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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左手的手背上贴着一个医用胶带, 下方隐约可见青紫色的血管和几个针眼。 床边立着一个金属的输液架, 架子上挂着一个透明的软袋, 里面的药液已经见底了,只留下了些许水珠挂在袋壁上。 离得近了,阎政屿看清了丁薇的样貌。 眼前的这个女孩,被她的父母养的很好,她的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被精心养护的健康。 阎政屿前世也参与过几起涉及重病儿童的案件, 也查阅过大量医学资料。 尿毒症, 特别是发展到需要定期透析阶段的儿童, 由于代谢紊乱,营养吸收障碍和疾病的消耗,绝大多数患儿都极度消瘦, 肌肉萎缩的。 但丁薇不是。 被子下的身体轮廓虽然也很单薄, 却绝对谈不上什么皮包骨头。 丁薇的脸颊甚至有些圆润的弧度, 脖颈和露在被子外的小臂,虽然纤细, 但依然能够看到正常的肌肉线条。 除了脸色有一些苍白以外,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一个重病缠身的孩子。 而且丁薇的房间本身也异常的整洁,整个房间的墙面都被刷成了浅蓝色,靠着墙的柜子上面, 还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布偶娃娃, 每一个都干干净净, 被摆放的一丝不苟。 无论是房间的布置,还是丁薇这个人,都完全看不出来她重病缠身的样子。 听到声音的丁薇慢慢的将目光从小人书上移开,抬起头看向了进来的这几个陌生人。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只是平静的扫过了阎政屿他们的脸。 看了片刻之后,丁薇确认自己不认识眼前的人,语气漠然的问了一句:“我奶奶呢?” 雷彻行伸手指了指卧室外面:“在外面,需要把她叫进来吗?” 丁薇摇了摇头,那神情里的漠然没有丝毫的改变,就仿佛奶奶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一样,她只需要确定一下对方的存在就可以。 随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阎政屿他们的身上,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你们来干什么?” 一个十二岁,重病在床,刚被公安找上门的女孩,此刻的反应冷静得近乎于诡异。 阎政屿见过太多的嫌疑人了,无论是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还是故作镇定的伪君子,在面对公安的时候,总是会有迹可循。 可能是眼神的躲闪,呼吸的急促,甚至是肌肉细微的抖动…… 可丁薇全然没有,她的平静不是强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深植于骨髓的漠然。 仿佛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跟她没有任何的关系一样。 “我们是公安局的重案组的,”雷彻行接过了话头,不再像对待一个普通小孩一样的对待丁薇:“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丁薇又点了点头,但是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待着下文。 她甚至都没有放下手里的小人书,手指还捏着书页的一角。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她手背的胶带上:“你刚才在输液?” “嗯,”丁薇答完,看了一眼空掉的输液袋:“刚输完。” 阎政屿一把绕过了桌子下面的椅子,在丁薇的床边坐了下来:“为什么输液?” 丁薇回答的理所当然:“因为我生病了。” “什么病?”阎政屿从正面看了过去,这个角度,他能够更加清晰的看到丁薇的脸,看到她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丁薇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尿毒症。” 她说话的语气平淡的像在陈述着别人的病情一样:“肾功能衰竭了。” “现在情况怎么样?”雷彻行在床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两个人在无形中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合围姿态。 丁薇的嘴角几不可察的动了一下,带着某种诡异的喜悦:“现在好多了。”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细,整个人都笑眯眯的:“以后也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丁薇停顿了一下,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阎政屿和雷彻行的脸上缓缓扫过:“我知道你们想问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做了手术了,现在我身体里头的这颗肾脏……”她抬起手,轻轻点在了自己左侧腰腹处的位置:“是新的,很健康。” 这个女孩,什么都知道。 雷彻行感到有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爬升了上来,他紧紧盯着丁薇的脸,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你现在身体里的这颗肾脏是从哪里来的吗?” 丁薇按在腰间的手放了下来,她看着雷彻行,视线里没有任何躲闪,只有一种纯粹到可怕的坦然。 她说:“知道。”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轻飘飘的。 “是我的爸爸妈妈,”丁薇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平淡语气说道:“从别人的身体里取出来的。” 周围听着的其他几个公安呼吸都有些急促了。 她长了这么一张单纯无辜的脸,怎么可以说出这样毫无人性的话呢? 雷彻行的脸色也彻底的沉了下来,他之前也办过涉及未成年人的案子,但像丁薇这样的,绝无仅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知道这个别人是谁吗?” 丁薇偏了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再次开口:“知道,他的名字叫夏同亮。” “是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我们两个的血型一样,匹配程度也很高,”说到这里的时候,丁薇突然呲牙笑了笑:“我还和他玩了个游戏呢。” “只不过……他太不经玩儿了。”丁薇叹了一口气,看起来似乎还有些遗憾。 她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玩伴呢,真是太可惜了。 雷彻行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宛若一个魔鬼,他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保持客观和冷静:“那你知不知道,取走别人的肾脏,那个人会怎么样?” 丁薇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疑惑的情绪,仿佛雷彻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会死吧,”丁薇说道,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我爸爸说了,手术有很大的风险,取肾脏是个大手术,那个人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她放在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但是我的病等不了了,爸爸说,这是唯一能救我的办法。” 这个12岁的小姑娘,用最为平静的语言,陈述了一个最残酷的事实。 她像是一个毫无情感的机器,没有半点剥夺他人生命的认知,在丁薇的逻辑里,她需要一个健康的肾脏,她的爸爸妈妈找到了匹配的肾源,替她取来了。 移植成功了,她就活了,仅此而已。 至于那个被剥夺了肾脏的受害者,是死是活,她丝毫不在乎。 所以……她才会以如此稚龄,杀死了夏同亮。 阎政屿深吸了一口气:“手术是什么时候做的?” “好多天以前了。”丁薇想了想:“晚上做的,在包子铺做的。” 阎政屿的眼睛眯了起来:“谁给你做的手术?” 丁薇对答如流:“爸爸和妈妈,爸爸主刀,妈妈帮忙。” 雷彻行静静的听着阎政屿和丁薇的对话,听到这里以后,突然插了一句:“你刚才说你和夏同亮一块玩过,什么时候玩的?” 丁薇愣了一下,没想到问题突然会跳跃到这里来,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手术之后玩的。” “手术之后?”雷彻行被这个回答给惊到了:“你和他玩了什么?” “没玩什么,”丁薇的语气变得有些索然。 “你刚才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雷彻行继续问了一句。 丁薇忽然抿紧了嘴唇。 这是她第一次在对话中表现出明确的抗拒,她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快速的眨动了几下,视线从雷彻行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手中的小人书上。 她沉默着,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丁薇,”雷彻行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再次问道:“你所说的不经玩是什么意思?夏同亮当时怎么了?” 丁薇依旧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过了好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语速也慢了一些:“就是……不好玩。” 她在刻意的回避。 雷彻行侧眸看了一眼阎政屿,四目相对之间,他们都意识到,不经玩这个说法的背后,可能就是这个案件的真相。 夏同亮在被摘除肾脏后,并没有立即死亡,在这个时候,丁薇,醒了过来,跟他玩了一场游戏。 一个被强行摘除了器官,大量失血,濒临死亡的少年,和一个刚接受了的他肾脏移植的女孩…… 两个人之间会有一场怎样的玩耍? 这个所谓的玩耍,其实是不是就是丁薇杀人的过程? 而她口中的不经玩儿,是否就是夏同亮死亡的太过于迅速了呢? 但丁薇明显的抗拒着这个问题,始终不愿意回答。 阎政屿和雷彻行也没有过多的纠结,选择了继续询问。 “后来呢?”雷彻行问道:“玩过之后,夏同亮被带到哪里去了?” 丁薇似乎是松了口气,她抬起了头,表情重新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不知道,可能死了吧。” 她轻飘飘的说着:“爸爸妈妈把他带走了,说要去处理。” 说到这里,丁薇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里的小人书放在了被子上,下了逐客令:“公安叔叔,我累了。” 但阎政屿没有动:“你知道你姥姥和姥爷家的包子铺里在卖人肉包子吗?” “知道,”丁薇有些不耐烦:“就算那个包子里面的肉是夏同亮的,那又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公安叔叔,我是真的累了,你说的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但是杀了人的是我的爸爸妈妈,把夏同亮做成了包子的是姥姥姥爷。” 丁薇轻叹了一声:“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去杀人,而且我现在是个病人,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她抬起眼睛,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阎政屿和雷彻行,那里面干干净净的,里头没有杀完人以后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于天真的理所当然:“你们可以走了吗?我真的要睡觉了。” 这个女孩的心理,存在着巨大的问题。 她的冷静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一种彻底扭曲的认知和价值观。 她清楚的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知道所有的细节,但她将自己完完全全的摘离出来了。 她像一个旁观者,平静的叙述了一场以她为中心,却仿佛与她毫无关联的屠杀。 她只隐藏了自己亲手杀人的部分,剩下的一切都如实交代了。 她利用了自己的年龄,利用了病情,利用了孩子这个身份,天然所携带的保护色,进行了一场近乎于完美的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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