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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秉间看他逐渐褪去幼时的稚嫩,眉目愈发清晰明朗,行事也老成持重,心中感慨:“不,你做得很好。我只是在想,挖矿修路又有人了。最好是将幽州的官道都好好休整一番,连驿站也得建设起来。到时候不论是传信还是送包裹,都是利民利国的好事。” 南若玉挺直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了些,他转转脖子,托住双腮,道:“你想得可真久远,这场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方秉间静默了片刻,微微抬眉,仿佛挑衅一般,说道:“难不成你对我们会获胜这件事没有自信么?” 南若玉转了转手中的笔:“啧,你这人学没学过历史,懂不懂什么叫骄兵必败啊。” 事实却是如方秉间所料,在恐怖的绝对实力面前,北胡无论做出什么负隅顽抗的行为也不过只是垂死挣扎。 一日之后,胡骑卷土重来。 分明已经到了晚春时节,马上就快迈入六月的大关,然而夕阳将将垂下地平线的天色却阴郁得如同浸透血污的麻布,远处烟尘滚滚而来,卷着哭号与马蹄的闷响。 斥候踩鞍下马,声音发颤:“容将军!胡骑……胡骑驱民为前导,正向我军缓行。其中约有两三千百姓,多是妇孺老弱,已经在五里之外了,他们身后皆是手持弓箭之士!” 帐中诸将脸色铁青,饶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一幕,众人心绪还是难以平稳。 此前并州就在北胡的战线下,还有很多未曾逃走的百姓只能在胡人铁蹄下艰难求生。这千人多的百姓不知是搜刮了几个郡县才找来的苦命人! 容祐再好的脾气在此刻也压抑不住了,怒气冲冲地骂道:“果真是尚未开化的畜生!” 若是他们此刻发箭石与火药过去,就会先伤百姓。那样多老弱妇孺受伤,将士们看了定然于心不忍,而且道义也会尽失。可要是任其近前,胡骑借机掩杀,营垒危矣,他们手下的士兵也是命。 南若玉指甲攥得发白,他那一晚只是猜测,但是经过前日的战役后,还以为胡人会仓皇逃窜,且战且退,没想到他们竟是选了狗急跳墙,誓死复仇!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便按容将军此前的计谋来吧。” 营帐外,不少兵卒也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心里唾骂胡人的阴狠无耻,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进去了。 朱绍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多年前还是贫苦百姓的时候,对胡人这一行径深恶痛绝,指天发誓:“下回我朱绍定然会将战场放在他北胡的草原之上,不让我中原无辜百姓再受此战乱硝烟之苦!” ------- 作者有话说:[摆手]滴——更新
第94章 寒风如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受伤的虫蚁一般缓慢蠕动,其后是密密麻麻的胡骑,他们仿佛嗅到血腥的狼群,朝着营帐袭来。 隐约的哭喊声顺风飘过来,几乎要刺痛人的耳膜。 “诸将听令。”容祐站在高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陌生。 “掷火营立即拆除所有大型抛石机和床弩,将石弹和弩箭全部撤后,一件不留!只在营前显眼处放置拆散的投臂以及空置的弩车。” “掷火营得令!” “盾矛营出列,于营墙后三十步结密集空阵,所有强弓手和弩手都撤至两翼第二道矮墙后,不得露头。” 在前朝到大雍这段时期,军队在与敌军作战前常常会快速挖掘出一个堑壕出来,既可阻挡骑兵冲锋,又能作为士兵掩体。在刚来并州这两日,大营之中就会专门命人建造这些基础设施。 南若玉心里明白,这便是容祐的示弱之计,同时也是在向胡人彰显自己的不忍,既然胡人要的就是他们不敢击发,那将士们便做给他们看。 “重骑校尉。”容祐转向阿河洛,“你部即刻从后营悄出,沿西侧沟壑潜行。计算时辰,待百姓过后,胡骑前锋至营前半里且最骄狂无备时——”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从此处谷口横击其腰腹!不要恋战,一穿即走,将胡人阵型彻底割裂!” 阿河洛眼中闪着精光:“末将领命!” “先锋官出列。”容祐看向朱绍,吩咐道,“你部轻骑全部卸甲,只携弓箭与短刃,多备绳索套索。待重骑兵截断敌阵,百姓惊散混乱时,自两翼快速切入,不要冲杀,只救人!” “最好以小队为单位,用绳索圈引百姓向后方预定的土围疏散。记住,你们是渔网,是栅栏,只分流,不缠斗!” 朱绍恍然大悟,这是要驱散分隔,救民为先。 他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 容祐最后看向参军,命令道:“军医营即刻前移,在土围后设置好收容所。多备热水、衣被还有简易吃食。现在即刻派出所有能行动的辅兵民夫,手持木盾,在土围前接应。” 计策已定,诸将飞奔而出。 南若玉闭了闭眼睛,莫名感到欣慰,有种自己亲手养大的韭菜逐渐变得很有自己的章程,而且还可以多剪几茬的感觉。 仁不带兵,义不行贾,他还是不继续待在这个冷酷的战场上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转身离开,去了军医大营坐镇。 此时,前来进攻营地胡人越来越近。 五百步、三百步……左贤王之子和胡骑看到了汉军营前那些弃置的远程军械,看到了稀疏的旗帜,也看到了营墙上明显不忍放箭的守军。 得意的呼哨声从胡骑中响起:“汉狗们怕了!他们不敢射箭!长生天的勇士们,跟着这些两脚羊,踏平营垒,为大王报仇雪恨——!” 胡军的阵型开始压上,速度加快,试图借着人盾一举冲垮营垒。被驱赶的百姓踉跄奔跑,哭声震天。 一百五十步。人群中的百姓哭嚎更大声了,胡骑已开始张弓。 他们的复仇之战即将展开,一万二的骑兵,三千的步兵,定能让这些汉人军卒偿命!左贤王之子眼中的疑虑全部被贪婪和复仇的火焰烧尽,听不进劝阻,也看不见陷阱。 然而阿河洛看准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了! 只听得西侧谷口陡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隐藏的一千重骑兵如同从大地深处冒出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拦腰撞入胡骑队伍!重甲长槊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胡人完全没料到侧翼会闪出埋伏,且阵型因驱民前冲已显松散,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前后隔绝,大乱。 “轻骑,出!”令旗挥动。 朱绍的轻骑如两股轻烟从营垒两翼掠出,疾驰但不冲锋。他们灵活地插向惊慌四散、失去胡骑直接压制的百姓群中,抛出绳索,大声呼喊:“低头!随我来!” 绳索结成简单的路引,小队就好像牧羊犬,将混乱的人群分股、引领,快速带离正面战场,奔向后方竖起了红旗的土围。 胡骑后队想要前冲,却被自家溃乱的前队和横亘其中的重骑兵死死挡住。他们想要对抓来的那些中原老弱射箭,又怕伤及更多自家乱了阵脚的士卒。 阿河洛的重骑如一道铁闸,在敌阵中反复冲凿两个来回后,毫不恋战,唿哨一声,依原路撤出,留下满地狼藉和彻底断成两截的敌军。 重骑兵最大的劣势便是人马皆披重甲,负荷极大,冲上几个来回,士兵和马匹的体能就会消耗得一干二净,短途冲锋后必须经常休整,并不适宜长时间的作战。 但幸好南若玉的部下还有其他的兵种,等重骑兵退下之后,就是他们的主场了。 胡骑前锋失去了人盾和冲击势头,瞬间暴露在营前空地,成了强弩的活靶。而在两翼矮墙后,蓄势已久的弩手骤然现身,箭雨带着怒啸倾泻而下。 一些部族的首领分散在侧翼、后方,见势不对立即驭马而逃,半点没有要跟族人同生死共患难的情谊。 左贤王之子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圆满的计划被败得这么彻底,而且他们还是之前他阿耶三倍的兵力,溃散的速度却更快。 …… 日暮时分,金乌西坠,战场沉寂。土围内烟火袅袅,军医和学徒穿梭忙碌在营帐之中,为百姓们分发热粥与伤药。 获救的百姓们尚且惊魂未定,许多人在低声啜泣,亦有零星几个青壮恢复过来竟然跪在地上,请求加入军中,要为他们的家人报仇雪恨。 军医之中有很多都是女郎,尽管她们在看见腐烂的血肉去施药缝针时能够眼也不眨一下地继续,但是性情大都温柔,也很有耐心,尽力去安抚那些柔弱的妇孺百姓。 对青壮恳求之事,她们也全都告知于将官,让他们不要着急。 年幼的孩子恢复倒是快,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太清楚此前死亡离自己有多近。他们这会儿虽然不敢东奔西跑,但已经能够叽叽喳喳地问这些好心的女军医问题。 “女子也能行医么?” “自然,伤痛又不分男女。” “这个军营的大将军是谁啊,姐姐,我们想要感谢他。” “军营的主公乃是南氏之郎君,你们要好好记住,是他下令解救了你们。至于将军么,是容大将军,之后你们会认识他们的。” 南若玉乔装打扮了一下,本打算混入其中,却被军医杜若给拦住,他看着都好像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郎君,此地乃血气刀兵交汇之所,污秽浊气浮游帐间,您要是无故沾了身患上了病,就是我们这些军医的罪过了。” 杜若要不是还记得尊卑,就差直白地说您快行行好,就别再这儿给他们添麻烦了。 南若玉只好悻悻地收回脚,不过走前他也安排好了:“既然如此,就将那些孩童都带出来,他们受了惊,恐怕夜里会伤寒入体,你们也记得要多看护一二。” 杜若沉着应答:“是,郎君。” 方秉间道:“我来安排这事儿吧,我到底身强力壮些,也不怕什么疾病沾身。” 这话说来杜若是信的,这位外族小郎君听闻才虚岁十五,尚且年少却已经有了成人的体态,骑射武功也不在话下,他来安排也算是给他们减轻了些负担。 杜若便拱手道谢:“有劳方郎君了。” 南若玉便自行去军帐中,听各位将军汇报此次的战果。 朱绍归来后,甲胄上还沾染着刺目的鲜血,但他神情相当振奋:“郎君,这次百姓救回十之七八,我军轻伤二十七人,无人阵亡!” 南若玉看他目光熠熠,夸赞道:“做得不错。” 阿河洛的重骑也在紧跟着回营,穿戴着的铁甲上遍布划痕凹迹。 他本人还没有任何感觉,只精神奕奕地汇报军情:“胡虏遗尸两千余,俘虏竟有五千!逃亡者已溃退二十里。末将依令未追。” 百战不殆的草原骑兵也有今日,也会在敌人的炮火中吓破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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