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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嘘寒问暖,失君如失去臂膀之类的鬼话都只是政治作秀而已。 王之大约是一直担心自己没有办法钳制住江逾白的,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没有错。 当初说的军权在手,天下我有。有形的王座上无需坐人,背后看不见的权力才是永恒的既得利益。 王之信了这些,所以才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快速另立新朝。 但他随后很快就发现,在打天下的时候对他多还是言听计从的议员们,坐天下时纷纷露出了其豺狼本质。 放出的权力,收回的难度是成倍增加的,一不小心天下四分五裂了,还要再打一轮。 王之年纪已经不小了,他不一定能耗到。 只能是被早在许久之前就埋下的石子扰的彻夜难眠。 和这些官场老油条对比起来,王之是真的像个蛮夷。 他素来是个疑心重的。 看似对他坦诚无比,愿意为了新朝事业献出生命的江逾白都会这样把自己耍的团团转。 那那个年轻的江鸣呢? 受江逾白的言传身教,是不是也在背后谋划什么?王之的史书知识也补了不少了,曹魏和司马懿的故事他很清楚。 所以江鸣被请了进来,领了一份修史书的差事又出去了。 看似平调,实则下贬。 毕竟江鸣之前的职位可是在户部,那么个油水丰厚的衙门。 修史书能捞几个子儿? 王之还美名其曰让他自己亲自还兄长一个公道。 江鸣没有拒绝。 和他一块被发配的,还有早在谋士之中不起眼的左项明。 左项明没有什么大志在胸,对于修史书也是兴致勃勃的,还有心情保起了媒:“小子,你如今也有这么个年纪了,后院怎么还是只有鸳娘一个?” “你兄长便也罢了,怎么你那些个文师父武师父的,也不替你操心操心婚姻大事。” “不若就让咱来帮你瞧瞧?京城可有不少待嫁女儿家对你有意呢,可别辜负姑娘家们。” 江鸣不解于左项明一个读书人为什么会喜欢干牵红线这事,婉拒道:“都是私事,不好劳烦左先生,我有鸳娘一个足矣。” 左项明撇撇嘴,意味深长的扫了一眼江鸣的下半身。 一个正常的男人,哪有为一个女人守身如玉的道理? 再说,他江鸣和鸳娘都多少年了,平日里头聚少离多的,一年能见个四五次面都算是好的了。 鸳娘是什么出身? 说不定早连生养都不行了。 江鸣这个年纪,别人孩子都抱俩了,独他一个膝下空虚。 “我被安排来修史,倒是无妨。你大好年纪,前程似锦的,怎么?得罪了将军?” 江鸣无辜:“只是承了我兄长的情而已。”他说完,背着东西就要起身。 “你这是要去哪里?” “兄长忌日。” 刚才还滔滔不绝的左项明立刻噤声:“代我向你兄长问个好。”没跟着一块去,他还记着他和江逾白相处的最后半天,实在可怖。 好险没能走出文华殿。 江鸣一招手,算是应了。 他提着篮子,没消多久就到了死后极尽哀荣的文正公墓前。 碑上无名,只镌刻了一行字:“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王之这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夫选的诗,倒是格外的符合江逾白。 高大的墓碑耸立在此处。 青年放下了手中的物什,一一摆好。 “兄长,我还是不懂,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 “王之利用你稳坐江山,那你利用王之做了什么呢?” 江鸣不觉得江逾白是向前朝的末代皇帝复仇,也不觉得江逾白是在为民谋福祉,真正去做到什么民天下。 以一己私欲开天下战火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兄长的目的,始终让江鸣如同雾里看花,不甚明晰。 王之这样刻薄寡恩之辈,兄长还甘愿效死,一定是藏了后手。 “是我吗?” “可是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呢?” 一阵萧瑟秋风卷起话语尾音,无人应答。 ------- 作者有话说:文言文就是随便写写,大家能看懂就成,不要细究。
第137章 番外B:鸣 江鸣是从已经不记得的哪一年的水灾里家破人亡的了。 只知道那会儿的天, 长久的、灰的没有一点活气。 家里唯一一袋子糙米泡了水,却是一家五口人唯一的口粮。在那样的天气里头,不赶快吃完,就不能吃了。 奶奶不想拖累家里, 便半夜里偷摸着跳了水。 江鸣那时没有睡熟, 模糊的看到了那个影子。他转过头想要喊人救救奶奶, 一扭头就看到爹也是醒着的。 爹看到他,伸手过来捂了他的嘴 身后那哗啦的水声, 很快就彻底掩埋在了滂沱大雨里头。 人死, 人之常情。 那些糙米,江鸣是生咽下去的。 还咽不下这些粗粝东西, 也喝不到奶的幼弟,就只能活活饿死,脖子细得几乎撑不住那颗硕大的头颅。 一夜之间,家里就只剩下他和爹娘了。 再然后, 娘被卖了去做菜人。爹带着他继续逃, 妄图逃出这一片泽国。 水声, 是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爹放弃了奶奶, 放弃了弟弟,放弃了娘。江鸣知道, 他之所以被带着,是因为还有些用处,他也会被爹放弃的。 江鸣对此并没有什么难过的, 他反而很庆幸自己能活到现在。 比起同龄的其他孩子来说, 他的运道已经是好的过分了。 * 被江泰和收养之后,江鸣着实过了一段好日子。 不用再日日提心吊胆,能穿打补丁的衣服, 能吃饱饭,不用挨饿受冻。 他多希望这样的生活能过一辈子,让他做牛做马也乐意。 一朝下狱,江鸣所珍惜的也化成了泡影。 狱中缺衣少食,可江泰和到底是族长,饿不着他,挨一挨也就过去了。 身病好医,心病却难医。 族人的咒骂和怨恨日复一日压在江泰和身上,江鸣心急如焚,眼见着爷爷的头发越发花白,也只有无能为力。 被爷爷收养的那一日,是日后每一年江鸣的生辰日。那时候他已经快饿死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副骨架子,不少地方都被水泡烂了。 他年纪太小,根本无法抢到食物,就算好不容易能找到些果腹的东西,也很快会被其他人抢走。 * 江鸣当年是恨过江逾白的。 如果没有他,如果不是他,爷爷是不是就不会死呢? 可爷爷是如此珍视爱护着江逾白。 爷爷在临终前还牵着他的手,叮嘱着:“好孩子,我知道你有些东西不愿意说,我知道是这日子太苦了……你只是害怕…” 江鸣泣不成声。 江泰和已经意识模糊了,只是死死拉着他的手:“去明见那儿,他会照顾好你的,别怕…爷爷走了也别怕……” 怎么会不怕呢,怎么能不怕呢? 爷爷。 未来那么那么漫长,你都不愿意再陪我了吗? * 在对未来惶惶不可终日中。 江逾白的出现,向江鸣伸出了手——准确的说,是江鸣自己主动死死抓住的。 每一个活命的机会,都需要这要紧紧抓住,才能继续活下去。 江逾白是一个并不称职的兄长。 两人的相处当中,更多的总是江鸣在照顾这个没什么人气的兄长,哪怕他们相差了十几岁之多。 因为自幼的经历,他很擅长察言观色,所以当流放之路走到终点时,江鸣是第一个意识到的。 “兄长,你是不是要走了?要去哪里吗?” “你都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就不怕蒙眼上贼船,这辈子都下不来?” 其实早就下不来了。 江鸣很清楚,他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哪怕有江玉成的格外宽待,也终究是毫无出路。 只有逃,像他每一次选择逃离一样,逃出,生天。 在江鸣心中,逃离从来不是懦弱的,而是远比忍受需要更多的勇气,因为逃离意味着未知。 它是属于勇气的史诗。 从岭南,到南洋,再回到沿海。 江鸣从来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来如此之大,他几乎眼花缭乱的在适应着,试图跟上兄长的步伐。 可是兄长,你到底要做什么呢? 你造反,你分权,你拉一派打一派,统一南洋。 你重回沿海打江山。你不惜民力物力,无视生死。你甚至带来更多的苦难,而后又痛快的一死了之。 成就王之的霸业。 * 我试图去理解你,这是一切必要要做的事情。 可我无法理解你。 为什么你这般割裂? * 坏事总是向下流动的。 江鸣仰着头,试图看清楚兄长面上神色:“就不能不往下流动吗?没有别的办法吗?” “自然是有的,只是很难而已,甚至你穷尽一生都做不到,这与你的努力无关,只是因为时代不允许。” “是什么?”江鸣只是继续追问。 “你可以改变坏事流动的规则,让上面的人承担更多。也可以增加保障之策,让下面的人有一定的法子抵抗流动下来的坏事。还有更简单粗暴的,直接让下面的人掌握权力……” “办法总是很多的。” 也许是久违的喝了酒的缘故,青年今夜情绪波动格外鲜明。冷雨铺面,也未能浇灭燥热的酒意,他伸手仿佛是要握住风刃。 杀意凛凛然。 * 你明明清楚的知道坏事是向下流动的,但你却完全不管不顾。 “办法总是很多的。” 我就是你的办法之一,是吗? * 王之从来都不是一个多大气的人,他在兄长死后多年才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这股无名火又不能宣之于口,加之某种忌惮。 江鸣就成了这股火气的宣泄口。 他修出的史书被来回打回,在旁的同龄人在官场上游刃有余的时候,他枯坐故纸堆几近五年。 就连左项明都离开了。 五年,足够世人遗忘备受尊崇的文正公还有个弟弟了。 江鸣被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然后对着王之那张装出来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脸,被强硬摁着下跪。 “江鸣,你如何对得起你的兄长?” 他居然还能厚颜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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