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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列的人堆里,江望川同样走出来,面容端正地叩谢皇恩。 兵马司的差办得很出其不意,江望渡带兵出发之前,手里连一道明旨都没有,担了不知道会被多少人弹劾的干系,但是他不仅毫不犹豫地干了,还直接在京郊把超过半数的人处死在了当场。 钟昭昨天半句话都没问江望渡为何敢这么做,对方也没解释,但他们都对此心知肚明—— 为皇帝干了一件这样的私活儿,可比他杀十个曲青阳都有用。 这件事没有任何悬念地昭示着江望渡将逐渐崭露头角,对江家其他人必有触动,江明位置太靠前,头又垂得太低,没人能仔细观察他的反应,但别人就不一定了。 钟昭睨着江望川的半个侧脸,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对方咬紧牙关,脸上的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见此一幕,钟昭轻哧一声收回视线,心道无论江望渡他俩此前有什么矛盾,他能得到皇帝的垂青都对江家有好处,怎么前世没看出来江望川这人这么小肚鸡肠。 皇帝对有功之臣授予官位,又没立刻遣他去哪里打仗,本没必要在早朝提及,突然说起这个,不过是想堵旁人为谢停求情的嘴。 礼部那名官员被噎得满脸通红,等了半天见没人理他,只好连连告罪,灰溜溜地站了回去。 钟昭昨夜在等江望渡过来之前,就已经把五年前那次水患的记录找出来看了一遍,眼下估摸着不会有人出来说什么大事,便一心两用地盘算起了赈灾的章程。 结果就在他思虑到该带工部谁过去的时候,谢完恩的江明却并没有从地上爬起来,而且片刻后,牧泽楷也疾步上前跪了下来。 “禀陛下,臣今早收到急报,苗疆换了一位新部落首领,意图借着天灾生事,四处散播谣言,说今年的水灾都是因为陛下……”江明统领的大军如今镇守在西南边陲,抵御外敌的同时也监视着苗疆的动静。近几年那边没有战事,他这才得以在京中颐养天年,此时出了事,他自然要第一个站出来。 江明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停了下来,高座上的皇帝面无表情,寒声道:“看来尽管曲青阳已死,外面关于朕的谣言却没止息。” “陛下言重了,宵小闹事,及时料理就好。”牧泽楷道,“这一年孟广陵与邢琮接连出事,陛下虽赦免了他们的亲族,但一些身在军营的小将难免惶恐,担忧以后无法为朝廷效力;如今苗疆胆敢生事,陛下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 一个家族里的领头羊倒台,下面的人往往也要跟着遭殃,在这两桩案子里,最倒霉、受牵连最深的要属杜建鸿,之前做到了校尉,现在因为同时跟这两个人有关系,快被人排挤得干不下去了。 皇帝知道这个姓杜的人,但对此提议不置可否,看向说完一句话就闭嘴的江明:“你怎么看?” 钟昭不记得前世苗疆在朝上掀起过风浪,应该是直接被江明留守在那儿的军队镇压下去的,皱眉听了半天,到此时终于慢慢松开,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江明。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苗疆这次的祸事并不难解,这位镇国公的真实目的,应该是让江望渡远离朝堂,顺便刷一下军功。 果不其然,下一刻江明的声音便响起来:“回陛下,臣不愿因为回避说假话,现今苗疆的首领……姓蓝,所以若让臣说,臣会举荐臣的次子,宣武将军江望渡。” 此话一出,屋子里顿时传出几道倒吸冷气的声音,江明虽然没把一切全讲明白,但他当年在苗疆掳了蓝蕴当二房的事满京城都知道;而眼下出现了这样的事情,蓝家是一定要被屠族的,根据大梁律例,也只有嫁到中原多年的蓝蕴本人,以及江望渡可以保全下来。 钟昭想到今天用饭时,跟他牵了一早上手的江望渡,不禁哑然。 尽管用这样的方式,可以非常有效地打消在这件事后,别人对江望渡投去的异样的眼光,但是对他造成的影响也会很深远。 半晌之后,朝上众人包括皇帝看江明的眼神,都变得很复杂。 谢英更是直接哼道:“镇国公不愧是我朝战神,真够狠的。” 钟昭平时一向对他嗤之以鼻,而今却对谢英的话生出几分认可,在心里补充了对方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江明居然让自己的儿子,亲自带兵去杀他的母族。
第95章 低估 对于谢英阴阳怪气的指责, 江明并没有给出任何实质性的反应,说完自己的建议就再次沉默下来,仿佛皇帝接不接受都无所谓。 不过当然, 江明既是当朝国公又是江望渡之父, 皇帝前脚才把他提拔起来,若将江望渡去不了阵前,以后就得眼睁睁看着他因为这个首领表兄遭人非议。 苗疆的战力相当有限,蓝家被灭已成定局,派谁去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两害相权, 还不如让江望渡亲自来做这件事。 钟昭自知无法改变,也只能在心里为对方一叹。 上首的皇帝显然跟钟昭想到了一处,蹙眉片刻后便做出决定:“既然如此, 便让宣武将军早做准备,越快出发越好。” 说着, 他又看了一眼抬头望着自己牧泽楷, 继而添了一句:“让杜建鸿去当个副将;户部最近忙, 兵部的手脚也要快些。” 牧泽楷叩头接旨。 今日早朝先后讨论了水患和苗疆异动这两件大事,以致于后面其他人呈上去的折子里的内容都显得有些无关痛痒,皇帝兴致不高,加之后面坐得时间长了,又开始腰痛,没过多久便宣布了散朝。 过几天去西南这一路离不开户部的帮助, 钟昭私下里跟何归帆聊了聊,想到这会儿江望渡应当正准备接旨,干脆让乔梵备了些礼物,转道去了端王府。 谢淮这两天没露面, 既是真的在府中调理身体也是想避嫌,并没有错过任何朝堂上的消息。 钟昭得到许可走卧房,一眼便看到他面色苍白地倚在床头,谢时泽坐在榻上给他喂药,同时轻声细语地给人讲着今天早上的事。 “见过王爷,世子。”钟昭一如平常那样行礼,结束之后却没有马上起身,而是端端正正地说道,“不日下官将启程西南,王爷栽培提携之恩,下官莫齿难忘。” “大人言重了。”谢淮听到这番话笑了笑,又马上低头咳嗽起来,只能抚了抚胸口,重新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稳,拍拍谢时泽的手臂,示意他上前搀扶,同时道,“本王能做的只是在父皇面前提你,侍郎的位置能否挣到手,还是要看你自己的能力,本王鞭长莫及。” 相识这一年多以来,钟昭帮人铲除了好几个谢英那边的大臣,谢淮也是真给他机会,矮子里拔大个,他看谢淮还算比较顺眼。 此时见谢时泽没有让下人搬凳子的意思,反而拉着他往榻前走,钟昭犹豫了一下,没拒绝。 “钟大人年纪也太小了。”谢淮看着谢时泽退到一边,让钟昭在自己床边坐下,语气熟络中还透着一丝丝无奈,打趣道,“本王刚刚想跟大人拉一拉关系,不叫这么疏远的称呼,结果转念一想,大人还未及冠,连表字都没有呢。” “这次受水灾严重的几个州府远离京城,一来一回估计也要一年多的时间。”钟昭斟酌着与对方开玩笑的分寸,“待到下官回京的时候,离及冠估计也快了。” 谢淮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原本微微躬着的上身慢慢挺起来,谢时泽在旁边站着,见状快速往他身后塞了两个枕头。 “只不过及冠,就是二十岁了。” 他感慨着,道,“本王的妹妹年末及笄,若大人这趟差事办得好,本王给你做个媒如何?” 钟昭眉心一跳。 如今谢停被囚宁王府,他又眼看着能再升两级,淑妃最小的女儿婚事迟迟没着落,谢淮一开始没怎么插手,现在也开始当说客了。 “殿下应该已经知道了,下官少时家中曾定过一桩婚事。”左右之前去过一次晋王府,从谢衍处得知自己表妹就在那里,没那么容易被谢淮查到踪迹,钟昭旧事重提,面含歉意地道,“所以……” “这事本王确实清楚。”谢淮点了点头,也没什么避讳的意思,“在你第一次提起她时,本王就派人查问过,五年前……说来挺巧,当时也是西南在闹洪灾。” 他顿了顿,看着钟昭道:“他们全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本王知道你重情重义,但如果此人一直找寻不到,难道你要为了个许多年没见的表妹,一直不婚娶吗?” 钟昭沉默半晌,而后起身离开床沿,拱手道:“殿下恕罪。” “大人有话就说,不用这样。” 谢淮一看对方迟迟不抬头,就知道他后面的话可能会有些冒犯,无奈道,“说到底本王也只是在跟你商量,若你实在并无此意,本王也不会把妹妹强塞给你。” 这年头讲究父母之命,谢淮如果铁了心这样做,早就直接派人去他家里了,钟昭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言语诚恳,态度恭敬,话说得半真半假:“如殿下刚刚所言,下官也厚颜说一句自己还算年轻;这次下官要去的地方,正是表妹一家出事之地,赈灾之余,也想借机问问当地人,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他余光看到谢淮欲言又止,很快补充道:“公主乃千金之躯,理当找一个全心全意对她的男儿,下官这情况……不敢误公主芳华。” 对于尚公主这件事,钟昭先后已经拒绝两次,谢淮看得出他没有一点以退为进的意思,就是真的没有这方面想法,也只得叹气:“既然钟大人已经有了决定,本王也衷心祝愿你心愿得偿。” 他说到这里抬了抬手,放内的侍从立刻去外面叫了个人进来。 苏流右一板一眼地跪地行礼,被允许起身后还是没控制住,兴冲冲地看了钟昭一眼。 谢淮继续道:“此去山高路远,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他是因为撞大运帮了你才入本王眼的,就让他跟着你一起去;如果真有危险,有他护着大人,本王也安心,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大人权当是带了一个随从,有事吩咐他便好。” 前面刚拒绝了对方一次,钟昭清除这次没办法再推脱,何况苏流右两世跟他关系都不错,也比较好糊弄,把他带在身边远比让谢淮放其他监视的人更安全。 钟昭点头应了一声是,跟人寒暄几句之后,转身离开了府邸。 —— 眼下江望渡即将出发苗疆,留赵南寻一个伤者在小院肯定不行,钟昭思来想去,他表哥秦谅外放的时间没那么急,恰逢近来朝廷事多,皇帝至今还没空寻思派他去哪个州郡好,如果还能在京城待半年,到时赵南寻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跟人一起离京,天高皇帝远的,谢淮和谢停也找不到他。 只不过若想此事成行,还得过江望渡那一关。 他带乔梵往对方的院落外走,想到早上江明说的那番话,又觉得有些不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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