, 今日才是第三次。 此前偶有尺素寄情, 但字里行间也无非是客套而已。 他们并没有什么感情基础,至少在江逾白的视角是这样的。他对夏姯只是当做寻常人看待, 更亲近一些的都没有。 毕竟两人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江逾白的性子,说好听了, 是处事周到, 说不好听就是排外。 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他这里体现的很明显。 至于爱? 江逾白是没有的,他生性寡淡,鲜少有“爱”这样激烈的感受。 陈正德见两个年轻人, 一时也是有几分尴尬。 对着夏姯,陈正德也是有几分愧疚的,如今世道,对女子多有苛责,夏姯这遭怕是…… 老家伙干咳两声:“年纪大了,废话也多,絮絮叨叨讲了这些也就差不多了。”显然不打算横亘在二人中间,首辅放下药瓶,起身告辞。 “大人慢走。” 两人默契的沉默到首辅离开。 “你看到我好像并不惊讶?”夏姯语调带着几分忧郁。 科场舞弊曝出之后,夏老大人就当机立断让夏姯和江逾白解除了婚约,依此划清界限,明哲保身。可饶是如此,夏老大人也难逃被士林中人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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