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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韬眯着眼,“听说镇上今日来了几个生面孔?” “是,看着像是过路的商旅,带着几辆马车。”衙役忙答,“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商旅?”孟韬冷笑一声,算计自眼底一掠而过,“这年头还有商旅往咱们这穷乡僻壤跑?” 他夹起一筷子新鲜羊肉,肉被片得极薄,边缘处凝着丝如霜似雪的肥美脂肪,仿若大理石纹路。 将其投入浓白清汤中,只需轻轻三涮,肉片便蜷成迷人弧度。 “既然已经派人去盯着,务必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带着什么货,尤其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孟韬能在这潭浑水里活得滋润,靠的就是谨慎与狠辣,这一行人如此蹊跷,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羊肉捞出时还挂着一层晶莹汤汁,蘸上秘制辣酱,刚一送入口中,鲜嫩便在齿间喷发,汁水丰腴而没有丝毫腥膻。 孟韬还欲再夹一筷羊肉涮入锅中,玉筷还未伸出,滚烫铜锅霎时被从天掀翻,沸腾的汤汁与炭火泼溅开来,惊起一片惨叫和痛呼。 孟韬离得最近,被泼了满身,烫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张脸都冒起了白烟。 席间师爷衙役也都未能幸免,裸露皮肤全部红肿起泡。 动手的正是清绵,他身法极快,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从墙上一跃而下,又是如何一脚就踢翻那口骄奢铜锅的。 “什么人?!”孟韬惊怒交加,疼痛让他面目狰狞。 他正欲令人将清绵拿下,却见门外缓步走进一人。 明黄锦缎灼灼耀目,配上清俊孤冷的一张脸,似枫露染秋,令人不敢直视。 苏听砚慢慢走入院中,眼神随意看了眼满地的狼藉,眸底像是无边海面,涛吞银浪。 他懒散道:“清绵,我是让你踢人,没让你踢锅。” “实在不好意思,”那语气含笑,却无端端令孟韬打了个寒颤,“手底下的人没轻重,竟把孟县令给当成羊来烫了。” 清绵立马配合地认错:“属下知错,大人,属下现在就去踢人!”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作势便要向那本就被烫得面目全非的孟韬踹去。 “哎——”苏听砚温柔地抬手拦下,明亮衣摆像根凰羽拂过,洁净矜贵。 他顿了顿,“怎能如此蛮横?大人没有教你什么是风度礼仪吗?” 清绵惭愧地低下头。 苏听砚便又接着道:“要踹,也等大人问完要问的话以后再踹,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了,无敌的大人!” 孟韬按捺剧痛,忍无可忍:“你们究竟是何人?!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苏听砚环视这奢靡院落,笑了起来。 “这不是巧了,孟县令,我找的就是朝廷命官!” 那几个衙役这才反应过来,忍着痛,抽出佩刀就欲上前护主。 道道乌光飞过,只得几息,衙役们手中的佩刀已被齐齐击落。 清池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口,弹了弹手,将还未射出的暗器重新收入袖中。 萧诉则站在他身旁,虽未直接出手,但其气场本身,已是一种无形压迫。 孟韬心中大震,这伙人身手不凡,气度慑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过路客! 他收起色厉内荏,态度当即软化下来:“诸位公子,看你们也是体面人,何必动粗?若有误会,不妨坐下……嘶!” 话未说尽,便因扯动伤口痛呼起来。 “孟县令啊。” 苏听砚慢慢道:“槐安镇外,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你这府内,铜锅涮肉,夏日拥冰,难道你听不到外面的百姓在哭,在叫吗?” “还是说,你觉得他们行将而死,已经快哭不出,快喊不出了?”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走到了主位,淡然坐下。 孟韬汗如雨下,却仍咬牙不认:“本官……本官不过是遵循上峰指令行事!利州周边情势复杂,岂是你等外人所能臆测?!” 苏听砚仰躺在主座的太妃椅上,听罢顿了顿,随后语气转厉:“那你说说,是哪个上峰,胆敢指令你侵吞赈灾粮饷,中饱私囊,指令你纵容豪强,鱼肉乡里,还指令你,见我等前来,便心生歹意,欲行不轨?!” 孟韬脸色越发惨白,“你、你无凭无据!” “凭据?”苏听砚侧头看了一眼始终静立门边的萧诉。 萧诉接收到目光,无需多言,便缓缓道来:“康宁二十四年,朝廷拨付利州及周边三省赈灾银总计五千万两,粮一百万石。抵达槐安镇所属仓廪,却银不足五十万两,粮不足五万石。其余款项,粮草,经手之人皆有记录。孟韬,你府上书房暗格中的那本私账,需要我当众念出几个名字,与你核对一下么?” 乖乖,苏听砚原本只想让萧诉念一下朝廷拨付利州邻省的赈灾数目,却没想到对方连孟韬账本在哪都查到了,萧诉这个人真的是挂啊! 孟韬也听到萧诉竟连他私藏账本的位置都一清二楚,最后一点侥幸也都彻底粉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下官,下官有眼无珠!求大人饶命!”孟韬磕头如捣蒜,“敢问大人……大人可是……?” 利州布政使郑坤早已知晓有朝廷密使伪装成药商前来查案,起初孟韬对他们几人的身份还有所怀疑,这下是完全确定了。 这一行人,一定便是玉京来的那位人物! 他哆哆嗦嗦,将郑坤已经在利州布下眼线之事都一一据实相告。 其实苏听砚心中也清楚,他们此行一定会有暴露的那一天,一旦被发现,恐怕再难查清真相。 他想,药商的身份是不能再用了。 苏听砚沉吟片刻,“孟韬,你既已知我等身份,也见识了我等手段,如今是想继续给郑坤陪葬,还是戴罪立功?” 孟韬有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求生的欲望扑灭。 他重重磕下头去:“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能给下官家眷一条活路!” 他此罪,贪墨数额惊人,想要活命已属奢望,只求不累及妻儿。 一炷香后,众人齐聚在孟韬安排好的密室中。 赵述言眉头紧锁:“眼下郑坤严防死守,药商身份必会暴露,我们需得换个更加令人想不到的身份潜入利州。” 清宝挠头:“那扮成什么……流民?可大人和萧殿元这气度,扮流民也太扎眼了。” 忽有一声音开口:“寻常夫妻,探亲访友,最为不引人注目。”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发出的主人,没想到竟然是一直以人狠话不多酷哥形象深入人心的清池。 清池见大家看向自己,停顿一瞬,接着道:“属下有一户远亲便在利州,若是扮作我兄嫂前去探亲,或许可以掩人耳目。” 清宝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但问题就来了:“可是咱们连个女眷都没有,扮夫妻这个妻从何而来啊?” 苏听砚本还在思考,冷不丁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 “?” “……”苏听砚默然良久,才语:“你们应该先告诉我,这个夫从何来,然后再看向我,好吗?” 当几个人准备看向萧诉时,苏听砚便开始笑得阴阴森森,还道:“不许看他。” 于是众人眼睛集体抽筋——转来转去不知该往哪看。 最终,萧诉薄唇微微一动,也道:“扮作夫妻,不算良策。” 苏听砚抿了抿唇,突然产生一种好似被嫌弃了的不爽。 明明是他扮女子,他不愿意很正常,但萧诉在那里不愿意什么? 他反骨上来,故意问:“怎么不算良策?” 话音刚落,萧诉便回:“过于惹眼。” “怎么会惹眼?” 苏听砚挑起眉,“难道萧殿元是觉得如果我扮作女子,会美得轰动利州?” 萧诉没有回应他的话,径自分析,“寻常夫妻探亲,多选太平年月,少有人会在此灾年主动往旱情中心走动。” 他顿了顿,“其次,纵使扮相如何精妙,言行举止,浑身气度也难以尽掩。寻常妇人,怎有你这般步态和眼神?” 他说得有条有理,但苏听砚不听。 苏听砚针对他的话,条条回道:“但我觉得,既然清池有远亲在利州,我们大可假装族中出了要事,迫在眉睫,必须现在赶来利州同亲友商议。” “况且,正因为郑坤他们早已布下眼线,他们或许也知道我们一行没有女眷,扮作夫妻未尝不可。” 萧诉沉着眸,好一会才回:“你就这么想与我扮作夫妻?” 苏听砚:“……?” 他一边瞳孔地震,一边迅速扯过清池,表情屈辱得好像刚刚被什么不得了的话强X了一遍。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扮夫妻?不应该清池和我的气质更相配吗?!” 手臂被用力一拧,清池皱着眉头,终于还是被迫卷入了这场风波。 他犹豫着,道:“但是苏大人,如果我来扮作我哥……” “……那谁扮作我?” 所有人同时默了。 苏听砚:“……”好问题。 赵述言看不下去了,心想如果再不开口制止这场闹剧,他真的怕他会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只见赵述言咳嗽着出来当和事佬:“好了,两位大人,依下官之见,二位的话都言之有理。不如咱们就综二位所说,由你二人先扮作清池的兄嫂,再由清池从旁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利州。若是怕大人露馅,大不了大人这几日就多练习练习如何当女人,总会扮得更像。” 刚一说完,就听两位当事人同时骂来:“你住口!” 赵述言:“…………” 一句话,就好像同时踩到了两个人的甲沟炎上。 你们看看,你们又急! - 利州境内的列屏山下,一辆朴素马车正缓慢行驶着。 外头火伞高张,炎天暑月,车内虽有些闷,但两侧绸帘卷起,穿林而过的山风倒也为车内送入丝清凉。 一位貌美的芙蓉玉人就这样姿态不雅地斜躺在软垫上,缃黄轻罗夏衫衬得她肌肤像块羊脂白玉,亮得闪眼。 她相公则坐在她身侧,一手随意地搭在窗沿,另一只手却始终稳稳握着她的柔荑。 倘若听不到两人说的话,会觉得真是一副夫妻恩爱,玉人相偕的如画场景。 “萧诉,明明已经这么热了,你还非要挨我这么近坐,不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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