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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就是走偏了路,不然凭他的履历,从翰林院出来,就可以进入六部熬资历。 等到时间一到,入内阁成为内阁辅臣,如果政治手腕过硬的话坐上次辅、首辅、太子帝师的位置都是指日可待的。 原因无他,科举史以来第一个六元及第就是最好的光环。 “你听信陈简斋的鬼话就是取死有道,你看他志大,却不知他才疏。如今朝中君臣相得,恰如彼时赵宋神宗与王安石。” “可天子会永远相信他吗?” “只要陈简斋一朝势弱,会有多少人迫不及待地上去咬他一口,直至叫他不能翻身。”秦执中这一番话也已经是第二遍说了,可江逾白依然顽固不化。 “你折服于他?他却是牺牲了你。”秦执中最终点出了这一句关键。 师兄听这一句话听的心肝有些发颤,连忙叫住:“秦师……” 江逾白眼帘低垂,还是那副对待师长恭敬有加的态度,可说出的话却更叫秦执中恼火:“士为知己者死。” 秦执中冷笑一声:“可是你不是孤家寡人,你的愚不可及牵累了你的族人,你看看他们,此一去岭南不知多少人,要死在途中。我只问你良心可安?” “世上安有两全其美之法?” “可你本来前景光明,明见你告诉为师,你难道心中真的没有悔过?” 江逾白答:“是我一个人的光明好还是天下人的光明好?秦师,首辅当真错了吗?我当真错了吗?” 秦执中冷笑:“这天下说是天下人的天下,不过是他朱家的私天下。陈简斋大公似奸,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私情?” 江逾白莫名道:“不会一直如此的。” 秦执中看着面前这个风姿有损,但气度不改的年轻人,这曾经是他掌中美玉,惹旁人无数艳羡,而现在:“才人见忌,自古已然。吴干越钩,轻用必折;匣而藏之,其精乃全。”【1】 这一段话仿佛忠告,又仿佛是讥讽。 师兄在一边看着干着急,想插话但又不好插话,只能干巴巴的看着,两个人之间争执越发激烈…… 准确的来说,是秦执中单方面的激烈,而小师弟…说句不好听的话来形容,那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这一次的会面依然不欢而散。 可秦执中还是想要让江逾白知道是他错了。 “明见,你可还记得我们在路过应天府时,看到的那一副百万纤夫拉漕运的场景?你当时同我说你为官就是想为他们求存。” “可现在你又拿什么来改变这一切呢?他陈简斋急着赴死,可你?你要做的事现在还能做吗?” 江逾白沉默不语,像是无法对这句话给出答案,又或者是自己心中已经有了确切的答案。 秦执中摆了摆手,让师兄扶着他,转身要离开。 青年出乎意料的开口:“不在庙堂从政,却未必不能为政。” 在《论语》一书中,当官叫做“从政”,实行自己的政治主张叫“为政”。他讲着词语之间的细微分别,却在事实上没什么分别。 秦执中意兴阑珊:“罢,不过道不同不相为谋而已,你自行且去吧,此后便莫要再以师徒相称。” 这便是再无关系的明示了。 江逾白躬身应是。 师徒二人最终背道而驰。 然而在走出去十几步远之后,师兄搀扶着秦执中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偏过头,用余光看到了那道身影,意有所指道:“秦师,江明见终非池中之物矣。” 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2】 这岭南路上,首辅一定会照应着江逾白,只要江逾白还活着,有朝一日,未必不能起复。 秦执中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我门下岂能有无信义之辈,他既不愿以死明志,好歹师徒一场,为师便帮上他一把又何妨?” 仿佛刚刚几乎要对着江逾白老泪纵横那人不是他一样的冷漠。 “安排下去…处理干净点。” * 杀了他。 * 他会杀了我。 * 江逾白清楚这一点,但他佯装不知,平静地走回到了大队伍中,他回来之后,张百户就没有再仁慈的给这些戴罪之人继续休息的余地了。 队伍重新慢腾腾的向着南方行进。 马蹄声碎,风声呜咽。【3】 不知多少枯骨埋路。 看来要尽早弄出些能够防身的武器了,解差腰间的佩刀就是个极好的选择,江逾白心里是畅想着解差的佩刀的,手上却是只能在磨木棍,以求磨出一个锐角来。 不管多少枯骨埋路。 走下去。 ------- 作者有话说: ------ 【1】“才人见忌,自古已然。吴干越钩,轻用必折;匣而藏之,其精乃全。”出自张居正,大意是虽然有才华,但不应轻易使用,而应珍藏其才华,以保全其精华。 【2】“雪压竹枝低,虽低不着泥。”出自朱元璋《咏竹》 【3】“马蹄声碎,风声呜咽。”出自毛《忆秦娥·娄山关》
第101章 拔除 因为江泰和临终前的遗言, 江逾白在族中的地位没那么尴尬了。 他得到了族人些许的谅解,但也仅限于晚上能坐在一个篝火堆烤火——当然,这也不排除江逾白是他们之中唯一识得一些草药能以备不时需的能力让族人们稍加宽宥。 但,更多的时候, 江逾白还是一个透明人一样的存在。 江逾白并没有任何多余的行动, 去缓和他和族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就他以后要做的事情来说, 这些人是离他越远越好,最好是当他死了都成。 所以现阶段, 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就足够了。 要是自己哪天体力不支昏倒了, 有着族长的托付,族里也不会完全不管他。 面对不可计量的危险未来, 团结是人们能做的最有用的事情。一整个族的人,抗风险能力要远高于他一个人。 江逾白自己是个弱柳扶风的,这点他还是有那么一点自知之明的。 另外…… 江逾白的视线移到了队伍左侧,坐在马车上负责督促犯人行进的张百户身上。 他一心二用, 一面余光留意着张百户, 江逾白的手也没有停下时不时翻翻路边的丛林, 找出些可用的植物作草药。 他身侧跟了三两个族人, 都是卯足了劲儿装作浑不在意,实则一点没掩饰的死盯着江逾白的动作, 以及被江逾白选择摘下来的这些草的特征。 江逾白有些无奈。 这和在他耳边大声密谋有什么区别? 江氏一族算是积累良久,从他这一代才开始正式想着科举入仕。 其他大多数族人,也就识得几个字, 平日里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地里刨食, 很多时候都显得很……嗯,淳朴。 农人有农人的狡黠,农人也有农人的淳朴。 只是江逾白这个人太特殊, 大家对他的观感都很矛盾。 曾经的一族骄傲,现在却是全族的罪人,尽管这罪名老族长说与江逾白无关,都是那些贪官、恶官害得,可大家真不是那么容易能放下的。 江逾白把手伸过去,摊开来给这些个围在他身边大声密谋的族人们展示了一下他择的药草。 “这个是黄花地丁,现下天气炎热,晚上喝稀粥时,加在粥碗里一起闷熟,清热解毒是再好不过的了。” 大声密谋的几人等江逾白真把他们想看的东西送到眼前时,反而又不敢看了,默默转移视线,假装自己不存在。 还有个大兄弟动作上更加直接,拖着镣铐刷刷两步,扯开了好一段距离。 嗯,这一切都是面朝着江逾白完成的,眼睛还装作不经意在看前面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媳妇。 江逾白忍笑。 没办法,他没接受过专业训练,在这样的事情上很难忍得住……是真的忍不住。 这样的安宁时光并没有持续太久。 队伍中部的位置,忽而有人抱着孩子逆行,一路来到了队伍的最末端,慌张地左右四顾,最后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正在择草的江逾白。 “白哥儿,白哥儿!” 妇人慌里慌张的,险些要摔倒,好在旁边有人扶了她一把:“我儿,我儿不知为何,忽然就开始上吐下泻了。” 妇人眼眸通红,把孩子递到了江逾白眼前。 江逾白恍惚了一下,这才定睛去看那不过四岁有余的小童,只见这孩子面如金纸,浑身都在不受控制的打抖。 他忍不住皱眉,上手把住孩子的脉搏,一面追问:“不是忽然的吧?上吐下泻之前,应该还有些别的症状。” 妇人支吾起来,但一看孩子的模样,一咬牙才道:“是昨晚就发了热,今日好不容易退下热没多久,就这样了。”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拖到这个时候才来找江逾白。 江逾白看出了这位母亲、妻子的难言之隐。 他记得这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不是个好相与的,只有占别人便宜的份儿,一点好心都不会给旁人。 庸碌半生,被自己牵累流放岭南,厌恨是不会少的。 又怎么会叫孩子来受江逾白的恩情。 只是,这孩子的症状拖的有点久了,现在又是流放路上,药材、环境、休息时间都是没有的。 江逾白虽然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月婶,你别急,我记得这一带刚好就有对症的草药,春儿一定会没事的。” 队伍末端的动静闹得这么大,走在中间的江玉成自然也听到了,他看着平日里活蹦乱跳的春儿,心下隐忧,悄然间脚步便放慢了 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队伍末端去。 看到江逾白把完脉在和月婶交代什么,江玉成没有第一时间上去,而是多等了一会儿。 等月婶慌忙听从江逾白的离开去找能入口的水之后,江玉成上前眉头紧锁,问江逾白:“春儿还能活吗?” “我尽力而为吧,有些药材不好弄,估计要进林子里。”江逾白也没有隐瞒,直接坦白道。 “剩下的,就只能看那个孩子自己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进林子。休息时间进林子都是不让的,倒不是解差怕犯人偷跑,就是单纯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已。 江逾白很明显只是以个人行动的角度在考虑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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