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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人秋的指甲狠狠的掐进了掌心,她鼓足了勇气:“我妈……我妈身子不舒服,你有什么事,可以先告诉我。” 冯老三嗤笑了一声:“告诉你?你个丫头片子能顶什么事?这是老冯家的大事,跟你个外姓丫头没关系,赶紧让开!” “我不让!”左人秋猛的抬高了声音,整个人的身体都在颤抖着:“这是我家,你们这么多人,到底想干什么?” 院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屋里的人,左人焰和双胞胎都跑了出来,他们看到眼前这阵仗,被吓得连连缩在了左人秋的身后。 蒋佩佩却始终没出来,最后还是左人秋硬把人给拽出来了,但她的眼神却是涣散的,仿佛眼前这群明显来意不善的男人们,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一样。 冯老大看见蒋佩佩,毫不客气的说道:“老五家的,你出来了正好,咱们今天来,是想要商量一下老五留下的房子和地的事。” 蒋佩佩的眼珠转动了一下,落在了他的脸上,却没有焦点,也没有回应。 冯老大自顾自的说了下去:“老五走的突然,没留下什么话,但规矩你是懂的,这房子是当年老五的爹娘帮着盖的,这地也是老五从爹娘那里分来的,是老冯家的根,你一个外姓嫁进来的媳妇,老五在的时候你住着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老五不在了……” 左人秋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全都冲到了头顶,她尖声叫喊了起来:“你们胡说八道!盖这房子的钱用的是我姥姥姥爷的赔偿款,是我妈的,跟你们冯家有什么关系?” 冯老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你娘嫁到了冯家,就是冯家的人,她带来的东西自然也是冯家的,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我有地契。”左人秋转身就往屋子里头冲,很快又冲了出来,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得纸。 她把那张纸打开,举到了冯老大的面前:“你看,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的名字,县里盖过章的。” 冯老大只看了一眼,旁边的冯老四就直接伸手将地契给夺了过去。 左人秋扑上去想抢:“还给我!” 可冯老四身高力大,轻而易举的就推开了她。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在众人的面前晃了晃,脸上露出了一抹邪恶的笑:“地契?什么地契?” 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的裂响,那张承载着左人秋全部希望的纸,就被他直接从中间撕成了两半。 左人秋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被撕碎的纸张上,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左人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冯衬兵和冯衬金也被吓得脸色发白,紧紧的靠在一起。 冯老四把碎纸随手扔在了地上,还碾了一脚,轻飘飘的说:“现在没了。” 左人秋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声音嘶哑又破碎,带着熊熊的怒火:“你们……你们是强盗!” 她像一头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小狼,红着眼睛,朝着冯老四狠狠的撞了过去。 冯老四一时之间没有防备,被她撞的一个趔趄,顿时恼羞成怒了起来,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左人秋的脸上。 左人秋被打得偏过了头去,脸颊迅速的红肿了起来,嘴角甚至还渗出了一丝血迹。 可她没有哭,只是慢慢的转回头,用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冯老四。 “姐姐……”左人焰哭喊着要扑过来,被冯老三一把拎住衣领提溜到了一边。 冯老二在旁边呵斥道:“反了你了,还敢跟长辈动手。” 院子里面顿时一片混乱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漩涡中心,蒋佩佩,依然安静地站在堂屋的门口。 就仿佛眼前正在发生的掠夺,欺凌,绝望,都与她毫无关系。 冯老大似乎也觉到场面有些难看了,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了一副主持公道的架势:“老五家的,你也看到了,这房子和地都是老冯家的根基,不可能让你一个外姓妇人占着,还带着……这么两个拖油瓶。” 他扫了一眼左家姐弟,眼神轻蔑至极:“我们老冯家仁义,不做赶尽杀绝的事,我们给你一天时间,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搬出去,明天这个时候,我们来收房子。” 第二天上午,冯家人直接把他们的东西给扔了出来,被褥,衣服,还有锅碗瓢盆,全部都散落了一地。 “妈,”左人秋跪在蒋佩佩面前,声嘶力竭的吼着:“你说句话啊!这是我们的家!” 可蒋佩佩却如同是一个死人。 左人秋放弃了和她说话,开始指挥着三个弟弟:“把东西都背上。” 一家五口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帮助他们,都恨不得离他们八丈远。 最后,一群人走到了村尾,来到了山脚下的荒地前,秋日里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姐,我好冷。”左人焰小声的说。 左人秋把包袱放下,跑进了山林里:“等着。” 一个小时以后,她拖着一捆枯树枝回来了。 接下来,她指挥着三个弟弟,用这些枯枝勉强的搭起了一个茅草屋,虽然四面都在漏风,但至少还有个顶。 茅草屋的内部空间狭小又低矮,五个人挤进去,几乎都有些转不开身,左人秋在地上铺了一些草,把从家里带出来的破棉絮盖了上去,就做成了他们的床。 “妈,你睡里面。”左人秋让蒋佩佩躺在了最靠里的位置,然后让左人焰挨着蒋佩佩,双胞胎睡在了另一边。 她自己则是坐在了门口,靠着树枝,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这么枯坐下去,早晚都得饿死,左人秋便开始想办法。 她先是去了村里的几户人家,想要讨点吃的,说是以后会还,可村子里的大多数村民见了她,都仿佛见了煞神似的,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就直接把门给关上了。 就算是心善的村民,也只是把门打开一条缝,塞给她几个馒头。 靠着从村民们那里讨来的一些粮食,左人秋掺着挖来的野菜,煮上一锅稀薄的糊糊,五个人分着吃。 蒋佩佩依旧沉默着,给她吃的她就吃,不给她,她也不会主动要,她常常一坐就是半天,望着某个虚无的点。 天热的时候也还好,茅草屋还能遮风避雨,可等到冬天的时候,就完全不能住人了。 但幸好左人秋嘴甜,和山上的一个猎户搭上了一些话。 猎户姓胡,一个人独居,脾气也很古怪,不太好相处。 左人秋帮着胡猎户缝缝补补,洗洗衣服,做个饭啥的,胡猎户就帮他们砍了一些木头,赶在下雪之前,在山脚下搭了个木头房子。 教他们怎么设陷阱,抓兔子,怎么辨认能吃的野菜,怎么生火不被烟呛。 胡猎户话不多,但人还挺好的,偶尔的时候,胡猎户还会分给左人秋一些肉,甚至有时会教她辨认山里的草药,告诉她哪些蘑菇能吃,怎么做陷阱更有效,左人秋也学得很认真。 很快的,就有村里人发现了左人秋和胡猎户的来往。 “胡猎户,你可长点心吧,”有村民在胡猎户下山换东西的时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那家人……沾不得哦,蒋佩佩那命,啧啧,你就不怕吗?” 胡猎户正在整理背篓里的皮子呢,他头也不抬的说:“我怕啥啊?我又没娶蒋佩佩,也没跟她结婚,我就是看着几个娃可怜,饭都吃不上,帮一把而已,咋了,这也有错吗?” 劝的人被噎了一下,讪讪道:“我这不是为你好嘛……谁不知道蒋佩佩克……” “行了行了,”胡猎户不耐烦的打断了他:“我老胡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在山里跟野兽打交道半辈子了,命硬得很,用不着你们操心。” 这话传开以后,村民们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只是,原本对山脚下那一家人的零星同情,也彻底变成了漠视和刻意的遗忘。 连同着胡猎户,也被划入了那一边,整个村子里都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将这一片山脚和山腰隔离开了。 冬去春来,眨眼间就又过去了好几年,左人焰十三岁了,冯衬兵和冯衬金也十一岁了。 正如村里老话说的,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三个男孩的饭量以惊人的速度增长,仿佛永远也填不饱似的,蒋佩佩依旧不事生产,整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左人秋拼命的干活,可却根本供不上五张嘴,尤其是那三张仿佛无底洞般的少年人的嘴。 饥饿,如同野草一样,在贫瘠的土壤里疯狂的滋生。 于是,三个男孩开始了偷窃。 第一次偷窃,是冯衬金干的,那天左人秋去胡猎户那里了,家里只剩下了蒋佩佩和三个男孩。 冯衬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他看着罐子里仅剩的一点玉米面,就想起了前几天路过村口时,看到张寡妇家屋檐下挂着一串晒得半干的玉米棒子。 他鬼使神差般的溜出了木屋,趁着中午村里大多数的人都在休息的时候,摸到了张寡妇家的后院,迅速的扯下了那两根玉米,塞进了怀里,扭头就跑。 回来以后,他立刻就把玉米给烤了,左人焰一开始还有点不敢吃,但烤玉米的香气实在是太诱人了,他最终还是接了过去,啃得满嘴焦黑。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于是后来,冯衬金拉上了冯衬兵和左人焰,他们偷盗的范围越来越广,手段也越来越熟练。 村民们很快就察觉了,一开始还是骂骂咧咧的找上门来。 “左人秋,管好你弟弟,他们把我家刚长成的南瓜给偷了。” “我家少了两只鸡,是不是也是你们家那几个小子干的?” 每当有人骂上门的时候,左人秋就扑通一声跪在来人的面前,声音里带着哭腔,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管好弟弟……” “求求你,饶他们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东西我们赔,我们赔……” 然后,左人秋还会当着村民们的面,抄起木棍把涉事的弟弟揪过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狠揍。 村民们看着这幅情景,也就不再追究什么了。 毕竟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拖着一个疯娘和几个不省心的弟弟,跪在地上,又是磕头认错又是下手管教的,他们又还能怎么办呢? “再有下次,看我不打断他们的腿。” 往往到了这个时候,村民们就会丢下几句狠话,也就作罢了。 但这三个男孩却仿佛陷入了某种恶性循环,他们从来都不会改。 偷了东西以后被打一顿,疼上几天,饿上几天,然后又忍不住的继续去偷。 每当这个时候,左人秋就会拖着被打得蔫头耷脑的弟弟,挨家挨户的去道歉,哪怕人家没丢东西,她也去道歉,她低眉顺眼,嘴里不断的说着赔罪的话,把自己的尊严踩进泥里,碾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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