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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元沣在地上拖出了一段蜿蜒曲折的血迹,等他好不容易要到了,荣观真从香炉上掰下一角,狠狠地钉穿了他的手掌。 还用力拧了几下。 穆元沣叫得恼人,荣观真踩住他的脸,问:“是你引发的地动,对么?” 他死活不说。 于是荣观真又踩断了他两根手指:“是你害死了我娘,对不对?” “啊……啊……啊啊啊!”穆元沣张大了嘴巴,他这回想说了,荣观真把香炉碎片塞进了他的嘴里。 他蹲下来,盯着穆元沣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是你引发了地动,害死了我娘,炸死了山神殿里的人,还把我逼到了这个地步,对吧?” “啊!啊!啊!!!”穆元沣终于崩溃,他吐出炉脚,卡着满嘴香灰和污血绝望地喊道:“不是我!不是!那些不是!你说的不是我干的!!!” “哪些是,哪些不是?”荣观真轻声问道,“不是你干的,那还能有谁?” 穆元沣突然噤声。 他双眼大睁,浑浊的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在害怕。他抖得像是筛子,但他其实并没有在看荣观真。 他的视线落在地藏殿内,落到了古庙深不见底的幽邃处。 他确实怕荣观真,他实在是怕死了荣观真。只是,好像,这里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比近在眼前的仇人还要更令他心神俱裂。 今夜的月光,是清蓝色的。 “你不说是吧。”荣观真点点头,“不说那就永远别说了。” 他举起了三度厄。 “阿真!你别!” 时妙原终于找了过来,他飞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庙就看见荣观真要挥剑,吓得赶紧冲上去抱住了他:“你小子,你倒是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啊!你难道要在菩萨面前杀生吗?你快把剑放下!” 正面对着他们的一座地藏王菩萨像眉目低垂,似是不忍看此地发生的暴行。其余两座尊像分立于祂左右,亦辨不明视线的落点。 荣观真双目通红地说:“杀人偿命,血债血偿。此仇不报无以立身,今天就算是菩萨亲自来了,也没有人可以阻止我!” “你快别胡闹了!”时妙原赶紧抱得更紧了些,“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就这么把他杀了你也套不出话来啊!” “那就现在问话!” 铛!一声,荣观真把三度厄插到了穆元沣的脸侧:“说!山神殿是不是你炸的!” 穆元沣吓得哇哇大哭:“是我!是我!” 荣观真扭头吼道:“你看!他承认了!” “但是其余的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就只是在神像里做了手脚而已!!!” 穆元沣吓得连连后退,后脑勺磕到门槛了也浑然不觉。“地动我是从旁人那听说的,空相山出事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行宫!我只是想趁机给荣闻音点颜色瞧瞧,我从没想到那玩意儿真能炸死人啊!!!” “你没想到?人都快过奈何桥了你跟我说没想到!”荣观真一把推开了时妙原,“你让开,我今天就要杀他祭天,他要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你不许再拦我了!” 时妙原大喊道:“你要杀他,就先把我捅死好了!他死了,净界山也会被毁,那里那么多人和动物,你总不能让他们一起殉葬啊!” 荣观真怒目而视:“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过我的人的死活啊?!” 时妙原急忙道:“他不是说了地动和他无关吗?而且三度厄是你娘的遗物,你就拿它来杀这种货色吗!” “……那我拿来杀她就对了?” “你小子怎么那么多歪理?你别管了,我来问话!” 时妙原从地上拔出三度厄,气势汹汹地逼近了穆元沣:“说!你还有没有同伙!” 穆元沣疯狂摇头,鼻涕都甩到了地上。 时妙原一脚踹歪了他的鼻子:“还敢说谎!你身上有不属于你的灵力!” 不待穆元沣辩解,荣观真不耐烦地拉住了时妙原:“别废话了,直接杀了他就行。净界山那边我会去处理,我不用三度厄,我用别的。” 他捡起香炉碎片,将它化成长剑,杀气腾腾地走向了穆元沣。 时妙原拦在了他面前。 “你这是什么意思?”荣观真皱眉道,“你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做傻事。”时妙原定定地说。 穆元沣缩在他身后战战兢兢,活像贪恋老母鸡庇佑的小鸡仔。 荣观真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让开。” 时妙原果断摇头:“我不。” 荣观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仰头平复片刻,扯出了一个十分勉强的微笑:“时妙原,你要为了他阻止我?” “我是为了你而阻止你。你不能留下残害同类的话柄。” 时妙原咬紧了牙关,他感觉荣观真的气息变了。 从前的荣观真坚定平和,而现在他就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极具侵略性,极富威胁性,极为不稳定。极不理智,极度疯狂。 只是这样和他对视,时妙原就感觉自己几乎站立不稳。他根本不敢想象,若有朝一日他们真的互为仇敌,假使哪天他们真的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他将以怎样的心情应对荣观真的怒火。 时妙原甩甩脑袋,将那些不切实际的联想赶出了脑海。他稍定心神,尽量以平和的语气劝道:“阿真,做人尚要留一线,更何况你是神,不论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能冲动。” 荣观真微微仰起了头:“我是神,我不需要倚仗他来过活。” “你是神,但不是孤立无援,受万人唾弃的邪神。”时妙原劝解道,“今天你冷静处事,也是为来日给自己留条退路。我说句难听点的,往后成千上万年的,你能保证没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吗?” “我是什么神,还轮不到别人置喙。” “我是别人吗?” “你不要胡搅蛮缠。” “你就真的一点后路不给自己留?” “这世上那么多路,我自有我的办法。” “你忘了我们在聆辰台说过的话了吗?”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过你要做慈悲之神的!” 荣观真一掌拍烂了香炉:“那也得看对象是谁!” 时妙原大吼道:“如果是我呢!” 四下一片寂静。 “如果有一天……假使某天是我犯了错,是我惹恼了你,是我犯下了对你来说不可饶恕的错误,你也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我,非要将我置于死地才肯罢休吗?”时妙原颤抖着问。 他的眼中蓄满了泪花,这不是一时兴起的作秀。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为这个可能性感到痛苦。 他尝试忍住泪水,可不管怎么憋,都反而越流越多,越哭越凶。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到那时,你也会这样对我吗?”时妙原哭着问道。 荣观真怔住了。 他沉默半晌,说: “你是已经准备好要背叛我了吗?” ------- 作者有话说:“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出自北京东岳庙楹联,特此注明。 阿真还是太年轻辣!(摇头)
第101章 圣心怜叹 (三) “你, 你说什么?” 时妙原怎么也没料到荣观真会说出这种话,他一下就乱了阵脚:“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真, 你听我好好解释啊!” 荣观真绕过他, 径直走到了穆元沣面前。 时妙原浑身动弹不得。山谷里吹来一阵冷风,吹得他虚汗涔涔,也吹得他心如死灰。 他眼睁睁看着荣观真举起了剑, 穆元沣的鬼叫仿佛隔了层轻纱般遥远。他想要阻止这一切,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刚才那句话: 你要背叛我吗? 时妙原。 你已经准备要背叛我了吗? 妙妙。 你已经背叛我了吧! 荣观真举起了长剑。 穆元沣在他脚下蜷缩成了可怜巴巴的一团,荣观真看着他,毫无怜悯地说: “你下地狱去吧。” . . “——唉!” 黑暗中陡然冒出了一道空灵的悲叹。 荣观真猛然回头。 “谁在说话?”他大声喝问道。 庙里静悄悄, 庙外静悄悄,蕴轮谷中的生灵们大多正在沉睡,地藏庙里除了他们以外, 就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 是他听错了吗? “唉……” 又来了!这不是错觉!荣观真狐疑地看向穆元沣:他被打得口歪眼斜, 涕泗横流, 连求饶都成困难,根本就发不出这样的声音。 他和时妙原面面相觑,时妙原同样满脸错愕。 “阿真……刚才是你在叹气吗?” “我……” “唉!!!” 又是一声悲叹!初次无奈,又及伤怀,第三声则恨铁不成钢到了极致。 同样的声线,同样的叹息, 同样的不忍,同样的悲怜。在这样的环境下凭空冒出来,非但不显得诡异, 反而给人以一种…… 想要落泪的冲动。 荣观真如鬼使神差般望向了地藏殿内。 殿内光线极暗,夜已深沉,为数不多的月光透过窗格爬上泥雕,它如水波亦如光电,缀亮了随风轻扬的帷幔,也勾勒出了菩萨悲天悯人的眉目。 三面地藏王菩萨像双手合十,眉目低垂,祂们的嘴角即便含笑,也透露出几许难以消解的哀伤。 再没有第四声叹息了。 “这……” 荣观真陷入了失语。 “这难道是?” 趁他愣神的当口,穆元沣从地上爬起来,化作一阵臭不可闻的黑烟窜向了山林。 “你站住!” 穆元沣逃得突然,等到荣观真追出去时,他已经早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再一探知,就连空相山中都没有了他的气息。 “穆元沣!”荣观真气得仰天大吼,“你给我等着,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 震怒在山谷间回响,回应他的只有在冷风,回声,还有地藏庙外的地狱绘卷浮雕上,那滩已经冷掉的血迹。 以及。 一连串奇怪的爆破声。 “阿真!你听见了吗?大涣寺那头好像有奇怪的动静!” 时妙原也跑了出来,他站在悬崖边不断向外张望,发现怪声的来源是无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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