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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到现在,沈遇才突然发现,其实他根本不懂闻流鹤,不懂这个,他收入师门的唯一的弟子。 像魏英红吗? 完全不像。 沈遇竟然感到一丝被冒犯的恶心感,闻流鹤那张脸逐渐褪去模糊的虚影,在他眼中清晰起来,打破他虚无飘渺的幻想,在他的道心上扎上一刀。 他为自己这扭曲的不应该存在的感受感到恶心。 沈遇闭闭眼,逝者已逝,不该如此。 他既收闻流鹤为徒,便该好好教他成个人形,他这么多年一直做得很好,便该一直好下去。 白衣仙人睁开眼睛,眸光冷淡,启唇轻呼辟邪。 闻流鹤只觉手心剑柄一阵震动,辟邪便瞬间从手心脱出,飞向高台上方的仙人。 闻流鹤五指一缩,手心抓空,怔在原地。 突然,空气中浮出一丝腥味。 起初围观的众人皱皱鼻子,以为是血的味道,直到那味道越来越刺鼻,腥里夹着股恶臭的骚味,大家才纷纷意识到,不是血的味道。 “快看快看!” “我靠,齐非白被吓尿了!” 听到喧闹声,闻流鹤转动眼珠,收回视线,看向地上的齐非白。 一滩尚有热气的液体宛如细小的溪流,从齐非白身下流出,蜿蜒到他的脚边。 什么玩意,闻流鹤皱皱眉,表情嫌恶地移开脚步,云履踩上剑阵阵眼,从里面解开剑阵防护阵法。 阵法被解开,闻到空气中的尿骚味,站在沈遇旁边的药尊脸色顿时难堪无比。 自家爱徒连半个时辰都没坚持住就败给闻流鹤,还被如此戏耍一遭,甚至还被吓得尿裤子了,可谓丢脸至极。 药尊身为齐非白的师父,更是觉得脸上无光,他飞身而下,扶起齐非白,就要带着人离开,却被一条伸出来的手臂拦住去路。 闻流鹤伸手挡在两人身前,歪歪头,露齿一笑,声音朗朗:“师伯,既然我赢了,那说好的道歉呢?” 齐非白刚才直面闻流鹤的杀意,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看见闻流鹤近身,吓得一个哆嗦,立即被察觉到的药尊给强制压住动作。 药尊皱眉,盯着眼前这不知好歹的狂妄少年,怒极反笑,他一手拍开闻流鹤的手臂,没拍开。 药尊:“……”这么大力气,吃什么长大的? 药尊愤愤偏过头,朝沈遇冷哼一声:“师弟,你可好好看看,这般目无尊长,狂妄无礼,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徒弟?” 沈遇踩下阶梯,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剑场。 宽大的白袍擦过闻流鹤垂在大腿处的手,柔软的布料像是触手的云朵。 沈遇伸出手,拍拍闻流鹤跟铁壁一样拦住去路的手臂。 闻流鹤看他一眼,沈遇并未看他,只留给他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闻流鹤眸光闪烁,最后舌尖狠狠顶一下犬齿,撤回手臂。 沈遇站至闻流鹤面前,并不认药尊的指责,看向差不多回神的齐非白,淡声开口:“既然有约定在先,师侄惜败,便该遵守约定,为事先偷袭的事情向我家弟子道歉,于情如此,于理如此。” 听到他的话,闻流鹤瞬间惊喜地抬起头看他,相较于他的喜形于色,另外两人的表情就不太好了。 沈遇继续开口,接他之前的话:“师弟第一次收徒,在教育弟子这方面,确实不如师兄教导有方,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一番话滴水不漏,利落地把帽子反扣回来,还让人挑不出错处,药尊眼神一变,知道这不道歉,这关怕是过不了,还会损他声誉。 药尊眉头一皱,松开齐非白。 齐非白站在剑场上,问剑峰的云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刚从死亡的阴影里脱身,他唇角颤抖,反应过来发生的一切后,窘迫,羞耻与恨意齐齐涌上心头,几乎将他吞噬。 “抱……”齐非白顿了一下,难堪地闭闭眼睛,又再次睁开,肩膀微微下垂,他低下头,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歉。” 当众在沈遇的维护下得到齐非白的道歉,就算知道这道歉肯定不是出自齐非白的真心,闻流鹤也顿觉心情舒畅。 闻流鹤拍拍衣袖,咧嘴一笑:“师弟知错就好。” 他这一句话要多得瑟有多得瑟,气得齐非白牙痒痒,肺管子一阵一阵疼。 药尊唤出葫形飞舟,打算带齐非白离开这是非之地。 在飞舟将要启程时,药尊突然回过头看向沈遇。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角蜿蜒到眉间的绿色伤疤,是被自己炼制的禁药所伤,至今无法复原,他拿那只有着伤疤的眼睛看人时,便仿佛有一条毒蛇从草丛里蹿出,阴寒至极,触目惊心。 药尊冷冷启唇:“也请师弟日后好好管教你这弟子,他这习性若是不改,迟早酿成大祸,若有相关问题,师弟亦可向我请教。” 沈遇唇角露出笑的弧度,让人顿觉如沐春风,眸中情思却不显:“多谢师兄好意。” 事已至此,沈遇之前示范过剑招,这剑课也没继续上的必要,沈遇下课放人,御剑而起,带着闻流鹤回问剑峰。 凌厉剑光破空而出。 回到问剑峰,闻流鹤从断剑上一跃而下,沈遇先他一步,走在他身前。 闻流鹤从刚才开始就有话要说,但一直找不到时机,现在回到问剑峰,便立即高兴地伸出手,想去抓沈遇的袖子:“师父——” 沈遇察觉到身后的动作,垂眸拂袖,躲开少年兴冲冲伸过来的手。 手心只抓到一阵落寞的风。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他反应过来沈遇的动作,明亮的眼眸里顿时露出不解来,他困惑地仰起头去看向沈遇。 “闻流鹤,你可知错?”那道轻浅的声音突然就落下来。 闻流鹤一时间没反应过俩。 知错?知什么错? 联想起之前药尊的话,闻流鹤喉结上下滚动,阴冷自眸中一闪而过,他舔舔干燥的唇,皱着眉哑着声音反问:“我能有什么错?” 沈遇停下脚步。 闻流鹤亦步亦趋,跟着停下。 沈遇偏过头来看他,长睫覆在眼眸上,不笑时,逼人的冷意便从那双眼眸里显出:“身为太初弟子,为什么对同门起杀心?” 闻流鹤一怔,反驳道:“我没杀他。”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沈遇忽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淡下去,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转身拂袖离开。 “思过崖,禁闭三月。” “自己去领罚。” 在反应过来沈遇话里的意思后,闻流鹤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接着一点点收敛,唇角的弧度变成一条平直锋冷的直线。 在看见沈遇眼里失望的瞬间,少年一颗高高飞扬的心,转瞬间就沉入谷底。
第69章 闻流鹤被关思过崖的这三月,整个问剑峰便忽地冷清下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明明就是少个人,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却感觉让人空落落的。 闻流鹤在的时候,整个问剑峰都很吵,各种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抱怨声,将问剑峰数百年如一日的安静刺开一个口,于是各种各样嘈杂的声音便顺着这小孔涌进来。 思过崖位于长留雪山之巅,山顶常年飘雾飘雪,严寒艰苦,岩石和树木都被厚厚的山雪覆盖,冷风一阵一阵刮过,都吹不走那层厚厚的雪。 三月期限到的那日,沈遇撑着伞慢慢踩上雪路。 四周一片寂静,呵气成冰,雪花下落,发出簌簌声,冰凌断裂,砸到地上,冰冷的寒气穿透衣衫,冻得人一个哆嗦。 拾级而上的仙人在察觉到这逼人的寒意时,脸色微微一变,他抿抿唇,朝山巅走去。 雪峰山巅一侧,陷入崖壁内侧的凹状崖,被符文阵法限住去路。 身后是冰冷的崖壁,身前是一跃能下的山崖。 山风大的时候,呼啸着刮动方圆百里的雪花,能把整个视线都给模糊掉,冷气直往肺管子里钻。 闻流鹤嘴皮颤抖,感觉血液都被冻得凝固,在他一度怀疑自己能被冻死的时候,突然从山巅下掉落一只还未成形的狐妖。 这狐妖还未成形,以雪为食,周身妖气不浓,藏在这太初雪峰中,竟然也没被发现。 黑暗中,闻流鹤双手抱臂缩成一团,眉头紧皱在一起,观它皮肉紧实,雪白的毛发柔软而浓密,有心等它再长些,到时候剥去皮毛,熬过这漫长的三个月。 而且,这雪狐是妖,杀了也没人怪他。 雪狐通灵,耳朵转动着观察四周,就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猛地抓住四肢,拽入黑暗中。 一人一兔被困其中,自是进出不得。 雪狐耳朵应激般竖起,奋力挣扎无果,看向黑暗中如困兽般的少年,尝试着放松僵硬的四肢,把毛绒绒的身体蜷缩在少年身边,抬起一双清亮的眼瞳试探地看着他。 闻流鹤一怔。 因为雪狐这突如其来亲昵的动作,也因为那双像极了某个人的眼睛。 闻流鹤手中力气一松,下意识松开雪狐的四肢。 雪狐伸出舌头舔舔湿漉漉的毛发,埋下绒线团子般的脑袋,耳朵一垂一垂,前肢慢慢爬上他的腿,然后在他失温的怀里蜷成一团,驱散着他身体的冷意。 闻流鹤动作僵硬,腰身绷直靠在冰冷的崖壁上,不太明白事情怎么会莫名其妙发展到这种地步。 但终归有利于他。 想明白这一切后,闻流鹤眨眨眼睛,抬起手臂,把手掌落在雪狐的脑袋上。 小狐狸蹭蹭他的手心,便不再动静了。 闻流鹤垂下眼皮,虽然是只未化形的妖兽,出生懵懂,却知道惧他事就要讨好他,不像人,如果害怕他,便会寻众而来,用莫须有的口号和罪名来行私欲之心。 这样想着,闻流鹤把手伸到雪狐的腹部,雪狐用那处呼吸,触碰到一阵温热,雪狐被摸到柔软的敏感处,耳朵颤颤,并不敢动静。 于是三个月,就这么熬过来了。 大雪过后,白雪皑皑,松树的清香被雪水湿润,变得更加浓郁。 思过崖三月的阵法开始松动。 雪狐当初应该是在结阵尚且不稳时掉入其中,如今阵法松动,便立即找准时机,趁着阵法松动快速蹿出思过崖。 闻流鹤醒来时,那股熟悉的热源已经离他远去,他伸手一摸,摸到一片苍茫的空气与冷意,锋利的眉头顿时一皱。 他都不打算剥皮了,这小畜生通灵果真只通一半,跑得还真快。 雪狐四肢蹿上雪峰,往山而下,在堆雪深厚的阶石处,与撑伞上山的白衣仙人狭路相逢。 仙人垂眸看它。 狐瞳瞬间失光,四肢软倒在地,顷刻间化作点点雪光散入仙人雪白的长指间。 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素白的伞面上,几乎与其融为一体,沈遇将分身收回,捕捉到片刻的记忆,脚步不由一顿,这孽徒,手往哪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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