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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昭的话讲完之后,最上方的皇帝最先蹙了蹙眉,让太监将他手中的奏章拿到金钱,还没看见东西便问:“赃物,你指什么?” “回禀陛下, 是去年五城兵马司与锦衣卫联合办案,所有盗贼都被绳之以法,但始终没找回来的那支凤凰金钗。”话落, 钟昭偏过脑袋,看了一眼原本已经开始打瞌睡、听到这话却忽然站直身体的谢衍, 又着重补充了一句, “就是晋王殿下府中报过的失窃之物。” 众臣哗然, 显然也都想起了那是什么。太监将奏章呈到皇帝跟前,他低头翻了两页,一时没有说话。 此时谢英的脸已经沉了下去,钟昭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如刀剑般划过他腰间的剑穗,最后又缓缓挪到面上,带着很浓烈的仇视。 他轻轻地冲谢英挑了挑眉。 谢英用力一咬后槽牙, 转过身朝向皇上道:“父皇,孔大人任工部尚书以来一向克尽职责,勤勤勉勉,不曾有一日懈怠, 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 说着,他停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话语里已经染上冷意:“怕不是有些人蓄意诬告吧。” “这上面写,孔尚书为了得到这支金钗,出价百万两。”曲青阳之祸就发生在不久前,眼下皇帝对这种有损皇室脸面的事看得很重,对谢英的话充耳不闻,晃了晃手里的奏折,表情认真地问,“这么具体的数字,你怎么知道的?” “这只是孔大人与盗贼议价时给出的价格,是臣家中小厮在孔二小姐头上看到这支钗子,回忆起来的时候提到的。”华老板已死,知道他们中间到底怎样商议的人不多,只剩下孔世镜还活着,钟昭撒起谎来眼都不眨一下,直言道,“至于成交时是多少,臣不知。” 皇帝颔首,又看向了下首始终不发一言的孔世镜,张口催道:“孔爱卿有什么话说?” 孔世镜听到这话,显然变得更加紧张,额头上的汗一个劲往下滴,嘴里‘臣、臣、臣’了半天,就是半个其他字都憋不出来。 一旁的谢英比他还急,同样掀袍跪了下来:“这般严重的指控,一个小厮的口述如何能当真,没准就是听了谁的话随意攀咬,怎么也要有证据才行,父皇……” “大哥别忙着说钟大人家的小厮不讲实话啊。”话说到这份上,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谢停终于出声,打断谢英的话后踱步上前,也拿出了一份奏章,笑得很真情实感,“说来赶巧,儿臣从未听钟大人提及过此事,就连那什么百万两也是刚知道的。但就在今晨,儿臣家中的侍卫外出,恰好在孔大人府外看到大人的家丁在砸什么东西。” 像是在学谢英先前的停顿,谢停说到这里也刻意抻了片刻,等太监再次走下来将他的奏章也拿走,才慢条斯理地放下手继续道:“结果父皇猜他们在砸什么?” 皇帝看着面前这个甚少插嘴朝堂之事,但是每次一开口,都必定要找谢英麻烦的第四子,懒得听对方卖关子:“有话直说。” 谢停应了一声是,面上并没有被叫停的尴尬,回道:“禀父皇,他们砸的正是那支钗。儿臣的侍卫见那东西眼熟,就暂时将人扣了下来,准备晚一些将他们押送至顺天府;但可能是做贼心虚,孔大人的家丁即刻就说出了它的来历。” 皇帝当前,他们汇报的时候当然要更改一下不合适的说辞,把彻夜商量对策说成巧合是最基本的,更重要的是谢停的人手,其实是在孔府内将那几个家丁按住的。 彼时孔玉璇离开之后,孔玉珍也被孔世镜撵回了自己的卧房,他在祠堂内焦躁不安地转了几圈,不知道都想了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决定听谢英的话将那支钗销毁,砸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后再投入火中,这样剩下来的就只有一堆金子,任谁都看不出它原来长什么样。 然而他想得挺好,现实却没给他这样做的机会,家丁手里的锤子刚落下去一下,赵南寻就带宁王府死士从天而降,一脚踢翻了他们事先准备好、用来焚烧的炭盆。 早在谢停站出来的那一刻,孔世镜的后背便已经佝偻了下去,他当然知道谢停在说谎,但比起指向性更强的祠堂内,家门之外这个说法对他来说或许还能好点。 谢英也没想到孔世镜动作慢成这样,真能让谢停拿到物证,听罢嘴唇都气得抖了一下,但仍立刻抓住了对方言语里的漏洞。 “四弟管今天跟钟大人弄的这一出叫凑巧?”他哼了一声,又转过头去看钟昭,眼睛里几乎能冒出火来,“可今天钟大人是坐端王府的马车来的,满朝文武皆可作证,难道四弟也要说不知情?” “大哥何必咄咄逼人。”眼见谢停打算还嘴,谢淮上前一步,笑着开口道,“钟大人今天之所以会乘我府上的马车,是因为昨夜抽查时泽背书,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我担心钟大人会休息不好,所以今天才派了一架马车去接他。” 解释完始末,他又看向皇帝,意味不明地添了一句:“而且那马车上没有任何雕饰,挂着的帘子也只是粗布,若非特意关注的人,估计也看不出来它出自儿臣府中。儿臣不知道有什么不行的。” 钟昭看话题被扯到自己身上,适时地点头拱手:“臣不敢僭越。” 皇帝耐着性子听他们说了半天,终于忍无可忍,一把将钟昭和谢停的奏章都扔到一边,看向孔世镜的眼中差了几分怀疑,冷声道:“爱卿打算沉默到什么时候?” 在谢英和另两人怼得有来有往的时候,孔世镜正跪在地上拼命想对策,闻言还想垂死挣扎一把:“既然人不是在臣府中被抓的,如何能说他们是臣的家丁?宁王殿下的侍卫聪慧机敏,遇见不对的事能迅速应对,但这与臣何干?” 他说到一半,似是自己说服了自己一样,语调也稳了下来:“先不说宁王殿下口中那些人砸的东西,到底是不是陛下先前派人寻过的金钗,就算是,臣那些家丁的衣服都是请外面的绣娘做的,随便是谁都能买;如此一来,难道是个人犯了错,说他们来自臣的府中,就要赖到臣的头上?臣不认。” 谢停以前从不知道这人这么能诡辩,全程一副看你放屁的样子,这反应被孔世镜解读成了无言以对,腰杆子更直了一些:“何况照钟大人的说法,臣为了那支钗花了上百万两,如今盗贼已死,死无对证,这样的话怎能当真?” “是吗。”钟昭没什么表情又安安静静地在地上跪着,听到这话忽然反问,“那您花了多少?” “我……”孔世镜慷慨激昂的话被截断,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转过头正准备怒斥钟昭,却忽然见一道身影没有任何预兆地冲过来,抬靴一脚踢在了他身上。 “本王送给母后的生辰贺礼,竟被你这个老匹夫给女儿戴了?”谢衍的声音里带着出身优越、又年纪尚小的少年特有的骄矜,眼睛瞪得圆圆的,“孔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当本王和母后不在了吗?” 听到这话,钟昭垂下眸,连带着方才还一脸不忿的谢停也笑了笑,闭上嘴闪到了一边。 从钟昭站出来告发到现在,各方人马已经言语交锋了好几轮,孔世镜这时才开口本就不符合常理,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他心虚。 而谢衍不出所料,在得知那支金钗的下落后果然耐不住性子,甚至比他们预想中的反应还要大,不惜当堂殴打朝廷重臣。 谢英平时嚣张成那样,也没干出过这种事情,赶紧上前把白着一张脸的孔世镜扶起来,都没来得及骂谢衍一句,生怕本来身体就不好的孔世镜被打出个好歹,给他顺了顺气:“大人没事吧?” 皇帝也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变故,表情狰狞了片刻,钟昭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能感觉到在他神情出现变化的那一刹那,大殿内的气息也跟着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此时殿内不是没有武官,但他们绝对不会产生这样的气息,钟昭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大梁天子近前设有御林军,在御前大打出手显然非常不合规矩,若非这人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身份尊贵,恐怕现在已经涌现一堆人将他拿下了。 皇帝阴着脸,伸手猛拍了一下龙椅边缘,厉声道,“放肆!孔尚书有罪与否还没有定论,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动手?” “父皇,是儿臣心急了。”谢衍能屈能伸,踹人一脚之后无比顺滑地跪了下来,旋即扁着嘴,用很委屈的腔调道,“但像这么大的事,既然四哥和钟大人提供了人证物证,怎么也得彻查一下吧。” “陛下,臣没做过。”孔世镜一听要查他,自然忍不住,挣扎着往前走了几步,急急地道,“此乃绝对的构陷,若仅凭只言片语就定罪,以后哪里有公道可言?” 谢淮在一旁瞧着他:“七弟说的明明是彻查,而彻查的意思,就是从宁王到钟大人那里都要过一遍,确认并非造假,然后才能轮到你;怎么孔大人一张口,就好像有人要直接抓你坐牢一样?” “那可能是因为孔大人很清楚,这一查还不知会查出什么吧。”谢停跟他一唱一和,凉飕飕地道,“被弹劾两本就吓破了胆,反正我没见过哪个无辜的人会这样。” 眼见他们又有吵起来的趋势,皇帝按了按太阳穴,挥手叫停:“衍儿说得有理,此事不查确实难以服众,那么就由……” “陛下。”钟昭的奏章递上去,皇帝下令调查后,水苏的班主必然难逃一劫,他自己大概率也要去走一趟。谢淮在顺天府有人,原本在他们的打算里,会尽量让水苏不出现在这一环里,或者只是问话,不涉及刑罚;谁知就在这个时候,万荣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宁王殿下和钟大人所言实在令人心惊,臣愿做主审官,如果孔大人无罪,必会还他一个清白;如果孔大人有罪,也定然不会包庇。” 正常来说京中的重案,起初都要在顺天府过一遍,而后才会移送刑部,谢淮听罢登时眉头紧锁:“万大人,这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无论刑部还是顺天府里最大的官,都没表露出站队某位皇子的意图,双方都有可操作的地方。谢英不知道跳过顺天府对此案有什么影响,但既然能让谢淮不舒服,他就必然要插嘴:“刑部掌管天下刑罚和罪名判定,你在怀疑万大人的能力?” “行了。”皇帝在上首轻咳两声,大殿之内顿时鸦雀无声,他不耐地道,“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由刑部主理,没别的事就都散了。” 水苏对他们班主的恨是实打实的,钟昭也相信对方不会临时改口,但能免刑自然还是免掉好,他蓦地抬眼看向谢淮,谢淮颔首,也确实张了张嘴:“父皇……” “你这次太过分了。”皇帝看都没看他一眼,站起身走到谢衍面前,严肃地斥道,“回府反省一个月,除了上下朝不准出门。” “儿臣知罪。”谢衍卖起乖来活灵活现,肩膀耷拉下来,可怜兮兮地道,“回去一定好好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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