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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医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记录时间吧,1993年2月5日,凌晨2点17分,临床死亡。” 护士默默的点了点头,记下了这个时刻。 床上,贾桂明静静的躺着。 他的脸上凝固的血污和新鲜涌出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了一种暗红发黑的狰狞颜色。 贾桂明的额头上自己撞出的伤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他的眼睛半睁着,带着浓烈的不甘。 他不甘心就这样死了,他还想活着,他那样卑微的祈求着医生救他的命。 可没有用,所有的办法都终归是徒劳。 在他沾染上毒,在他亲手杀了他姐姐的那一刻,他就注定会会走上这样一条极端惨烈,自我毁灭的道路。 贾桂明在戒毒所内自残身亡的消息传到市局重案组时的时候,已经是2月5号的上午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室的地面上投下了几道斜斜的光柱。 重案组的几个人对此都感到无比的意外,毕竟以头抢地硬生生的把头骨撞裂,导致颅内出血而亡,这个过程可是非常的痛苦的,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 刚结束一轮监视任务回来换班的叶书愉,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沉默了好几秒钟。 她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贾桂香为了这么个弟弟……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最后连命都搭上了……真是一点都不值。” 坐在她对面的潭敬昭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在喝水,听到这番话以后,粗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谁说不是呢,可怜之人……他也是可恨。” 颜韵眼里闪过了几分唏嘘:“贾桂香的尸体现在还在法医室里冻着呢,本来是想着等着贾桂明戒毒结束以后,看看他的意见再处理。” “可现在贾桂明也死了……”颜韵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扔进了椅子里面:“现在这要怎么办?” “贵黔那里太远了,大费周章的送回去也挺麻烦的,”潭敬昭想了想:“要我说啊,干脆就在咱们这边埋了算了,反正他俩在这世上也没什么别的亲人了,案发地在京都,案子是咱们给办的,后事……咱们也就顺手给料理了吧,也算是有始有终。” 颜韵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她觉得潭敬昭说得也挺有道理,人死如灯灭,总得入土为安。 “不过……”颜韵微微迟疑着:“这事儿还是得跟钟组报告一下,按程序来。” “那是自然。”潭敬昭说着话,直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正在外面指挥监视点的钟扬。 钟扬显然也有些意外贾桂明的死法,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嗯,我知道了,处理意见,我同意你们谁有空就去联系一下民政局那边指定的殡仪馆,按无名尸或者特困人员的流程申请火化吧。” “费用从局里的相关经费里走,回头打报告找我批,埋的地方……”钟扬顿了顿,又补充道:“找正规的公益墓地,别太偏僻,手续要齐全。” 阎政屿此时正和钟扬待在一起,听到他说的这番话,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钟扬简单解释了一下:“贾桂明死了。” 阎政屿沉吟了片刻:“火化后,把骨灰分开埋吧。” 钟扬挑了挑眉:“什么?” 阎政屿的目光落在周围光秃秃的树枝上,淡淡说道:“把贾桂香和贾桂明分开埋吧,我想……如果贾桂香泉下有知,恐怕也不会愿意再和这个弟弟挨得太近。” “没毛病,”电话那边的叶书愉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我要是贾桂香,摊上这么个白眼狼弟弟,我恨不得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再跟他扯上半点关系。” “活着的时候一直被这个弟弟拖累,如果死了都还要和他埋在一起……”叶书愉说话的时候带着浓烈的个人情绪,显然是对贾桂明的所作所为深恶痛绝:“那实在是太膈应了。” 颜韵也轻声附和:“分开……也挺好的,各自清净。” “好,”钟扬笑着摇了摇头:“那事情就这么定了。” 事情后续的联络和手续全部都由潭敬昭一个人承包了,他跑了两天,把所有的一切都办得妥妥帖帖的。 火化的这天是一个上午,天气阴沉沉的,整个过程都非常的简单,没有亲属的哭丧,也没有什么悼词。 颜韵和叶书愉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尸体被推进了焚化炉。 烈焰吞噬了一切,也烧尽了所有的恩怨情仇和痛苦挣扎。 到最后,只剩下了两捧轻飘飘的骨灰,被分别装进了骨灰盒里。 墓地选在了京郊一处面向普通市民的公益陵园,两个墓穴之间相隔了几十排,中间隔着许多陌生的墓碑,遥遥相望,咫尺天涯。 监视向天顺的行动仍在紧张而枯燥的进行着,重案组和缉毒大队的人轮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阎政屿轮休的那天下午,天空中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他没有回宿舍补觉,而是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了郊区的陵园。 陵园里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的萧瑟声响。 贾桂香的墓碑很新,照片上的她笑容灿烂,仿佛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阎政屿将一束小雏菊轻轻地放在了贾桂香的墓碑前,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花朵正对着碑文。 “我以前,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阎政屿看着墓碑上贾桂香的笑脸,轻声说着:“我不信鬼神,不信轮回,只信证据,信科学,信自己眼睛能看到,手里能摸到的东西,我一直觉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现在……”阎政屿的唇角扯出了一抹清浅的笑意:“我却从三十多年以后,来到了现在这个时代,我站在这里,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没有办法用我以前相信的那套东西来解释了。” 风似乎小了一些,几片雪花从灰色的云层中飘落,无声的落在了阎政屿的肩头。 贾桂香是一个陪酒女,但她却从未自甘堕落。 她其实是一个非常坚韧的女性,她的身上有着非常多的闪光点。 只是命运弄人,让她死在了24岁这一年。 阎政屿的眼里含着清浅的笑意:“所以……我希望人真的有前世今生。” “如果可以的话,”阎政屿低着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轻声说道:“贾桂香,我希望你下辈子,能投胎做一个独生女。” 她会有一个真正疼爱她,保护她的爸爸妈妈家庭,不用大富大贵,但温暖和睦。 她不用在十三岁就扛起一个家,不用为了谁去挖危险的草药,更不用为了谁去歌舞厅那种地方,赔上自己的尊严和未来。 阎政屿的声音愈发的柔和了一些,像是在描绘着一个美好的愿景:“你可以安心读书,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人生,你还会遇到一个真正珍惜你的人,组成自己的家庭,平安顺遂的过完一生。” 最后,他微微颔首,像是完成了一次郑重其事的告别:“这辈子,你太苦了,下辈子,一定要幸福。” “再见。” 阎政屿转过身,很快便消失在了陵园蜿蜒的小径尽头,融入了苍茫的冬日暮色中。 只有墓碑前那束不起眼的小雏菊,还在静静的散发着微弱的生机。 雪,又开始细细密密的下了起来,渐渐覆盖了贾桂香墓碑上的字迹,也覆盖了阎政屿来时的足迹。 白色的雪花纷纷扬扬,似乎要将这人世间的罪恶,悲苦,以及遗憾全部都给掩埋起来。 或许,下一个时空,下一个春天,在这片土地上,会有一个新的生命,在重新开始。 —— 冬去春来,京都街头的柳树梢头都已经悄悄冒出了嫩黄的芽苞。 对向天顺的监视,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了。 日复一日的蹲守,跟踪,监听,枯燥又熬人,如同钝刀子割肉一般,考验着每一个参战人员的耐心和意志。 3月17号这天,或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时间过了这么久了,公安们已经有所松懈了,蛰伏了许久的向天顺,终于有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那家煤矿公司露面,而是直接驱车来到了一家银行。 向天顺将一张银行卡交给了银行的工作人员:“把里面所有的钱都换成金条。” 那个工作人员查完他银行卡里面的余额以后非常的吃惊:“需要把500万全部都换成金条吗?” 向天顺点了点头:“确定。” 工作人员面带迟疑的说:“数额有些太大了,要兑换的话,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向天顺对此不以为意:“你尽快吧。” 工作人员如实说道:“最快也要三天哦。” “行,”向天顺应和道:“三天之内必须要办好。”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好的。” 向天顺轻哼了一声,转身从银行走了出来。 不远处,监视着向天顺的车辆里面,气氛瞬间紧绷起来了。 透过透明的车窗玻璃,看到向天顺动作,但是听不清楚他和银行工作人员具体的谈话。 “数额可能很大。”阎政屿判断道。 钟扬表情凝重:“他可能是在取钱,很大概率是要拿给张定安的。” 众人待在车里面没有动,看到向天顺从银行走出来的时候,站在原地四下扫视了一番,这才驱车离开。 潭敬昭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咱们去问问那个银行职员,看看向天顺到底干了些什么。” 就在他的手搭在车把上,正要把车门推开的时候,雷彻行却突然按住了他的胳膊:“再等一等。” 潭敬昭有些不明所以,他扭过头来面带不解的看向了雷彻行,但终究还是听话的没有什么动作。 十分钟过后,向天顺竟然又去而复返了。 他在银行的大厅里面转了一圈,似乎在观察着什么人,之后又回到了他之前办业务的那个窗口:“刚才有没有人来问过我?” 银行的工作人员满脸疑惑:“什么?” 向天顺见此点了点头:“哦,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这一次,他才算是真正的放心离开了。 车里面,潭敬昭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说道:“我的个乖乖……这老狐狸,真够狡猾的,差点就打草惊蛇了。” 钟扬意味深长的看了潭敬昭一眼:“这就是经验,干咱们这行的,有的时候比的就是谁更有耐心,谁更能沉得住气,你还年轻,眼力见儿还得跟着老雷多学学。” 潭敬昭用力的点着头,冲着雷彻行竖起了大拇指:“老雷,还得是你啊。” 三天之后,向天顺提了一个黑色的大手提袋走进了银行,将金条全部都给装了进去。 然后他把手提袋放进了车子的后备箱里,驾驶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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