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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枚有手掌宽的羽毛。 “这个,不是金羽。但……是我最喜欢的一根。” 时妙原攥着它,嘀嘀咕咕地说: “我挑了好久,就数它最亮最黑,手感最好。你,我不管你知不知道……反正我们鸟,一般就是用这种东西……来求偶的。” 荣观真定定地看着他。 方才那一通纠缠,时妙原的辫子略微散了一些。凌乱的黑发黏在脸上,和月光一道为他的轮廓打下了银亮色的弧边。 他的表情十分复杂。那张总是笑意盈盈、永远志得意满的脸上写满了荣观真没看过的情绪。那其中有羞愤,有无奈,有伤心,有期待,还有…… 浓浓的不舍。 “这是送给我的吗?”他问时妙原。 “借给你的。” “借?意思是以后要还了?那我不要。” “你不要也得要!” 时妙原咚咚咚跑到荣观真面前,把羽毛硬生生塞到了他的手里。大概是因为怕他反悔,他立马又跑出了好几米远,然后冲他喊道:“借你两万年!十万年!五百万年!借到山崩地裂海枯石烂,这样够不够了!” “当然不够!”荣观真果断摇头,“我要的是永远。” “你这死小孩,你怎么还狮子大开口的呀?”时妙原瞬间急了眼,“你懂不懂循序渐进?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你娘平时没教过你怎么与人为善吗?你逼得这么狠,就不怕我不乐意了,跑了,让你再也见不着我了吗!” “你要跑?”荣观真笑着问道,“可现在追着我不肯走的不是你吗。” “你……你……!” 时妙原急火攻心,一时半会想不出反驳的话,气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你啊你!你就不愿意放过我对不对?我看你不是喜欢我,你就是铁了心想逼死我!” “嗯,你说对了。” 荣观真背着手走到时妙原面前,居高临下地对他说道:“要么我们分道扬镳,从此各不相见,要么你就跟了我,不管是五百万年还是一千万年,就算空相山哪天变成了海,东阳江什么时候变成了山,也永远不许离开我。怎么样,你敢不敢?” “什么叫敢不敢呀!你难道把这档子事儿当成打赌了不成?”时妙原高声哀嚎道,“更何况,你怎么敢保证你到那时候还想看到我啊?” “我敢保证的是,我就算下了地狱也会想见到你。” 荣观真举起羽毛,玩味地打量片刻,塞到了怀里。 他说:“我如果哪天变心了,自然会有天来收我。到时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只需要看着,看我因为辜负你遭报应就可以。” 时妙原吓得赶紧捂他的嘴:“这种话可不能乱讲!” “这种话不能乱讲,那别的话可以多讲一讲吗?” 荣观真半跪下来,握住时妙原被冻得发红的手,轻轻哈了口暖气。 “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你说,有很多很多事情想和你做……不过这里不方便,我们先回香界宫好不好?” 他看着时妙原的眼睛,十分诚恳地说:“天冷了,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你飞了这一路,现在肯定饿坏了对不对?” . . 午夜时分。 香界宫内空无一人,荣承光早就不知道跑到了哪里。荣观真领着时妙原进了屋,他先是找地方存好了羽毛,然后便点燃小泥炉,又轻车熟路地拿出茶叶和白糖煮了起来。 茶煮到一半时,他甚至还烤起了橘子,也不知这个季节,他是从哪里弄到的新鲜水果。 窗外就是庭院,杏树和菩提树依偎在一块儿,即便在大雪天也依旧常绿。屋内热气腾腾,时妙原到了温暖的地方才终于有胆子脱衣服,他一层一层地脱,荣观真便一件一件地接,脱到最后就剩里衣了,他把簪子一摘,往地上一躺,举起双手欢呼道: “呜呼!舒服!穿这么多累死我了,以后我再也不要冬天出门了。” “先起来一下,我给你把被子铺上。” 时妙原从这头滚到那头,等荣观真铺好了被褥,他才又骨碌碌滚了回来,还顺便把被子全裹到了自己身上。 “好舒服呀——好暖和呀!阿真,橘子什么时候才能烤好?”他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毛茸茸地问,“我饿了,我要吃宵夜!” 荣观真当即埋头猛烤。他烤好一只橘子,时妙原便吃掉一只,烤一个吃一个烤两个吃一双,到最后他烤的速度实在赶不上时妙原动嘴皮子的速度了,荣观真才刚放下火钳,幽怨地看了时妙原一眼。 时妙原立马挤出了两滴眼泪:“你要凶我。” 这鸟极为擅长得寸进尺,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副泫然欲泣要被抛弃的小可怜样子,两人一旦把话说开了,他就立马蹬鼻子上脸摆起了主人架势——这恐怕就是墙头草的本性,但时妙原不是单纯的墙头草,他是只站在墙头摇旗呐喊,不管哪边来人都要叽叽喳喳和他聊上半天的纯种坏鸟。 荣观真摇摇头,从柜子里掏出一大袋板栗,均匀地铺在了炉网上面。时妙原见状,又欢天喜地地在一旁蹲守了起来。 茶水咕嘟直冒泡泡,柑橘的清香与板栗的甜味混合在一起,直令时妙原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嘴里塞满了果子,还不忘时不时喝口甜茶,整个鸟忙得就像只掉进了粮仓的老鼠。 荣观真一边烤东西,一边托着腮看他,直到时妙原被看得不好意思了,擦擦嘴问:“你吃不?” “我不饿,你吃。”荣观真又剥开一只橘子递到了他嘴边,说:“对了,刚才你在休宁城撞到的那些人,我都替你道过歉了。” 时妙原啊呜咬掉半块橘子,冲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嘿嘿。” 荣观真把剩下几瓣橘子投进他嘴里,接着说道:“有几个摊子也倒了,我也都赔了钱。” “嘿嘿,嘿嘿嘿哈啊哈呃咳咳咳……” “那个卖糖葫芦的损失最大,所以我把他的货都买了过来。” 荣观真变戏法似地掏出了一根油纸包的糖葫芦:“不过完好的就剩这支了,你吃吧。” 时妙原急忙剥开油纸,三下五除二就对顶端最大最饱满的一颗山楂进行了豪夺。他连吞了三枚山楂,直到到快把签子也嗦进去了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便依依不舍地把余下的递到了荣观真面前:“给你。” 荣观真自然而然地咬了一口。不过,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于糖葫芦。他吃山楂的时候,一直在盯着时妙原看。 炉火烧得旺盛,他们都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可饶是如此,时妙原还是热得直冒汗。 荣观真大概也有同感,从刚才进房间开始,他都一直在不自然地拉扯领口。 ------- 作者有话说:oi,小鬼,气氛有些火热了呢oiii
第91章 三沐杏雨(三) “说起来, 我明明在香界宫给你留了房间,你为什么又一直要往外面跑呢?” 荣观真吃完糖葫芦,又继续地翻烤起了板栗。他问时妙原:“你要是一直住这儿的话, 不就不至于被承光关出去了吗?” “哦, 这当然是因为你不在啊。” 时妙原吃饱喝足了, 便大喇喇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起了荣观真的头发。 “你最开始闭关那会儿,我其实也在蕴轮谷里住过一段时间。”他懒洋洋地说, “但当时你不在,你娘又忙得成天脚不沾地, 我才缠着她聊了一个月天,就给她烦得带小霞到山里练功去了。她俩倒是自在了,我没有人说话, 就只好自己灰溜溜地走啦!” “那之后你又去了哪里呢?”荣观真弓起食指,轻轻刮了刮时妙原脸上的糖渣。“你回家了吗?” 时妙原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哪都去吧。”他说这话时,表情难得有些腼腆。“冬天到南方, 夏天去北边, 秋天满世界晃悠, 不过我也不会往极北之地和高原那块飞。那俩地方天太冷,地势也太复杂,我不爱往那走,我就喜欢在有绿树绿草的地方过生活。” “那照这么说,你在很多地方都有住处喽?”荣观真托腮问道,“要是有机会的话, 你下次可以带我去你那看看么?我们认识那么久了,我还从来没有拜访过你家呢。” 时妙原顿了一下。 他有些犹豫地说:“……没有。” “什么没有?” “嗯……嘿嘿,其实啊, 我一直都是走到哪歇到哪来着。”时妙原憨笑道,“我哪儿有家啊。” 荣观真不说话了。 新煮的茶将瓷杯盖顶得当啷作响,板栗壳纷纷爆裂,连带得内里的果肉都冒出了烟气。 荣观真把烤好的果物一股脑抖进篓子里,紧接着他又往炉上放了瓶酒。不一会儿,果香味就在屋内蔓延了开来。 “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他一边温酒一边对时妙原说,“这是我小时候住的房间,香界宫没别人,我娘和承光都有自己的住处,这里很安静,你在这儿不会被其他人打扰。” 炉火燃得旺盛,时妙原放下啃到一半的板栗,拍拍手道:“嗯……那你呢?” “我可以在这里陪你聊会儿天。” “聊到什么时候?现在这么晚了,你就不嫌困么?”时妙原哈欠连天地说,“哈啊——反正我是要熬不住了。” 荣观真耸肩道:“困了那就睡觉呗。” “我把你房间占了,你今晚准备睡哪?” “我可以回寻香洞。” “刚从那出来,现在又要进去?”时妙原咂了咂嘴,“我是你我都嫌腻。” “那我就去聆辰台看星星。” “外边天这么冷,我看你是想当冰雕了。” 荣观真不说话了。 时妙原拿镊子夹住酒瓶口,小心翼翼地倒出半碗果酒,没吹两下就急忙喝了下去。 “唔……畅快!” 荣观真没忍住提醒道:“小心点,这酒度数不低。” 时妙原对他的提示充耳不闻。他喝得欢快,脸上不一会儿就爬上了两团红晕。荣观真起身开窗,他发现雪小了许多,天上只有零星几片乌云,云间星辰密布,好似在对他们眨眼。 杏树随风飘曳,它的枝叶茂盛,即便身处深冬,也宛若仍沐春光。 算起来,这树也种了有至少一两千年了。荣观真心里不由得开始盘算:山中灵气充沛,时不时就会冒出点妖精灵兽,也不知这小杏子哪天会不会成精,生出个会说会跳,会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要亲要抱的小家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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